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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 ...


  •   2028年的夏天,上海热得反常。

      七月中旬,连续半个月高温,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街上行人稀少,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陈深却喜欢这样的天气。

      不是因为不怕热,是因为热天让人清醒。八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上海也是这么热。他跟着父亲去送货,汗水湿透长衫,走在霞飞路上,看见一个受伤的人靠在墙边。

      那个人的眼睛很亮。

      从那以后,每个夏天,他都会想起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活在一张泛黄的照片里,活在徐老太太的记忆里,活在他心里。

      二

      七月二十号,陈深接到一个电话。

      是党史研究室的张立诚打来的。就是年初来过的那个姓张的人,四十出头,说话和气,但做事很利落。

      “陈先生,打扰了。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请讲。”

      “我们找到了一位老同志,是当年和‘海鸥’一起工作过的。她今年九十七了,住在杭州疗养院。她听说我们在整理‘海鸥’的资料,想见见知道‘海鸥’故事的人。”

      陈深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她叫什么?”

      “姓林,林静宜。您听过这个名字吗?”

      陈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静宜。

      他听过。

      那是老许的战友,也是他的下线。1942年冬天,他亲手把她送上去苏北的船。那时候她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又圆又亮。临上船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哥,等胜利了,我请你喝酒。”

      他没等到那顿酒。

      后来听说她去了延安,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以为她早就死了。

      “陈先生?”张立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陈深说,“什么时候去?”

      “您方便的话,下周。我们派车接您。”

      “不用。我自己去。”

      三

      去杭州的路上,陈深一直看着窗外。

      高铁很快,一个小时就到了。但他觉得这一个小时,比八十年还长。

      他想了很多事。

      想1942年的那个码头,想林静宜回头的那一眼,想她说“等胜利了”时脸上的光。

      想她如果认出他,该怎么办。

      他现在的样子,和八十年前完全不一样。年轻,陌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那双眼睛呢?眼神呢?一个九十七岁的老人,还能认出八十年前的眼神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四

      疗养院在西湖边上,白墙黛瓦,像个江南园林。

      张立诚在门口等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实习生。

      “陈先生,来了。”张立诚迎上来,“林老今天精神不错,听说您要来,很高兴。”

      陈深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条长廊,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藤椅和茶几。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穿着浅蓝色的棉布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但那双眼睛,还是又圆又亮。

      陈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一动不动。

      老人也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慢,但笑得很开。

      “小陈。”她说,“你来了。”

      陈深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您认识我?”

      老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认识。但你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像他。”

      “谁?”

      “我认识的一个朋友。”老人说,“死了很多年了。”

      张立诚和那个年轻女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们也坐。”

      他们坐下。

      老人看着陈深,说:“小张说,你知道‘海鸥’的故事。讲给我听听。”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他讲那个故事。讲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战乱中救了一个受伤的人。讲那个人教他很多事,讲什么是值得活着的理由。讲那个少年后来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在黑暗中穿行,送情报,运物资,救人。讲那些人一个个倒下,死在黎明前。讲那个少年最后也倒下了,倒在一个天台上,倒在天快亮的时候。

      他讲完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陈深看着她,说:“故事里没讲。”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认识一个人,也是做生意的。他帮我很多次,救过我很多次。最后一次,他把我送上船,说,走吧,活下来。”

      她顿了顿。

      “我活下来了。他死了。”

      陈深没有说话。

      老人又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讲的故事,和他很像。”她说,“像得让我以为,你就是他。”

      陈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惜不是。”老人笑了笑,“他要是活着,也一百多岁了。你太年轻。”

      陈深点点头。

      五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

      老人讲了很多过去的事。讲那些年怎么送情报,怎么躲追捕,怎么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讲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消失在黑暗里。

      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陈深知道,那些故事里,有她的命。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看着陈深。

      “你眼睛里,有东西。”她说。

      “什么?”

      “和他一样的东西。”她说,“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心里去。”

      陈深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笑,说:“你走吧。我累了。”

      陈深站起来,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人摆摆手:“走吧。有空再来。”

      陈深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听见老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但他听清了。

      “谢谢你,小陈。”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六

      回上海的路上,陈深一直没说话。

      张立诚坐在旁边,也没有打扰他。

      快到上海的时候,张立诚开口了:“陈先生,林老很少见人。今天能跟您聊这么久,不容易。”

      陈深点点头。

      “她说的那个人,就是‘海鸥’吧?”张立诚问。

      “可能是。”

      张立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您和‘海鸥’是什么关系。但林老今天看您的眼神,我见过。”

      陈深看着他。

      “我奶奶看我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张立诚说,“那是看亲人的眼神。”

      陈深没说话。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对张立诚点点头,下了车。

      七

      回到法租界的老洋房,陈深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徐老太太出来倒水,看见他,问:“小陈,怎么了?”

      “没事。”陈深说,“见了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朋友。”

      徐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进屋去了。

      陈深坐在那儿,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但还在那里,还在活着。

      他想起林静宜。

      九十七岁了,还活着。

      活着,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活着,替他们看这个新世界。

      八

      一周后,陈深又去了杭州。

      这一次,是他自己去的。

      张立诚不知道,林静宜也不知道。他只是想去看看她,不为什么。

      他到疗养院的时候,林静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来了?”

      “路过。”陈深说。

      老人笑着摇摇头,没戳穿他。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没说什么话,就那么坐着。阳光从桂花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临别时,老人说:“小陈,你下次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就知道了。”

      九

      第三次去,是一个月后。

      林静宜在屋里等他。桌上摆着一个旧木盒子,漆都掉了,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她说,“你帮我看看。”

      陈深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发黄的,边角卷曲的,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人。还有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繁体字。

      他拿起一张照片。

      是一群人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一个破旧的祠堂前面。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有扎辫子的姑娘,有戴眼镜的书生。

      他认出了老许。

      老许站在后排,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还认出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八十年前的自己。站在老许旁边,穿一件灰色的长衫,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笑。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张照片,是1942年拍的。”林静宜说,“那时候我们在苏北,刚打完一场仗。有人说拍张照吧,以后不一定还能见面。就拍了。”

      她指着照片上的一个人。

      “这个是我。”她说,“这个,是老许。这个,是小陈。”

      她指着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

      陈深看着那张脸,说不出话。

      那是他。

      八十年前的他。

      活着的、还没牺牲的他。

      “小陈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林静宜说,“他送我上船的时候,说,静宜姐,等胜利了,我请你喝酒。我说好。结果他没等到胜利。”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陈深握着那张照片,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谢谢您给我看这个。”他说。

      林静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陈,你认识他吗?”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救过我。”

      林静宜点点头,没再问。

      她只是说:“他这个人,就喜欢救人。救了很多人,最后把自己救没了。”

      十

      那天晚上,陈深住在杭州。

      不是不想回上海,是回不去。林静宜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他救过很多人。

      林静宜是其中一个。还有老许,还有那些他送走的同志。他以为他们都死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活着的。

      活到九十七岁,活到还能认出他。

      不是认出他的脸,是认出他的眼神。

      老人说,你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人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八十年前的年轻人,看见了那个在黑暗中穿行的人,看见了那个倒在天台上的“海鸥”。

      十一

      第二天,他又去了疗养院。

      林静宜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来,笑了。

      “没走?”

      “没走。”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过去的事,聊现在的事,聊那些死去的人,聊那些活下来的人。

      聊到中午,林静宜说:“小陈,我有个事想求你。”

      “您说。”

      “我活了九十七年,够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什么事?”

      林静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去一趟上海。”

      陈深愣了一下。

      “去上海干什么?”

      “看看他牺牲的地方。”林静宜说,“看看那个天台。”

      陈深没有说话。

      林静宜继续说:“我知道我老了,走不动了。但我就是想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陈深看着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那双还是又圆又亮的眼睛。

      然后他说:“我带您去。”

      十二

      一周后,陈深带着林静宜去了上海。

      张立诚安排了车,还有医生跟着。老人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变了。”她说,“都变了。”

      陈深没说话。

      车开到一条弄堂口,停下来。

      “就是这儿?”林静宜问。

      陈深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儿。八十年前的那个天台,早就没了。那片区域,现在是商业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他凭记忆,找到了大概的位置。

      他们下车,往前走。

      林静宜走得很慢,陈深扶着她。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是这儿吗?”

      陈深看着周围,看着那些陌生的高楼,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看着那些陌生的行人。

      他不知道。

      但他指着前面说:“大概是那儿。”

      林静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好。”

      她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小陈,谢谢你。”

      陈深没说话。

      “我看见了。”她说,“看见了他在的地方。”

      她转身,往回走。

      陈深跟在她后面。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走吧。”她说。

      十三

      送林静宜回杭州的路上,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个孩子。

      陈深看着她,想起八十年前的那个码头。她回头看他,说,陈哥,等胜利了,我请你喝酒。

      他没喝到那顿酒。

      但今天,他请她看了那个地方。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位置。但他知道,对她来说,是就够了。

      十四

      回到上海后,陈深收到一封信。

      是林静宜托人送来的。

      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背后写了一行字:

      “送给小陈。替我看着他。”

      陈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收好,和那封信、那份档案放在一起。

      抽屉最深处。

      十五

      2028年秋天,林静宜去世了。

      张立诚打电话来,说老人走得很安详,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陈深说:“好。”

      “追悼会您来吗?”

      陈深沉默了几秒,说:“来。”

      追悼会在杭州举行,人不多,都是林静宜的家人和几个老同志。陈深站在最后面,听人念悼词,听人讲她的故事。

      悼词里说,林静宜同志,1921年出生,1938年参加革命,1949年后从事教育工作,一生培养无数学生。她晚年最大的心愿,是去上海看看,看看那个她战斗过的地方。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追悼会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到林静宜的墓前。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她的青春,献给黎明。

      陈深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墓碑前。

      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他站起来,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老许站在后排,眼睛很亮。

      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老许旁边,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笑。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轻声说:

      “静宜姐去看你了。她带话给你,说她在那边等你,等你请她喝酒。”

      风吹过,吹动墓碑前的白菊花。

      陈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六

      回上海后,陈深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

      徐老太太来敲门,他不开。沈知白打电话,他不接。林远发消息,他不回。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

      他想了很多事。

      想老许,想林静宜,想那些死去的人。

      想那个天台上最后的时刻,想那声鸡鸣,想那片刺眼的白光。

      想他活过来的这五年。

      五年了。

      他投了七个项目,成了四个,败了三个。他赚了钱,捐了钱,认识了人,帮了人。他活下来了,活得还不错。

      但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洋房里,一个人看着这棵老槐树,一个人守着那些秘密。

      老许死了。林静宜也死了。那些认识他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只剩下他。

      一个人,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

      十七

      第四天,有人敲门。

      陈深打开门,是沈知白。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着他。

      “三天没消息,我以为你死了。”

      陈深笑了笑:“差点。”

      沈知白没说话,走进屋,把水果放在桌上。

      她看着屋里,看着那些简单的家具,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看着陈深。

      “出什么事了?”

      陈深沉默了几秒,说:“一个朋友去世了。”

      沈知白点点头,没再问。

      她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

      削好,递给陈深。

      陈深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沈知白说:“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这样。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后来我奶奶说,你这样,他回不来。你出去走走,他才能看见你。”

      陈深看着她。

      “你奶奶说得对。”

      沈知白点点头:“我知道。但我当时不听。”

      陈深笑了。

      沈知白也笑了。

      他们坐在屋里,一个吃苹果,一个削苹果,谁都没说话。

      但陈深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十八

      那天晚上,陈深给林远打了个电话。

      “林远,明天有空吗?出来喝酒。”

      林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有。陈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深说,“就是想喝酒了。”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见面。

      林远带了他女朋友来,一个圆脸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叫小月,是林远的大学同学,现在在“知音”做运营。

      三个人喝了一晚上酒,聊了一晚上天。

      聊林远的项目,聊小月的运营,聊陈深的投资,聊那些有的没的。

      喝到最后,林远说:“陈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相信我。”林远说,“第一次失败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完了。你没放弃我,又投了第二次。要不是你,我早就不干了。”

      陈深看着他,看着这个眼睛很亮的年轻人。

      “不用谢我。”他说,“是你自己做到的。”

      林远摇摇头:“是你让我相信自己能做到。”

      陈深没说话。

      小月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着说:“你们两个,酸不酸?”

      他们都笑了。

      十九

      那天晚上,陈深回到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地上。

      他想起林静宜说的那句话:你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是活着。

      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二十

      2028年冬天,陈深又去了杭州。

      不是去疗养院,是去墓地。

      林静宜的墓前,摆着那盆白菊花,已经枯了。他换了一盆新的,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字。

      她的青春,献给黎明。

      他轻声说:“静宜姐,我又来了。”

      风吹过,吹动枯黄的落叶。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天。

      天很灰,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但他不怕冷。

      他见过比这冷得多的冬天。

      二十一

      回上海的路上,陈深接到了陈嘉木的电话。

      “陈哥,我爸想见你。”

      陈深愣了一下:“你爸?”

      “对。他说,想谢谢你。”

      陈深沉默了几秒。

      陈家的当家人,那个把他“扫地出门”的人,那个给了他一百万封口费的人。

      他想见他。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二十二

      见面的地点,在陈家的老宅。

      那是一栋欧式别墅,在虹桥路上,占地很大,门口有两棵雪松。陈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树,想起那封信里的话:他们给了我一百万,让我永远别出现在他们面前。

      现在他来了。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陈深熟悉的东西——商人的精明,还有……愧疚。

      “陈先生。”他说,“请进。”

      陈深跟着他往里走。

      客厅很大,装修很讲究,但陈深没心思看。他坐在沙发上,等着对方开口。

      陈父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谢谢你帮嘉木。”

      陈深没说话。

      陈父继续说:“他以前不行,做什么都不行。我跟他说,你是陈家的儿子,不能给陈家丢脸。他越做越不行。后来你帮他,他行了。我才知道,是我错了。”

      陈深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深。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他说,“也欠他一句对不起。”

      那个“他”,是真正的陈深。

      陈深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愧疚,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

      然后他说:“他不是我。”

      陈父愣了一下。

      “那个被你赶出去的人,不是我。”陈深说,“是另一个人。他死了。”

      陈父的脸白了。

      “死……死了?”

      陈深点点头:“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说,活着很累,但死了更累。他把活的机会给了我。”

      陈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陈深说,“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陈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深站起来,看着他。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说,“跟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信里说,希望有人替他好好活着。”陈深说,“我替他活着。你儿子,我也会继续帮。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冷风里。

      二十三

      那天晚上,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

      但他知道,星星还在那里。

      天枢。天璇。北极星。

      都在那里。

      他想起林静宜,想起老许,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想起那个把身体让给他的年轻人。

      他们都看不见这些星星了。

      但他看得见。

      他替他们看。

      风更冷了,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桌上摆着那张照片——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轻声说:

      “你放心。我会替你活好。”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下来。

      冬天来了。

      二十四

      2029年春天,陈深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林静宜的女儿,地址是杭州。

      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布包。

      信上写着:

      “陈先生:

      遵照母亲的遗愿,把这些东西寄给您。她说,您知道该给谁。

      母亲生前常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来得及请那位朋友喝酒。她说,如果有一天您去看她,让我告诉您:酒先欠着,下辈子还。

      这些东西,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她说,交给您,您会知道怎么处理。

      林静宜的女儿林小敏”

      陈深打开布包。

      里面是那盒照片和信件。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老许的,有自己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战友的。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陈收”。

      他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陈:

      如果你还活着,或者有人替你看这封信,我想告诉你——

      那年你送我上船,我说等胜利了请你喝酒。我没等到你,但等到了胜利。

      我替你看了。

      胜利了。和平了。新社会了。

      你牺牲的地方,我去看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什么都变了。

      但我知道,你还在。

      在那些星星里,在那些活着的人心里。

      静宜姐”

      陈深握着那封信,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和那些照片一起,收进抽屉最深处。

      和那封信、那份档案放在一起。

      二十五

      2029年夏天,陈深做了一件事。

      他把林静宜留下的那些照片,全部扫描,做成电子版,发给了张立诚。

      张立诚收到后,打了电话来。

      “陈先生,这些东西太珍贵了。您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朋友。”

      张立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林老吧?”

      陈深没说话。

      张立诚说:“她生前跟我说过,她有一些东西,想留给懂的人。她说,您就是那个懂的人。”

      陈深说:“替她好好用。”

      “您放心。”张立诚说,“这些照片,会进纪念馆,会让更多人看见。那些牺牲的人,不会被忘记。”

      挂了电话,陈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槐树长满了绿叶,在夏风里轻轻摇曳。

      不会被忘记。

      那些牺牲的人,不会被忘记。

      老许不会。林静宜不会。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战友不会。

      那个把身体让给他的年轻人,也不会。

      二十六

      那天晚上,陈深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但还是能看见几颗亮的。

      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

      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

      在那些星星里。

      在那些活着的人心里。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陈深站起来,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远的项目要准备C轮融资了。

      农业团队要开第三个农场了。

      陈嘉木说,他想自己出来创业,问他有没有兴趣投资。

      沈知白的图书室,做到一百五十个了。她说,还要再做一百五十个。

      日子还长。

      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替那些看不见黎明的人,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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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感谢陪伴,有缘下一本再会。第二十章为完结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