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遗物 一 ...
一
2029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慢。
九月了,上海还是热。梧桐树叶子蔫头耷脑地挂着,知了叫得有气无力。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槐树落叶早,那年冬天就冷。槐树落叶晚,秋天就长。
今年槐树的叶子还绿着。
秋天还长。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二
九月十五号,陈深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江苏盐城。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苏北口音:
“请问是陈深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叫许念祖。我爷爷是……许正阳。”
陈深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了。
许正阳。
老许。
那个在苏北牺牲的人,那个被绑在村口树上烧死的人,那个眼睛很亮的人。
“陈先生?”对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陈深说,“你说。”
“我爷爷……他留下一些东西。日记、信件、照片什么的。我最近在整理,发现里面多次提到一个叫‘小陈’的人。我查了一下,当年和他一起工作的人,活着的没几个了。后来看到一篇报道,说您在做投资,也姓陈,就想着……能不能见您一面。”
陈深沉默。
许念祖继续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我爷爷的事,我们家知道得很少。他牺牲的时候,我父亲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我奶奶后来改嫁了,那些东西就一直放着,没人动过。我今年大学毕业,回老家收拾老房子,才翻出来。我想知道……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老许的样子。想起他受伤时靠在墙边的样子,想起他讲那些道理时的样子,想起他临走前拍自己肩膀的样子。
老许有儿子。
儿子三岁的时候,他死了。
儿子现在也该八十多了。
孙子都大学毕业了。
“陈先生?”许念祖的声音又响起来,“您还在吗?”
“在。”陈深说,“你在哪儿?”
“我在盐城。可以来上海找您。”
“不用。”陈深说,“我去盐城。”
三
挂了电话,陈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老许的孙子。
老许有后人。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在那个年代,很多人没有后人。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老许牺牲的时候才三十出头,他以为他也没留下什么。
没想到有儿子。有孙子。
还有日记、信件、照片。
他想去看看。
去看看老许留下的东西,去看看老许的后人,去看看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活在他心里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四
三天后,陈深坐上了去盐城的高铁。
四个小时的车程,他一直看着窗外。江南的田野,白墙黛瓦的村庄,一闪而过。他想起了八十年前的那条路——从上海到苏北,要穿过封锁线,要躲过日本人,要走几天几夜。
现在四个小时就到了。
他想起老许走的那天晚上。也是去苏北,也是这条路。老许拍拍他的肩膀,说,小陈,替我看着。
他看着了。
看着这条路变成高铁,看着这片土地变了模样。
五
盐城是个安静的小城,不像上海那么繁华。陈深在火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年轻人朝他走过来。
二十三四岁,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走路的样子,有点像老许——步子大,腰板直,眼睛看着前方。
“陈先生?”年轻人问。
“许念祖?”
“对。”年轻人伸出手,“谢谢您能来。”
陈深握住他的手。
手很暖,很有力。
六
许念祖骑了一辆电动车来,载着陈深穿过小城的街道,来到一片老居民区。五层楼的红砖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黑漆漆的。
“这是我家老房子。”许念祖说,“我奶奶以前住的。她去世后一直空着,我回来收拾收拾。”
他打开一扇门,把陈深让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子。木头沙发,茶几上铺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发黄的照片。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棵树下。
“这是我奶奶和我爸。”许念祖说,“爷爷牺牲后,奶奶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她后来改嫁了,但一直留着这些东西。”
陈深看着那张照片。
年轻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那个小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瘦瘦的,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老许的儿子。
老许没见过这个孩子。
他走的时候,孩子才一岁多。
“陈先生,您坐。”许念祖从里屋拿出一个旧木箱子,放在茶几上,“就是这些。”
箱子不大,黑漆漆的,边角包着铜皮,锁已经锈死了。许念祖用螺丝刀撬开,掀起盖子。
一股陈旧的气息飘出来。
发黄的纸,褪色的照片,干枯的墨迹。
陈深看着那些东西,一时没有说话。
许念祖在旁边说:“我翻了一下,大部分看不太懂。字迹太潦草,有些还是繁体字。日记是从1937年开始的,到1943年就没了。”
1943年。
老许牺牲的那年。
陈深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记。
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是繁体字: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八日。卢沟桥事变。国家危矣。”
是老许的字。
他认得。
七
那天下午,陈深坐在许念祖家的老房子里,一页一页翻那些日记。
许念祖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偶尔起身给他倒杯水。
日记从1937年开始,到1943年结束。六年时间,老许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一个成熟的地下工作者。日记里记着很多事——打仗的事,工作的事,想念家人的事。
陈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1940年冬,上海:
“今日遇一少年,姓陈,年十七,商贾之子。吾伤重,彼不顾危险救之。问其名,曰陈深。问其何以救人,曰不知。此子心善,可教之。”
1941年春,上海:
“小陈又来送粮。彼聪慧,一点即通。吾与其言革命之道,彼似懂非懂。然彼问一事,吾难忘:先生为何人而活?吾曰:为后来人能活得像个人。彼沉默良久,曰:吾亦愿为此。”
1942年秋,苏北:
“得小陈信,言上海情形愈艰。彼仍在坚持,未言退。吾甚慰。此子若能活至胜利,必成大器。”
1943年春,苏北:
“闻上海同志多人牺牲。不知小陈安否?夜不能寐,起而记之。愿天佑此子。”
日记到这里,后面还有几页,但陈深不敢再翻下去。
他知道后面是什么。
是老许牺牲前最后的记录。
他合上日记,放在一边。
许念祖看着他,小心地问:“陈先生,您认识我爷爷?”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救过我。”陈深说,“也教过我。”
许念祖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就是日记里那个‘小陈’?”
陈深点点头。
许念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激动,好奇,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可是……您看起来这么年轻。我爷爷要是活着,今年该一百一十多了。您……”
陈深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有些事,说不清。你就当我是他救过的人,替他活着。”
许念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我不问。”
八
那天晚上,许念祖留陈深吃饭。
他去楼下买了几个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两个人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对着那些旧东西,边吃边聊。
许念祖讲了他家的事。
爷爷牺牲后,奶奶一个人带着父亲,日子过得很苦。后来改嫁了,继父是个老实人,对他们母子很好。父亲长大后当了工人,娶了妻,生了他。奶奶一直活到八十七岁,去年才走。
“奶奶临终前跟我说,老许家就你一根独苗了,你要争气。”许念祖说,“我问她,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是个好人,是个英雄。再问,她就不说了。”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我后来翻这些东西,才知道爷爷做过那么多事。可他什么都没留下,连张照片都没有。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陈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这是你爷爷。”他指着后排那个眼睛很亮的人。
许念祖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就是……我爷爷?”
陈深点点头。
许念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站在后排的年轻人,看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他真年轻。”他说。
“牺牲的时候,三十二。”陈深说。
许念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还给陈深。
“陈先生,这张照片,能给我一张吗?”
“能。”陈深说,“我回去打印出来,寄给你。”
许念祖点点头,抹了抹眼睛。
“谢谢。”
九
那天晚上,陈深住在盐城的一家小旅馆里。
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老许的日记,想着许念祖看照片时的眼神,想着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活在他心里的人。
老许有后人。
老许的血脉,还在这个世界上流淌。
老许的眼睛,还活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许念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人的样子,都能看到老许的影子。不是相貌,是那种气质——直,硬,不拐弯。
老许要是活着,应该会喜欢这个孙子。
十
第二天,陈深又去了许念祖家。
他想把那些日记和信件看完。
许念祖把箱子交给他,自己去上班了。陈深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一页一页翻那些泛黄的纸。
日记的最后几页,写于1943年秋天。
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
“今日接到命令,转移乡亲。日本人扫荡,方圆百里都是他们的人。我带一个连掩护,让乡亲们先走。”
“打了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卷刃了,用石头。同志们一个个倒下,剩下的不多了。”
“小陈还在上海。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希望他能活到胜利。”
“我被围在一个村子里。日本人放火烧房子。我让剩下的同志从后面突围,自己留下掩护。”
“他们说,老许,一起走。我说,走不了。你们走,我拖住他们。”
“这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了。如果能活下来,再接着写。如果活不下来……儿子,你长大后,要知道你爹是为什么死的。”
“为了后来人能活得像个人。”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
“小陈,替我看着。”
陈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上。
老许最后的字,就写在八十多年前的秋天。
八十多年后,有个人替他看见了。
看见了胜利,看见了和平,看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活得像个人。
十一
许念祖下班回来,看见陈深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那些日记。
“看完了?”
陈深点点头。
许念祖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爷爷……是怎么牺牲的?”
陈深看着他,说:“你想听真话?”
“想。”
陈深把日记最后一页的内容,讲给他听。
讲那个小山村,讲那场战斗,讲老许让同志们先走,自己留下掩护。
讲他被围在村里,日本人放火烧房子。
讲他最后的愿望——让儿子知道,他爹是为什么死的。
许念祖听着,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问陈深:
“陈先生,我爷爷做的事,值得吗?”
陈深看着他,说:“你觉得呢?”
许念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没经历过那个年代。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陈深点点头。
“那就够了。”
十二
那天晚上,陈深请许念祖吃饭。
还是小饭店,还是啤酒,还是聊那些事。
许念祖问他:“陈先生,您现在做什么的?”
“投资。”陈深说,“投一些年轻人做的项目。”
“为什么做这个?”
陈深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告诉我,要替那些看不见的人,多看一眼。”
许念祖愣了一下:“看不见的人?”
“死去的人。”陈深说,“死在黎明前的人。”
许念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爷爷也是死在黎明前的吧?”
陈深点点头。
许念祖说:“那我替他也多看一眼。”
陈深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老许的孙子。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许念祖说,“我刚毕业,还没想好。但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不是混日子那种。”
陈深想了想,说:“有没有兴趣来上海?”
许念祖愣了一下:“上海?”
“我认识一些人,做教育的,做农业的,做知识分享的。”陈深说,“都是年轻人,都在做有意义的事。你可以去看看,选一个感兴趣的,跟他们学。”
许念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您为什么帮我?”
陈深说:“因为你爷爷帮过我。”
许念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去。”
十三
回上海后,陈深给沈知白打了个电话。
“知白,有个年轻人,老许的孙子,想来上海看看。你那边方便安排个实习吗?”
沈知白问:“老许是谁?”
“一个老朋友。”陈深说,“救过我。”
沈知白沉默了两秒,说:“让他来吧。”
一周后,许念祖到了上海。
陈深去火车站接他,把他带到沈知白的办公室。
沈知白的公益项目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栋老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七八个人,忙忙碌碌。墙上贴满了照片——山区的孩子,简陋的教室,崭新的图书室。
沈知白跟许念祖聊了半个小时,出来对陈深说:“这孩子不错,踏实,肯干。留下来吧。”
许念祖就这样在上海留下来了。
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跟着沈知白跑项目,去山区,去乡村,去看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陈深偶尔去看他,问他习不习惯。
他说:“习惯。比我想象的好。”
问他累不累。
他说:“累,但值得。”
陈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老许一样,又圆又亮。
十四
2029年冬天,许念祖第一次跟沈知白去了贵州山区。
去之前,他来找陈深,借了一笔钱。
“陈先生,我想给那边的孩子买点书和文具。等我回来,慢慢还您。”
陈深说:“不用还。就当是我捐的。”
许念祖摇摇头:“那不一样。您捐是您的,我借是我的。我想用自己的钱做点事。”
陈深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把钱给了他。
半个月后,许念祖回来了。
晒黑了一圈,瘦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
他来找陈深,带了一包茶叶,说是山里老乡送的。
“陈先生,那边太苦了。”他说,“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三个小时山路,教室漏风,冬天冷得不行。但他们读书的样子,特别认真。”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许念祖继续说:“我在那边待了半个月,帮着修了一间教室,发了一批书。走的时候,孩子们送我到村口,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说,很快。”
他看着陈深,眼眶有点红。
“陈先生,我终于知道,我爷爷为什么愿意死了。”
陈深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许念祖说,“比如让那些孩子,能读上书。”
陈深点点头。
“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
十五
2030年春天,陈深收到一个包裹。
是许念祖寄来的。
里面是一本书,薄薄的,封面印着几个字:《许正阳日记选》。
翻开,是那些日记的整理版。老许的字迹变成了印刷体,那些模糊的地方被仔细考证过,还配了很多照片和注释。
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本书的出版,要感谢陈深先生。是您让我知道,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您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换。我会替爷爷,也替您,多看一眼这个他没能看见的世界。”
陈深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把书收好,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份档案放在一起。
十六
2030年夏天,许念祖正式加入了沈知白的公益项目,成了全职员工。
沈知白给他开的工资不高,但他不在乎。他说,够活就行。
陈深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说:“先在知白姐这边干几年,学点东西。以后想自己做个项目,专门帮山区的孩子。”
“什么项目?”
“还没想好。”他笑了笑,“但一定会做。”
陈深点点头。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老许当年说过的话: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老许是那样的人。
他的孙子,也会是那样的人。
十七
2030年秋天,陈深又去了一趟盐城。
不是去找许念祖,是去给老许扫墓。
老许的墓,在一个小山坡上,面对着一片农田。墓碑很简单,就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几个字:许正阳烈士之墓。
陈深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
风吹过,山坡上的草沙沙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他蹲下来,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
“老许,你孙子找到了。”他说,“是个好孩子,像你。眼睛亮,心正,肯干事。”
风吹过,照片的一角被掀起,他伸手压住。
“你让我替你看着。我看着了。胜利,和平,新社会,都看见了。你孙子也替你看着,他会看得比我久。”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田野。
稻田黄了,快要收割了。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传来隐隐的笑声。
“你拼了命想换的,就是这日子吧。”他说,“普通人的日子,种田,吃饭,过日子。你换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风吹过山坡,吹动墓碑前的野草。
十八
回上海后,陈深去了徐老太太家。
徐老太太今年八十八了,身体还硬朗,每天自己做饭,自己收拾院子。看见陈深来,她高兴得很,拉着他说这说那。
说着说着,她突然问:“小陈,你那个朋友,老许,后来找到了吗?”
陈深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老许?”
“你跟我讲过啊。”徐老太太说,“那个眼睛很亮的人,救过你的。”
陈深想起来了。刚搬来的时候,他确实跟她提过一次,说有个朋友,眼睛很亮,救过他。
“找到了。”他说,“他有个孙子,现在在上海工作。”
徐老太太眼睛一亮:“真的?那你怎么不带来我看看?”
陈深笑了笑:“下次带他来。”
“说定了啊。”徐老太太说,“我给他做好吃的。”
十九
几天后,陈深带着许念祖去了徐老太太家。
徐老太太站在门口迎接,看见许念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点头。
“像。”她说,“眼睛像。”
许念祖愣了一下:“像谁?”
“像你爷爷。”徐老太太说,“小陈给我看过照片,你爷爷眼睛又圆又亮,你也是。”
许念祖看了陈深一眼,陈深笑了笑。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晒太阳。
徐老太太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父亲的事,讲那些年的上海。许念祖认真听着,偶尔问几句。
陈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突然觉得,这样很好。
老许不在了,但他的眼睛,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活在他孙子身上。
活在这个院子里。
活在那些见过他、记得他的人心里。
二十
那天晚上,许念祖走的时候,徐老太太送他到门口。
“孩子,常来。”她说,“我这老婆子没什么事,就喜欢跟年轻人说话。”
许念祖点点头:“一定来。”
他走了。
徐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她转身,看着陈深。
“小陈,你瞒着我好多事。”
陈深看着她,没说话。
徐老太太笑了笑:“我不问。你有你的道理。”
她走回屋里,留下陈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深站了一会儿,也进屋了。
二十一
2030年底,许念祖的项目立项了。
叫“星光计划”,专门给山区的孩子送书和课,但和沈知白的项目不一样,他们用互联网,用直播,用线上课程。许念祖说,要让孩子看见更大的世界。
陈深投了五十万。
沈知白也投了三十万。
林远听说后,也投了二十万。
许念祖看着那些钱,眼眶红了。
“陈先生,我……”
陈深打断他:“不用谢。好好做。”
许念祖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二十二
2031年春天,“星光计划”第一个项目点在贵州山区启动。
许念祖请陈深一起去看看。
陈深答应了。
他们坐飞机到贵阳,再坐五个小时汽车,再走两个小时山路,才到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藏在深山沟里。孩子们听说有人来,早早等在村口,一个个晒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
陈深看着那些眼睛,想起很多人。
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想起那个把身体让给他的年轻人。
那些眼睛,都活在这些孩子身上。
二十三
那天晚上,陈深和许念祖住在村长家。
山里安静得很,只有虫鸣和风声。陈深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
山里的星星真多。
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天璇。沿着这条线,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老许说过的话:替我们这些看不见的人,多看一眼。
他看了。
看见这个村子,看见这些孩子,看见这片星空。
老许看不见这些。
但他孙子看见了。
他替老许看着。
二十四
许念祖也出来了,走到他身边。
“陈先生,睡不着?”
“嗯。”
他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然后许念祖说:“陈先生,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到底是什么人?”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许念祖愣了一下。
陈深继续说:“我活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赚了。后来发现,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的。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活的。”
他看着夜空,说:“你爷爷,还有很多人,他们死在黎明前。我替他们看着这个新世界。你也是。”
许念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明白了。”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满天的星星。
夜风吹过,山里的草木沙沙响。
二十五
第二天,他们去了村小的新教室。
是“星光计划”捐建的,不大,但很新,窗户明亮,桌椅整齐。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五颜六色的,有太阳,有房子,有花。
孩子们正在上课,老师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说话温柔。她看见他们,笑着点点头,继续上课。
陈深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读书的样子,很认真。
他们看黑板的样子,很认真。
他们笑的样子,很认真。
他看着他们,想起许念祖说过的话: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比如让这些孩子,能读上书。
能看见更大的世界。
能活得像个人。
二十六
回上海后,陈深收到一封信。
是许念祖写的。
“陈先生:
谢谢您带我去山里。谢谢您让我看见那些孩子。谢谢您让我知道,我爷爷为什么愿意死。
我会好好做‘星光计划’。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那些孩子,能看见更大的世界。也是为了替爷爷,替您,多看一眼这个他没看见的世界。
您说您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我不这么想。您活着,是因为有人需要您活着。我需要您。那些孩子也需要您。
我会好好干的。
许念祖”
陈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本书放在一起。
二十七
2031年夏天,许念祖的“星光计划”做到了第十个村子。
沈知白的图书室做到了两百个。
林远的“知音”平台用户突破一千万,准备上市。
农业团队在浙江开了第四个农场。
陈嘉木自己出来创业,做环保材料,第一轮融资很顺利。
陈深还是住在法租界的老洋房里,每天和徐老太太说说话,看看书,偶尔见见朋友。
日子过得很平静。
但陈深知道,平静下面,有很多人在做事。
很多年轻人在做事。
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做他们没能做完的事。
二十八
那天晚上,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但还是能看见几颗亮的。
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天璇。沿着这条线,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
在那些星星里。
在那些活着的人心里。
在那些孩子的眼睛里。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深站起来,走回屋里。
桌上摆着那张照片——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轻声说:
“你放心。你爷爷的孙子,是个好孩子。他会替你,也替我,多看一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陈深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孩子等着看见更大的世界。
还有很多年轻人等着做有意义的事。
日子还长。
他要继续活着。
替那些看不见黎明的人,活下去。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感谢陪伴,有缘下一本再会。第二十章为完结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