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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医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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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乌行赫挑了下眉,摸不着头脑。
“十年前,安乔木。”即墨瑾舟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乌行赫听到三个字愣了下,顿时茅塞顿开,陡然冷笑一声,朝即墨瑾舟竖了个大拇指,揶揄道:“即墨瑾舟,你好样的。”
即墨瑾舟沉默不语,在等他的答案。
“药血喂人,死化傀而暂生,药血喂尸,尸制傀而不灭,解其需药人血。”乌行赫敛眉正色,说道。
即墨瑾舟神色严肃,有些头疼:“找药人怕是来不及。”
蒙兰国度内。
“今日消息传来时是说城将破,你是如何做到逆风翻盘的?”蒙兰单于实在是诧异,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这不知藏着多少惊喜的靖师军师。
阿柯木恭恭敬敬,十分直白:“大单于,实不相瞒,此乃一秘术。”
“何秘术?”
阿柯木模棱两可,只道:“大单于,此乃苗疆药傀术。”
“哦?”蒙兰单于眯起眼,看着他,困惑道:“你会白巫秘术?”
阿柯木叹了口气,看样子有些怀忆往昔:“属下先前无处可去,遇到一位贵人,是那位贵人教给属下的,也不知他现下何处。”
说着,他还佯装悲伤的垂下眸,有些遗憾,面具遮盖下,那双异色瞳孔诡谲靡丽,闪过一丝寒光,宛若血夜里突撞入一道白光,却转瞬即逝。
蒙兰单于想到了什么,无声冷笑一声,扶着王座缓缓站起身:“多年前,苗疆白巫和大兴开战,伤亡惨重,你莫不是遇到那生死不明的大巫安乔木。”
“也许吧。”阿柯木模棱两可,和蒙兰单于打太极。
“为难你了?”穆白见阿柯木出来,连忙跑过去,关切问。
阿柯木摇了摇头,左手小指轻轻勾住穆白垂在身侧右手的小指,眉目弯下,淡然一笑,声色明朗:“特勤,那些尸首是否收敛?”
“放心吧。”穆白回答道。
“好,特勤,我们回去。”阿柯木很高兴的笑了,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眼尾下弯,狡黠得如一只狐狸。
月明星稀,清风十里,萧箫边围,寂寥路途。
“驾!”
宁驾着一匹骏马踏过这片土地,激起一层层薄薄尘土,留下一路的马蹄印记,穿行于夜幕之中。
她突然“吁”的一声扯了下手里缰绳,骏马停下,看着离着不远的营地,宁扯了扯嘴角,一个说不上笑的笑,眸中晦暗不明。
阿柯木回到靖师营地,看着满地尸骨,他将穆白等人招呼走,孤身一人时,他从袖子掏出一匕首,随后用匕首划开腕,黑红的流出来,阿柯木蹲下身,手腕倾斜,将血滴入那些尸首的嘴中。
那些尸首骤然睁开眼,却是全黑瞳孔,十分吓人,药傀僵硬的摇着头站起来,傀儡一样麻木。
阿柯木立在其中,随意从衣服上扯下来一缕布绕在腕上,止住血,看着这些药傀,不住大笑,满意极了。
“将军,外面来了一位女子!”侍卫哼哧哼哧跑进来,急得很,累的气喘吁吁,禀告道。
“是谁?”谢鸣见他这么急,有些不解,挑眉问道。
“来者点名要见将军,臣速来禀告。”侍卫回答道。
“是谁一见不就知道了,光问有什么用?”乌行赫直接怼了,毫不客气。
谢鸣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干咳一声,摆了摆手,让侍卫直接将那女子带进来。
宁被带了进来,朝几人淡淡一笑,如春日东风般轻易近人。
“医圣先生。”谢鸣立刻认了出来,脸上闪过一瞬愕然,他朝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宁朝他一笑,有些感慨:“谢将军,好久不见,长高了,上次见你和我也差不多高,如今都要窜天了。”
谢鸣有些苦笑不得:“宁圣,本王已经二十了。”
宁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嗯,挺好。”
她转而又看向即墨瑾舟,玩笑道:“即墨将军,你也高了啊,怎么,还要拜我为师吗?”
即墨瑾舟抿了抿唇,微微颔首,只道:“宁圣说笑。”
“你想救的人已经得救了吗?不知道我赠你的医书是否派上用场。”宁欣慰一笑,起了点子,突然调侃道:“开心吗?”
即墨瑾舟微不可查的勾了下唇,转而又是一脸严肃,淡淡道:“开心。”
“你啊!”宁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了。
“算了,我提正事。”宁叹了口气,笑意尽褪。
说着,宁走向乌行赫的榻边,一脸严肃,确认道:“乌少主,我今日听说,蒙兰以白巫药傀,没记错的话,这白巫药傀需药人血以解,对吗?”
乌行赫看她一眼,心中泛起狐疑,不知她的来处,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宁莞尔一笑,语气却听不出笑来,不似玩笑:“我愿放血助你们。”
乌行赫错愕的看着她,如同看一个疯子。
宁摇了摇头,有些惊诧与怀疑:“少主没看出来,我是药人吗?”
乌行赫立刻警惕起来,皱起眉,觉得她来者不善:“你有什么计谋?”
宁笑了一声,非常认真的在解释:“少主误会,我真的只是道听途说赶来罢了,蒙兰与大兴之战就在此关键之刻,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药人吗?”
“宁圣,此事不可胡闹。”谢鸣插嘴劝道。
宁微微皱眉,有些不明白:“我就是药人,如何算得上是胡闹。”
她挑眉看着谢鸣,请求道:“此事不告知我那徒儿,就算我求将军了。”
“呵,我为什么要信你?”乌行赫冷笑一声。
宁无奈的叹了口气,十分无奈:“信不信不全在于你,少主,若我为你医好这脚,你当如何?”
乌行赫不屑,冷嗤:“大兴的神医林清浅都未直接医好,你以为你是谁?”
宁捏着下巴笑道:“好巧,我怕就是这世间医术唯一高于她的人了。”
说罢,她转身看向即墨瑾舟。
“烦请将军取一空碗。”
即墨瑾舟垂眸,摆手叫人端来一空碗,他亲手递给宁,开口提醒:“宁圣,分寸。”
“我自然清楚。”宁直接把空碗拿过来,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划开腕部。
谢鸣朝前一步,打算去拦,看了一眼身边的即墨瑾舟,即墨瑾舟看着他,摇了摇头。
黑中带红的血自洁白的腕上流下,滴在白瓷碗里,触目惊心,血腥味自空中弥散开来,掺着一些奇怪的药味。
乌行赫皱眉:“你要本少主喝血?本少主没那么重口味!”
“你这孩子想什么?我可没说要给你喝,我又不是庸医。”
宁用帕子止住血,布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但显然没有完全止住血,有些透过纱布隐隐绰绰露出来。
宁又取了一条帕子,放进那一碗血中浸染,随后取出,血红的帕子上殷红血液滴滴坠下,触目惊心。
“你不是普通药人,告诉我,你的名字。”乌行赫看着宁在他的脚踝上划出一道血线,将血红的帕子覆上去,一下子跟打通经脉一样,一股灼热的刺痛感至那里遍布整条腿。
“一个时辰取下,你的脚会好,刚刚那条伤口也会愈合,不过也得歇息一日方可。”宁有些失血过多,脸色显得苍白。
“至于我的名字,少主应该已经猜到了啊。”宁偏头看着他。
“本少主也没想到,终有一日可见过那传闻中的医圣。”乌行赫冷笑一声。
宁接下去,笑意敛去:“还有堂堂医圣,居然是个下贱的药人。”
乌行赫神色一僵,偏过头去。
“宁圣,慎言。”
宁有些苦涩的笑了笑,自言自语了一句:“评价自我,何须慎言。”
她转而看向站在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即墨瑾舟,勉强勾起一个说不上苦涩的笑:“即墨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即墨瑾舟点了点头,朝营帐伸了伸手,客气非常:“宁圣,请。”
宁有些迟疑的看着营帐外。
即墨瑾舟明白她的顾虑,说道:“宁圣放心,她不在外面,也不会出来。”
宁点了点头,安心下来,喃喃一句:“挺好的。”
营帐外,一些士兵拿着武器巡逻着,篝火里传出燃烧柴火的噼里啪啦声,月皎洁,稀星碎,伴清风在营帐徘徊巡游。
“宁圣。”即墨瑾舟朝宁拱了拱手。
“行了,刚刚也不见你这样。”宁摆了摆手,不想客套下去。
“您为何在这?”即墨瑾舟简洁明了,直戳主题。
“我和乌少主说的都是真的,怎么,他都信了,你不信?”宁解释道。
“阿嚏!”
乌行赫突然打了个喷嚏,一边的谢鸣见状下意识朝他抬脚走去,脚抬到一半又放下,谢鸣沉默的转身离开了营帐。
“呵。”乌行赫看着谢鸣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袖子游出一条竹叶青,嘶嘶吐着红信子,危险带毒。
“石多啊…”乌行赫看着竹叶青,神色有些惋惜与悲哀。
“卑将并非不信,只是宁圣,此事您不该插手。”即墨瑾舟说道。
宁摆了摆手,偏过头,不与他对视:“此事我就偏要插手,你怕的是世上少一位医术精湛的医圣,可医者救人,只能凭医术吗?”
“你们是大兴的左膀右臂,苗疆中枢,我为医者,又能与你们谈上一句旧友,既有救你们之能,死又何妨?药傀没你们想的那么好对付,不注意你们都会留下。”
宁神色严肃,眉头不自觉皱成一圈,苍白的脸加上泠泠月光的映照,她似湖中摇曳竹影清冷,又若点点稀星,不璀璨夺目,不黯然无色。
即墨瑾舟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有些不解:“那宁圣为何…”
“没有那么多为何,”宁打断他,“七年前,你说想拜我为师,你想救一个人,一个命不久矣的人。”
“寒气入体之人,说难治却也难,你又是口头复述病情,难以抉择,我并不知道你想救谁,却也尽力而为,直到我那徒儿找到我,方拨云见日,即墨瑾舟,我知道你心不在那,我亦明白,她之处境。”
宁轻笑一声,继续道:“所以,即墨将军,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上,也看在我那徒儿救了他的份上,来日出了什么事,别为难她,如果可以,让她得偿所愿吧。”
“卑将,明白。”即墨瑾舟朝宁颔首。
宁朝他抬了抬下巴,嘴角勾着浅浅的笑:“行了,药人血明日我会给你们,至于如何使用,那位苗疆少主比我更清楚。”
林清浅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本医书,神游天外,书慢慢从她缓缓松开的指尖,顺着腿的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小姐?”雁霞将书捡起来,偏头看着发呆的林清浅。
“啊?”林清浅回神。
“小姐你今天一直在发什么呆?”雁霞将书放在桌上,疑惑开问。
“没什么。”林清浅回答道,“有些不好预感罢了。”
“是不是太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奴婢陪你。”雁霞说道。
林清浅微微点了点头,被雁霞扶起,她身着干净素雅的衣裙,头发被好好的扎着马尾,干练利落。
推开营帐的帘子,林清浅走出,她突然心灵感应般朝一处望去一眼,却什么也没有,心里莫名落了空。
“小姐,怎么了?”雁霞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十分不解。
“没事。”林清浅朝那边定定看了会,偏开目光,“什么好逛的,回去吧。”
说罢,她转身回到营帐里。
“阿浅啊,你我师徒缘分,到此为止吧。”宁看着林清浅俯身重新回到营帐,眸中无限柔情,声音轻且温柔,她转身离开,青色衣角翻卷,色若繁茂青梧,涛涛山浪。
宁,安宁,宁人安宁,宁己安宁。
阿柯木站在冰棺前,很满意的望着泡在里面的石多,轻轻抚上冰棺,语气有些上挑。
“多完美啊,这天生的傀儡身。”
石多如同睡着一般,躺在冰棺里,唇白如纸,身上沾满血污的衣服却被换成了干净的,如此一看,好像只是睡一觉,并未丧命。
时辰一到,乌行赫就立即取下脚踝上血红的帕子,定睛一看,那条血线确实已经愈合了,脚踝也不疼了。
此刻,谢鸣撩开营帐走进来,身后跟着即墨瑾舟。
“你们聊吧,我去看看宁圣。”谢鸣抿了抿唇,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那个人真是传说的医圣?”乌行赫将血红的帕子放在鼻前嗅了嗅:“还真是药人血。”
“少主,现在并非议论身份之时。”即墨瑾舟答非所问。
“我当然清楚,你急什么?”乌行赫悠哉悠哉的将帕子放在白瓷碗里,扔在一边桌子上,然后缓缓仰身靠在榻上。
“乌少主。”
“行了行了,我告诉你。”乌行赫受不了即墨瑾舟这正经无趣的样子了。
“明日遇到的怕是死尸药傀,此药傀遇到药人血会被腐蚀,”乌行赫说道。
“但……”
乌行赫神色一凝。
“并不排除让药人愈加厉害之缺漏。”
即墨瑾舟沉默起来。
乌行赫冷笑一声,有些嘲讽:“怕了?即墨将军你要赌这一局吗?”
即墨瑾舟方才开口,斩钉截铁的一字:“要。”
“好,那就赌这一场。”乌行赫好不意外,赞赏道。
“谢将军,你来送我吗?”宁含笑看着站在那里的谢鸣。
谢鸣不说话,看着地面木然发愣。
“怎么?年龄大了性格还真跟样貌对上了?”宁调侃道。
“没有。”谢鸣终于不演哑巴了,抬头目光紧盯着宁脸上的变化:“宁圣,您决定好了吗?”
“嗯。”宁点了点头,神色自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必劝了。”
谢鸣抿了抿唇:“宁圣可知…”
“知道,”宁打断他,“别告诉她我来过,在她那里,我就是个下落不明的故人,如此就足够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死了。”
谢鸣沉默半晌,应了:“好。”
“再答应我一件事吧,”宁扶着桌子缓缓起身,目光灼灼,“葬我青梧树下,莫念莫立碑。”
“宁圣!”谢鸣惊奇望着宁。
宁苦笑着朝他摇了摇头,拿出一把匕首:“取血吧。”
黑红色的血自腕上伤口滴滴流下,落入瓷白的瓶中。
放完了一整瓶,宁的唇已然发白,她莞尔一笑,看着血落瓷瓶,难受阖眼。
她轻轻咳嗽着,身体虚弱的不行,面白如纸,一点血色也没有。
谢鸣缓缓跪下,朝宁俯首一拜。
宁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淡淡的朝他笑了一下。
即墨瑾舟掀开营帐的帘子,夹杂药味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脸上闪过一抹惊愕。
沉默不语,即墨瑾舟缓步走到谢鸣身边,一同跪下。
宁瞧着二人,无声叹了口气。
即墨瑾舟和谢鸣相互扶起,静静望着女子。
血淌了一夜,装满不少白瓷瓶,而榻上之人,已然血尽而去。
青梧树下,一座孤坟,二人哀悼。
“即墨瑾舟,剑擦好了吗?”谢鸣站起身,一身白衣,玉树临风。
“你呢?”即墨瑾舟亦是一身白衣,神情淡漠,他将手里最后的纸钱扔入火盆。
谢鸣咧嘴一笑,却看不出笑意:“走吧。”
二人转身离开,独留此孤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