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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捕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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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黄昏,飞雪已停,一眼望去,满目苍茫。
温清泽站在庭院中,失神望着白雪覆地,大氅遮住他下半张脸,怀里揣着手炉。
这场雪后,就要回春了。
“温公子,今有客来。”严墨屿走过来,含笑道。
“嗯。”温清泽含糊的应了一声,却无多大兴致。
“故人,不去见见吗?”严墨屿故意不说名字,想看看温清泽反应。
温清泽那鸦羽长睫低垂着,沉默半晌,轻声问:“是他吗?”
“随在下来吧。”严墨屿转身,温清泽抬步跟上。
温清泽踏雪而过,站在竹雨楼台外,所念人近在眼前。
即墨瑾舟风尘仆仆赶来,呼出一股寒气,看见温清泽时,嘴边是毫不掩饰的笑,温清泽与他对视着,也适时露出浅笑。
即墨瑾舟走的很慢,一身黑衣冷冽,如同滴入雪中的墨,雪花飘然落下,伴风而舞。
他走到温清泽面前,替温清泽理了理大氅。
“月侵衣,我会了。”温清泽悄然开口,长睫低垂。
即墨瑾舟愣了一瞬,定定看着他,手小心翼翼的抚上温清泽一边面颊,苍白的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如玉剔透。
温清泽感受到半边面颊附上的温热,鸦羽长睫若蝶振翅,心蓦然落下一拍。
“嗯。”即墨瑾舟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轻柔:“你还等着我诺下的那件事吗?”
“什么?”温清泽一时愣住,不明所以,稀碎的雪点缀漆黑墨发之上,如生出枝头的玉梅,洁白无瑕,碎星点点。
即墨瑾舟轻笑一声,看着温清泽那双清澈若水的眸,抚着他面颊的手抬起,指尖轻轻点了点温清泽左眼下泪痣。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想告诉你……”
即墨瑾舟放下手,后退半步,风卷墨袍,晕染墨色。
“我心之不轨。”
他的声音被飞雪凌风卷来,落入温清泽的耳。
温清泽怔住了,猛地抬眸,眸中映着即墨瑾舟的脸,他倏然朝前,一手拿手炉,一手扯住即墨瑾舟的衣襟。
墨发被风轻拂,两人偏生好看,都如画中人一般傲立其间,墨与蓝点缀于苍茫大雪,宛若一副清冷安逸的画,其中之情,一切尽在不言。
温清泽自然了然于心,仰首望着即墨瑾舟,轻笑一声:“谁说,这不是大事?”
皑皑白雪寂寂风,拨云见月非南柯。
那日山寒水冷,他于风号雪舞中,捕得天上明月。
“唔~不错。”严墨屿赞赏道。
一边的付瑶琴无奈的扶了扶额,欲离:“走吧,别扰人叙旧了。”
严墨屿有些遗憾,抿了抿唇:“好吧,武林大会是不是要到了?”
“是明年。”付瑶琴有些无语。
“欸,都一样都一样,反正还是那个时间。”严墨屿摆了摆手。
即墨瑾舟看着温清泽,小心翼翼,颤抖的抱住他,偏开视线,声音轻微,细听还有些颤抖。
“我知道……”
温清泽松开扯着他的衣襟的手,忍俊不禁,笑声朗然。
即墨瑾舟不解,惊讶看向他。
温清泽好不容易止住笑,两手抱着手炉,含笑面对着即墨瑾舟,语气调侃:“即墨瑾舟,我是琉璃吗?!”
即墨瑾舟顿时语塞,只得拥紧些,温清泽见此,哭笑不得,只得笑着摇了摇头,无奈不已。
“你说,他为何要走?”柳辞坤倒在地上,脚边堆积不少的酒壶,他脸色微红,饮下最后一滴酒,随后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曹烨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有时候朕真觉得,这只是一场黄粱梦,可既然是梦,为何又求之不得?”柳辞坤念叨着,周身酒气熏天。
曹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俯身将倒在地上的酒壶扶起来。
柳辞坤瞥了一眼,挥手将曹烨手中酒壶打下,酒壶重重落下,碎了一地。
曹烨一时没回过神,看见柳辞坤捡起碎片时骤然回神,攥住柳辞坤的腕。
“陛下!”
柳辞坤双目无神,挥了挥手,没挥开,愠怒:“曹烨!”
“陛下,天色已晚,早些回寝吧。”曹烨劝道。
“回?”这个字眼不知道戳到柳辞坤哪里,他冷笑一声,站起身,将手腕从曹烨手中抽出来,望着地上碎酒壶片:“回哪去?他从来不会与朕并肩而立,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不会!”
“陛下,何必?”曹烨不明白。
“曹烨,你走吧,朕自己静静。”柳辞坤毫不客气。
曹烨只好行礼离开,刚刚的无礼并没有被追究,但已然叫柳辞坤不满,再不听,可是真的生死难料了。
待曹烨走后,柳辞坤站在廊下,他缓步,踏入雪中,留下一串印,倏然,他从腰间抽出软剑,手转,软剑挽出漂亮的剑花,在雪地上划开一道线。
柳辞坤突然笑起来,笑声癫狂,叫人闻之发憷。
“凭什么无论哪世,朕都不能得偿所愿?!”
“你们明早就走?”付瑶琴问道。
即墨瑾拱手谢道:“付楼主之恩,铭记于心,抱歉还需叨扰一晚。”
“无事。”
付瑶琴摆了摆手,毫不在意,但凝眉想了会,又说道:“不过我这暂时没有收拾第二间客房,不过一夜时间,要不你和温公子挤挤?”
“无碍。”即墨瑾舟抿了抿唇。
付瑶琴这才如同解决了巨大问题一样松了口气,却暗暗朝一边的严墨屿送了个眼神。
严墨屿叹为观止,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温清泽刚脱下大氅,俯身点燃了安神香,倏然听见开门声,望去,只见即墨瑾舟推门而入。
“你怎么来了?”温清泽疑惑。
“没有多的客房,付楼主叫我来和你挤挤。”即墨瑾舟一边走进来,一边脱大氅。
“不能吧,不会是付楼主故意的吧?”温清泽挑眉。
“嗯。”即墨瑾舟没否认。
“你知道她故意的?!”温清泽震惊。
“不能再麻烦她了。”即墨瑾舟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小心开口:“要不我睡地上?”
温清泽看了一眼床,不理解:“寒冬睡地?这么大的床还能挤不下两个人?”
即墨瑾舟抿唇,深吸一口气,叹道:“不是因为这个。”
他起身,转身面对着温清泽,目光耿耿。
温清泽心头一震,安神香的味道让他有些困了,他轻笑一声,有些嘲讽:“原来你没当无事发生啊?”
“没有,我只是怕你不愿。”即墨瑾舟小声回答。
温清泽朝即墨瑾舟缓步走去,打了个哈欠,走近,将即墨瑾舟拉到床边坐下。
“我怎么会不愿?”温清泽轻声细语。
墨发宛若泉水倾泄,温清泽注视着即墨瑾舟,微微俯身。
即墨瑾舟本就任由他去,下意识抬首看他时,忽而一怔。
唇上暖意转瞬即逝,却并非没有存留。
温清泽擦了擦唇,偏过脸去。
即墨瑾舟垂眸,抬手触上唇,无声轻笑一声。
他抬手,将温清泽拉入怀中,只是抱着,像是抱着手炉一般,汲取其中温暖。
温清泽默不作声,任由他抱着,却是越发困了,不知怎么就沉沉睡了过去。
即墨瑾舟听到温清泽那均匀的呼吸声,猜到他这是睡着了,于是小心将温清泽抱起,放在床上,细心的盖了被。
即墨瑾舟坐在床边,定定看着温清泽的睡眼,倏尔抬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着温清泽的脸,长睫微颤,他俯下身,在温清泽嘴角落下一吻。
心窗开,月色明,无处藏。
漂泊孤舟,已抵彼岸。
温清泽神清气爽,睁开眼便瞧见即墨瑾舟的脸,他愣了一下,突然抬手摸上即墨瑾舟的眉。
即墨瑾舟睡得不沉,睁开眼,目光淡漠,看见是温清泽时,转而眼底浮出半缕柔情。
温清泽毫无被抓包的错愕,只是缓缓说:“你曾说,你要给我画眉。”
“你要与我,白首齐眉吗?”即墨瑾舟缓缓开口。
—即墨瑾舟,你要与我,白首齐眉吗?—
“你那天听到了?”温清泽手一顿,愣住了,怔怔望着他。
“我以为听错了。”即墨瑾舟淡淡回答,如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他默不作声抬手握住温清泽的手,塞进温暖的被子里。
温清泽抿了抿唇,支起身。
“江南长州,青山秀水,你愿随我同去吗?”即墨瑾舟蓦然开口,同样支起身,目光灼灼望向温清泽,等待他的答案。
“好。”温清泽对上他的目光,明朗一笑。
忽而他貌似想到了什么,贱兮兮开口:“溪石山野当无涯,水云烟霞志心藏。”
即墨瑾舟一愣,轻咳一声,偏过脸去。
“你说什么?”柳辞意一愣。
“今日陛下不知为何,贸然将古普书院的洛先生革职查封。”那人又复述了一遍。
“疯了吧?洛老先生怎么说也曾是他的恩师,他想杀就杀?!”柳辞意叹为观止。
“洛先生被下狱后,他所教的学生都已抗至宫门,拦都拦不住。”
柳辞意镇定下来,问道:“陛下可有口旨?”
那人颤颤巍巍道:“陛下说……都杀了。”
饶是柳辞意已经接受洛先生被下狱之事,听到柳辞坤这个决定还是没忍住,拍案而起。
“备马,进宫。”
她声音冷漠,眸中闪过一抹寒光凛冽。
即墨瑾舟戴好冠,起身,转头看见温清泽倚在一边,抱着手炉,墨发被一根玉簪簪着,墨蓝衣袍如渊海涛涛。
“东西都收拾好了,走吧。”温清泽将大氅拿起来,披在身上。
即墨瑾舟不动声色走过去,帮他将大氅系好,顺便将他的头发从衣服里理出来。
“温公子,即墨公子,有缘再见。”付瑶琴一身青衣大氅,手抱古琴,欠身一礼。
即墨瑾舟和温清泽一同拱手行礼,颔首作谢:“付楼主,有缘再见。”
温清泽起身,看见一边的严墨屿背着剑,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疑问道:“严公子也要走?”
严墨屿飒然笑道:“武林大会在即,在下必得去凑个热闹。”
“严先生,多谢。”即墨瑾舟神色自若,却是故意为之。
严墨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佯装踹了一脚即墨瑾舟:“别叫在下先生啊!”
即墨瑾舟闪身躲过,温清泽瞧这样,忍俊不禁,即墨瑾舟瞧温清泽笑了,嘴边也扬起淡淡的笑。
一边的付瑶琴下半张脸埋在大氅的毛发之下,嘴边扬起。
“啧。”严墨屿看着这俩人,摸了摸下巴。
即墨瑾舟一手撑起伞,一手小心勾住温清泽的手,二人踏入雪中,消失视线。
宫门外,柳辞意赶到时被吓了一跳。
学生们手持书本站在宫门叫嚷着,嘈杂不已,那些侍卫拦都拦不过来,只得用剑威胁不住上去,学生毫不畏惧,甚至对着脖前的剑走近。
柳辞意立即下马,抽出腰间软剑。
宫门的侍卫见了,连忙半跪行礼:“公主殿下!”
学生们顿了一瞬,纷纷转头看向站在那里拿剑的柳辞意。
柳辞意把剑朝地上一扔,声音冷漠毫无感情:“诸位稍安勿躁。”
说罢,她大步踏入宫中。
“即墨瑾舟辞官?”柳辞善闻言,明朗一笑:“有趣。”
他笑得温和,春风面皮,问道:“可查到他行踪?”
侍卫回答道:“吾等只追至陵竹城外。”
“罢了,不怪你,以本王推算,既出陵竹,不论往何处,他总会途径此处。”
柳辞善摆了摆手,他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幅画,画上之人风度翩翩,绰约多姿。
左上角赫然是“褚和”二字,字迹清雅灵秀,圆径流美。
柳辞善看着这幅画,笑得如沐春风,他将画收好,微微一笑:“或许,该回去了。”
柳辞意踏入宫中,只见柳辞坤半倚榻上,怀中趴着一只恹恹狸猫。
“你进宫,是为他求情?”柳辞坤看都不看柳辞意,语气飘飘然,傲慢狂妄。
“他曾担任您的太傅,您何必如此?”柳辞意不解。
柳辞坤冷笑一声,有些嘲讽:“昨夜朕忽而顿悟,情不过是牵制的枷锁。”
“可这不是您要杀洛老!先生的理由。”柳辞意反驳。
“朕想杀就杀,为何要理由?”柳辞坤不屑。
“你!”柳辞意看着柳辞坤现在这副模样,简直是束手无措。
“放了洛先生。”她最后一次说道。
“柳辞意,你以为,你出了陵竹?”柳辞坤也不装了,将猫拎起来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呵,兄长好大的架势。”柳辞意冷笑一声,转身,声音冷漠:“既然陛下执意如此,本宫何必多言?”
猎猎红衣,宛若凤翼夺目,柳辞意推门而出,周身遍布肃杀之气。
“不好了!丹溪公主去了天牢!”
不久,外面人来报。
“让她去,最好立刻将那个姓洛的救出来。”柳辞坤语气飘飘然。
“陛下,臣斗胆。”曹烨见此,犹犹豫豫开口。
“曹烨,擦好你的刀吧。”柳辞坤打断他,猜到他想问的。
曹烨知道这是彻底劝不了了,只得应道:“是。”
柳辞坤没有情绪的笑了一下,缓缓摇着扇子,语气慵懒:“朕,有些乏了。”
“丹溪公主劫狱了!”
柳辞意从天牢中劫出洛老先生,出宫却一路畅通无阻,宫外的学生见洛老先生安然无恙,纷纷拥着洛老先生离开。
柳辞意站在宫门外,沉默的望着人群离开。
“公主殿下。”
柳辞意忽然听见一道怯生生的声音,转身,是一位学生,学生俯首递过来一柄软剑,声音很小:“您的剑。”
柳辞意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弯下来,她抬手,接过剑。
“多谢。”
“公主您去哪?”侍卫不解的看着柳辞意转身回宫。
柳辞意将软剑收回腰间,笑得明媚张扬,那双桃花眼多情迤逦:“本宫去拜别一位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