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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毕生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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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枂来到来聚酒楼三号雅间门前,一推门便瞧见一抹紫色的衣裙随风舞动,那人听见声响转过身来开口道:“你来了。”
此人正是“偶感风寒,抱病在家”的司天台少司公孙音
萧枂拿出之前收好的铃铛递给公孙音,她在马车上一眼便认出这是公孙音的贴身法器,星月明河。
公孙音接过星月明河挂在腰间,其发出清脆的“叮铛”两声,随后便安静地悬挂于主人的身上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你专门找我,所谓何事?”她们二人平日里并不常见,就算碰见也只是寒暄两句,今日公孙音特地让小乞儿拿着她的法器来找她定是事出有因。
公孙音又转身望向窗外说道:“毕宿闪耀,西境有变,陛下正是因为这点才调派军械于西境。”
萧枂一听这话便明白其中的关键,四哥是因为被后方贪了粮草才导致兵败,可沛义城也属于大辰西境,当初兵部尚书怎么会只关注其他城池。
难不成是天启帝暗中指派,可既有指派那必定有行动,连卫综查了许久都未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此事很是蹊跷。
公孙音叹口气继续说道:“以陛下的动作怕是怀疑此番星宿变化与西边白堰森林有关,因此才会格外注意,但没有人会想到小小的弥彦国居然会突然袭击。”
“当初毕宿红光闪耀十分强烈,但…但师父害怕陛下因朝堂舞弊之事迁怒,因此宽慰陛下仍有吉兆,是我害了萧将军。”
公孙音说完之后还是没有回头,她倚靠在窗边心中堵着的大石总算落下,她自从回去后便被公孙衍看管起来。
她一直想提醒萧枂注意却仍是不被允许,甚至与公孙衍争吵几次后她连去观星台的机会都失去了。
虽未能传递消息出去但她还是能获得外界的消息,在得知萧堪战死的讯息后公孙音一直在寻找机会溜出来。
终于今日公孙衍入宫面圣她得以机会溜出,在她心中始终不认可公孙衍的做法,因此她也将此次萧堪的事情怪罪在自己身上。
若是当初她能说出实情或者冒险提前告知萧枂让她加以防备,或许今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因此她今日是来赎罪的也是替公孙衍赎罪。
“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需怪罪在自己身上。”萧枂也行至窗边看向公孙音解释道:“我已经查清是何人所为。”
公孙音沉默不语,她透过窗前的禁制漫无目的地望着街边却嬉闹的孩童所吸引,萧枂不知她看到什么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街边一个活泼好动的女孩不断逗弄着其身边文静的女孩,萧枂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她挺像你小时候。”
萧枂与公孙音第一次相遇是在司天台,那次大辰遭遇旱灾因此先帝带着太后前去司天台祭祀,而当时身为太子的天启帝一同伴驾,太后担心萧枂一个人在宫里太孤单也将她一并带上。
彼时的公孙衍刚回到司天台成为正八品五官灵台郎,虽说当初公孙衍的父亲站队陈王,只是以他司正的身份也最多帮陈王说几句天象上的好话。
先帝登基后,为着朝中的安定对于以前站队藩王的朝臣并没有过多苛责,且公孙衍的观星术造诣也远超同龄人。
而当时的公孙音也身为一个星童在公孙衍身边学习,萧枂对于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很有兴趣,反正那时的先帝与太后皆忙着处理祈雨也无人陪她。
公孙音本身就被当初那场易子而食所吓倒,平日里便不爱与人说话,萧枂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哑巴,因此很是同情于是更是次次拉着公孙音玩耍。
数日的祈雨的很快便过去,萧枂依旧舍不得公孙音,于是便央求着太后想要公孙音做自己的伴读。
以公孙音的身份作为萧枂的伴读实在是太够不上,再者将一个无权无势的公孙音抬到这么高的位置只会招人红眼,因此最后公孙音只是获得特许成为旁听随侍。
能够到尚书房的皆是公子小姐,有些性子顽劣地瞧着公孙音无权无势因此平日里总欺负她,公孙音也不曾告知萧枂,那些人还以为萧枂坐视不理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直到有一次被萧枂撞见将他们那些人全部好好教训一番,自此以后那些人见着公孙音背后有萧枂这座大靠山也不敢再去招惹她。
回忆结束,萧枂与公孙音二人相视一笑,公孙音沉重的心情也稍微缓和了些。
“你早些回去,若是让司正发现你出来只怕又要闹得不痛苦。”
公孙音认同地点点头,随后在身上布下幻术幻化成另外一幅面孔,离开来聚酒楼后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而萧枂在雅间中继续待了片刻也离开酒楼。
虽说只需守灵七日,但天启帝为了表现他对于萧族的关怀,给所有萧族子弟都批了十五日的假期。
萧枂在长公主府内休息几日便准备前去见见沈临溪,毕竟天启帝当初特地嘱咐自己要去笼络他,萧枂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
沈宅的下人看到远处驶来挂着长公主牌子的马车立刻上门迎接,管家听到动静立刻出来对着萧枂行礼问安:“参加长公主殿下!”
萧枂从马车上下来,并没有看到沈临溪的身影便开口问道:“怎么不见沈侍读,可是本公主来得不巧?”
萧枂听闻沈临溪近日沉迷修书,继续连门都不出,天启帝对于修书之事也非常重视,因此特地允许那帮修书的大臣可以不上早朝。
管家闻言还以为萧枂是在怪罪沈临溪,连连谢罪说道:“回禀殿下,我们家老爷他近日身体不适,这才没来接驾,还望殿下赎罪。”
“沈侍读病了,病情如何,罢了,正好我今日来便进去看看他。”
管家瞧见萧枂不仅没有怪罪还如此关心,于是麻溜爬起来在前面给萧枂带路,他将萧枂领到前厅坐下,随后便去禀报沈临溪出来面见。
萧枂在前厅等了一会迟迟不见沈临溪的踪影,有些无聊看到桌上摆着的书,准备打发时间。
萧枂随手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满是批注以及那数行用墨水划过的痕迹,萧枂来回翻了翻,此书倒也不是什么禁书。
只是写了些对于社稷与君主之间个人的看法,说得倒也算是中肯,只是现如今将所有带有思辨的话全部划掉,所剩下的全是君王对于社稷的重要性。
且这旁边批注的字迹萧枂也认得,那是沈临溪的字迹,只不过比平日里潦草许多。
萧枂捧着书看了约莫三分之一,沈临溪这才到了前厅:“臣身子不适,未能及时接驾,望殿下赎罪。”
“无妨,你先起来,是我打搅你休息了。”萧枂放下手中的书说道,饶是心里有准备可看到沈临溪的脸色时还是吓了一跳。
沈临溪这个人气质萎靡,眼下乌青一片,苍白的嘴唇也透露着原主身体的羸弱。
沈临溪坐下后接过管家手中的暖炉又添了盆碳火放在旁边,他很是疲惫地扯起嘴角说道:“抱歉,近来修书之事繁重,我这幅模样吓到殿下了。”
管家见俩人有话要谈,很是识趣地退下,待厅内只剩下萧枂与沈临溪时,她才开口道:“就算事情繁杂,词安兄也应该保重身体。”
闻言,沈临溪只是苦笑一声,身子往后倒去靠在椅背上,随后长叹一口气说道:“修书乃是老师毕生所求之事,自然也是我的,因此有些东西该舍去。”
萧枂听完皱着眉,想起之前看到的那本书,也明白过来沈临溪话中所指,他这是为了能够修书而不惜毁掉那些或是删改那些著作。
萧枂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沈临溪几声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他缓了缓说道:“只是老师已经没有机会了,因此我只能牢牢地攥紧。”
沈临溪也曾试图说服他的上司莫要过于咬文嚼字,只可惜不但没有获得赞许且一向和蔼可亲的学士却讲他骂的狗血淋头。
修书乃是天下读书人皆向往之事,沈临溪自然不例外,可眼瞧着翰林院内堆满越来越多的书籍,到最后大多数被焚毁被篡改被删减。
那一刻,沈临溪心中修书的无上神坛陡然倒塌,可那是他自少时起的梦想,他日修书成册,万世传诵,流传千古!
于是他只能宛如一具木偶,浑浑噩噩地拿起笔也如众多同僚般开始撰写满册的赞美。
编纂不过几日,身心俱疲的沈临溪终是病倒了,他病得糊里糊涂,梦见多年未见的老师指着他的鼻子痛骂自己,删改许多伟人的著作,不配做他的弟子!
沈临溪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还未回过神便听到管家通报萧枂来探望他的消息。
“你做这些为的是什么?”萧枂有些疑惑,她并不明白沈临溪的执着。
沈临溪闻言坐直起来,又仿佛是平日里那个谦逊却有着傲骨的他,但也只是一瞬又虚弱地依着扶手。
“为了什么?”他喃喃自语,最后自嘲道:“青史留名…”
“沈侍读若是要青史留名我这倒是有一法子,干脆像那些御史大人般一头撞死在大殿之上,留个忠君爱国,不畏君王的好名声,照样流传千古!”
萧枂这话一出引得沈临溪双手紧紧握住扶手,眼中又恢复几分平日里的光彩。
“但词安兄莫忘了初心才好,今日不早了,叨扰词安兄。”萧枂说完起身微微行礼,随后离开沈宅。
沈临溪坐在前厅沉默许久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外面,他望着昨夜暴雪后地上的满片残红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