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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一 ...
一
2026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上海,已经能呵出白气。陈深站在淮海中路的弄堂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八十年前这个时节,他正在为一批棉布发愁——日本人卡住了运输线,布匹运不出去,资金回笼不了,父亲急得满嘴燎泡。
现在他不用为棉布发愁了。
他愁的是别的。
林远的“知音”平台上线半年,用户增长不错,但钱烧得也快。三十万启动资金早就花光了,陈深又追投了五十万。林远说,明年这个时候就能盈亏平衡。陈深信他。
农业项目稳住了。那两个年轻人把三百亩地经营得有声有色,产品进了上海十几家精品超市,今年应该能实现盈亏平衡。陈深的两百万,暂时还看不到回报,但他不急。
沈知白的公益项目还在继续。五十万建了五个图书室,她又拉了几个捐赠人,现在手头宽裕了些。上个月她给陈深发邮件,说想去贵州山区看看,问他有没有兴趣同行。
陈深没去。他不太想离开上海。
不是怕耽误生意,是怕离开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有他熟悉的弄堂,有他走过的街道,有他记忆深处的回声。虽然一切都变了,但空气里那种潮湿的、带着历史气息的味道,还是没变。
他怕一走,就回不来了。
这种想法很荒谬,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二
十二月初,陈深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北京。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请问是陈深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周鸣,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想约您做个采访。”
陈深愣了一下:“采访我?为什么?”
“我们注意到您这两年投了几个项目,眼光很准。尤其是那个农业项目,被很多业内人看好。我们想做一期关于新农人的专题,想听听您这个投资人的看法。”
陈深沉默了几秒。
他不喜欢抛头露面。八十年的地下工作经历,让他对“被注意”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做投资需要知名度。没有人认识你,就不会有人把项目送到你面前。
“什么时候?”
“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我去上海找您。”
“好。”
挂了电话,陈深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周鸣。财经周刊。采访。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媒体。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记者会问什么,会写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投资者了。
三
第二天下午,周鸣准时出现在弄堂口。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背一个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常年出差的人。他站在小卖部门口东张西望,老大爷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
陈深下楼,把他领进屋里。
周鸣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四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简单的家具,没有任何奢侈品。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掩饰住。
“陈先生就住这儿?”
“对。”
“赚了四百多万,还住出租屋?”
陈深笑了笑:“住习惯了。再说,这房子挺好,离哪儿都近。”
周鸣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掏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那我们开始?”
“好。”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周鸣问的都是常规问题——投资理念、项目选择、对行业的看法。陈深答得也常规,不温不火,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四十分钟后,周鸣收起录音笔,笑着说:“差不多了,谢谢陈先生。”
陈深点点头,等着他告辞。
但周鸣没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深,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陈先生,我还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您说。”
“我看过您的简历。华东师大毕业,2023年毕业,之前没有任何投资经验。但从去年开始,您连续投了几个项目,眼光都很准。尤其是那个农业项目,当时没人看好,您却投了两百万。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判断的?”
陈深看着他,没说话。
周鸣继续说:“我不是质疑您。我是做记者的,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但您的天赋,有点……太突出了。就好像您提前知道哪些项目能成一样。”
陈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记者,您多虑了。”他说,“我那两百万,是因为我看人准。那两个年轻人是真的热爱农业,真的想做好这件事。至于其他项目,林远那个,第一次失败了,我第二次还投他,也是因为看人。投资投的就是人,不是项目。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周鸣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临走前,回头看了陈深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深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久久没有动。
四
那天晚上,陈深失眠了。
周鸣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他的投资眼光,确实超出了正常范畴。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来自另一个时代,带着八十年的记忆和阅历。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能一眼看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这种能力,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太罕见了。
罕见得让人起疑。
他开始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追查他的背景,会发现什么?
会发现他2023年毕业,之前没有任何投资经验,然后突然之间,就像开了天眼一样,投什么成什么。
会发现他的身份证是真实的,但往前追溯,没有任何成长轨迹。没有小学同学,没有中学老师,没有任何人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会发现那个“被抱错的假少爷”的故事,虽然合理,但经不起细查。
陈深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老许说过的话:做地下工作,最重要的是不引人注意。越普通越好,越不起眼越好。一旦被人注意到,就离暴露不远了。
他现在被人注意到了。
那个记者,只是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该怎么办?
五
接下来的一周,陈深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屋里想对策。
他想了三种可能:
第一种,低调下去。减少投资,减少曝光,让自己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但问题是,他已经投了的项目需要他,林远他们需要他。他不可能突然消失。
第二种,主动解释。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家里有长辈是做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比如自己天赋异禀,就是会看人。但问题是,这种理由经不起推敲。如果有人认真去查,很容易发现漏洞。
第三种,接受现实。既然被注意到了,那就干脆站出来,光明正大地做投资,用成绩说话。质疑的人再多,只要成绩是真的,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陈深思来想去,觉得第三种最可行。
但这个时代,还有一种东西叫“网暴”。他在新闻里见过——一个人一旦被盯上,就会被扒得干干净净,被骂得体无完肤。如果有人在网上追查他的身世,发现他没有任何过去,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暗处了。
六
一周后,周鸣的电话又来了。
“陈先生,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
“请讲。”
“我上次回去之后,有个人联系了我。他……想查您。”
陈深心里一紧:“什么人?”
“他没说名字,是通过中间人找的我。给的价钱很高,让我深挖您的背景,尤其是您2023年之前的经历。越详细越好。”
陈深沉默。
周鸣继续说:“我没接这个活儿。但我得提醒您,有人在盯着您。不是普通的好奇,是真的想查您。”
“谢谢您。”陈深说,“能告诉我那个中间人是谁吗?”
“我只能给您一个电话号码。”周鸣说,“能不能查到,看您自己。”
他报了一串数字,陈深记在心里。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有人在查他。
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查清楚。
七
第二天,陈深去找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老钱,是他偶然认识的。老钱是个私家侦探,五十多岁,干这行二十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脉。陈深帮过他一个小忙,他欠陈深一个人情。
“帮我查个电话号码。”陈深把号码递过去。
老钱看了一眼,点点头:“三天后给你消息。”
三天后,老钱打来电话。
“查到了。这个号码的主人叫赵刚,是个中间人,专门接各种见不得光的活儿。他背后是谁,查不出来,但我知道他最近在帮一个姓陈的人办事。”
姓陈。
陈深的心跳加速了。
“哪个陈?”
“不知道。”老钱说,“但听说是个年轻人,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家里挺有钱的。具体的,我还在查。”
“需要多久?”
“再给我一周。”
“好。”
挂了电话,陈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弄堂。
弄堂里,老大爷还是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几只猫在墙根下打盹。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陈深知道,暗流正在涌动。
八
一周后,老钱的消息来了。
“查到了。那个姓陈的年轻人,叫陈嘉木。是陈氏集团的少东家,刚从美国留学回来,进了家族公司。他通过赵刚找记者查你,想知道你的底细。”
陈深沉默。
陈嘉木。真少爷。取代他的人。
“为什么查我?”他问。
“这个我不知道。”老钱说,“但我听说,他在公司里不太顺。他父亲对他期望很高,但他能力一般,几次决策都出了问题。公司里的老人也不服他。可能……他想找个人出气?”
陈深没说话。
“你认识他?”老钱问。
“算是吧。”陈深说,“他是陈家的真少爷。我是那个被抱错的假少爷。”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吹了声口哨:“这就有意思了。他查你,是想……”
“不知道。”陈深打断他,“但不管他想干什么,我得做好准备。”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行。”老钱说,“但这个活儿,得收费。”
“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陈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陈嘉木。
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从那个“真正的陈深”的信里,从医生的嘴里,从各种零碎的信息里。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找上门来了。
为了什么?嫉妒?恨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见这个人一面。
九
2027年春天,陈深通过老钱,约到了陈嘉木。
见面的地点,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茶馆。陈深特意选了一个有包间的,安静,私密。
陈嘉木比他想象中年轻,二十五六岁,穿着昂贵的西装,皮鞋锃亮,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他坐在陈深对面,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就是陈深?”他开口了。
“对。”
“那个被赶出去的假少爷?”
陈深点点头。
陈嘉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冷。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恨你。”陈嘉木说,“你在我家活了二十多年,享受了我本该享受的一切。我爸妈养你二十多年,把你当亲儿子。结果呢?你是个假的。你抢了我的人生。”
陈深没说话。
陈嘉木继续说:“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我被认回来,所有人都说我是真少爷,应该高兴。可我高兴不起来。我爸妈看我的眼神,永远是陌生的。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爱。公司里的人,表面上尊重我,背地里叫我‘空降兵’,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做什么都比不上你——那个他们养了二十多年的假儿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服务员探头。陈深摆摆手,示意没事。
等陈嘉木说完,陈深开口了。
“陈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知道那个被你取代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吗?”
陈嘉木愣了一下。
陈深继续说:“那个在陈家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陈深。他才是真正被你取代的人。他才是被扫地出门的人。他才是那个失去一切的人。他死了,你知道吗?”
陈嘉木瞪大眼睛:“死了?”
陈深点点头:“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活着很累,但死了更累。他把活的机会给了我,让我替他活下去。我欠他一条命。”
陈嘉木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他……他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陈深说,“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可能是死了,可能是去了别的地方。我只知道,他把身体让给了我。”
陈嘉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深,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陈深摇摇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他。那个真正被你们赶出家门的人。”
陈嘉木的眼泪流下来。
他捂着脸,肩膀抽搐着,哭得像個孩子。
陈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那个写遗书的年轻人,如果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
十
那天下午,他们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陈嘉木讲了他的故事——怎么被认回来,怎么面对陌生的父母,怎么一次次努力想证明自己,怎么一次次失败。他讲到最后,说:“我不是真的恨你。我是恨我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陈深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讲完,陈深说:“你想过没有,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毁掉我,是证明自己?”
陈嘉木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他说,“我试过了,什么都试过了,就是不行。”
陈深想了想,说:“我帮你。”
陈嘉木愣住了:“什么?”
“我帮你。”陈深说,“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自信。我给你机会,让你做成几件事。等你有信心了,你就能自己走了。”
陈嘉木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找人查你,想毁掉你,你还帮我?”
陈深看着他,说:“因为我不是他。”
“什么?”
“我不是那个在陈家活了二十多年的人。”陈深说,“那个陈深已经死了。我是另一个人。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你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陈嘉木愣愣地看着他。
陈深继续说:“但那个陈深,他在信里说,希望有人替他活下去,好好活着。我答应他了。所以我会好好活着。你也是他的家人,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陈嘉木的眼泪又流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捂脸,就那么流着泪,看着陈深。
“谢谢。”他说,“谢谢。”
十一
那之后,陈深开始帮陈嘉木。
他把林远介绍给陈嘉木,让陈嘉木以个人名义投了一笔钱进“知音”平台。他把农业团队也介绍给他,让他做渠道代理。他还把自己的经验一点点教给他——怎么看人,怎么判断项目,怎么在谈判中占主动。
陈嘉木学得很快。他聪明,只是缺少信心。有了陈深的指导,他渐渐找到了感觉。
三个月后,他做成了第一笔独立投资——一个做环保材料的小项目,投了五十万。项目后来做大了,他的五十万变成了三百万。
那天晚上,他给陈深打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陈哥,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
陈深笑了:“恭喜你。”
“谢谢你!陈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陈深说,“是你自己做到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那个“真正的陈深”,应该会欣慰吧。
十二
2027年秋天,陈深搬了家。
不是因为他想搬,是因为那个弄堂被人发现了。
周鸣的文章发表后,有几个投资人找上门来,想和他见面。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地址的,但既然找到了,他就不能再住下去了。
新家在法租界的一条安静的小路上,是一栋老洋房的三楼。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子女都在国外。她把三楼租给陈深,条件是要陪她说说话。
陈深答应了。
老太太姓徐,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她喜欢讲过去的事,讲她小时候的上海,讲她父母那一辈的故事。陈深爱听,听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有一天,徐老太太拿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穿着长衫,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损了。
“这是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徐老太太说,“1943年拍的。你看这个,眼睛很亮的人,叫老许。”
陈深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照片,仔细看。
那个眼睛很亮的人,站在中间,微微笑着,看着镜头。
是老许。
二十多岁的老许,还活着的、还没牺牲的老许。
陈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您认识他?”徐老太太问。
“不。”陈深说,“只是……觉得他眼熟。”
徐老太太点点头,叹了口气:“他是个英雄。地下党,后来牺牲了。我父亲一直记着他,说要是没有他,我们家早就没了。”
陈深没说话。
他把照片还给徐老太太,说:“谢谢您给我看这个。”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老许的照片,他看了二十年。但在那个年代,他们不敢拍照,怕留下证据。所以他从来没见过老许年轻时的样子。
现在他见到了。
二十多岁的老许,眼睛那么亮,笑得那么好看。
他不知道老许牺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被绑在树上烧的时候,还是之前?有没有人给他拍过照片?有没有人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许活在这张照片里。
活在徐老太太的记忆里。
活在他心里。
十三
2027年底,陈深做了一件事。
他把名下的一部分钱——三百万——捐给了沈知白的公益项目,专门用于乡村图书室。
沈知白问他为什么突然捐这么多。
陈深说:“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最喜欢读书。他要是知道有孩子没书读,会难过的。”
沈知白看着他,没再问。
但她收下了钱,说:“我会用好每一分。”
十四
2028年春节,陈深收到了很多拜年信息。
林远的,说“知音”平台用户突破两百万,准备B轮融资。
农业团队的,说今年销售额破五千万,准备扩大规模。
陈嘉木的,说他在公司站稳了脚跟,父亲开始信任他了。
还有沈知白的,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陈深一一回复,然后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少,城市的光太亮,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星星还在那里。
天枢。天璇。北极星。
都在那里。
十五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鸣打来的。
“陈先生,新年好。”
“周记者,新年好。”
周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先生,有个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请讲。”
“我最近在做一个选题,关于抗战时期的地下党。采访了几个老同志,他们提到一个名字——‘海鸥’。”
陈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但他没有出声。
周鸣继续说:“这个‘海鸥’,是当时上海地下党的重要情报员,做了很多年,最后牺牲了。我采访的老同志说,‘海鸥’的本名叫陈深,是陈记布庄的少东家。”
陈深沉默。
周鸣说:“我查了一下资料,陈记布庄在1949年以后就没了,陈家的人也不知去向。但我偶然发现一件事——您也叫陈深。”
陈深还是沉默。
周鸣也沉默。
过了很久,周鸣开口了:“陈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个巧合,太巧了。您是那个陈深的后人吗?”
陈深深吸一口气,说:“不是。”
“那您……”
“周记者。”陈深打断他,“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周鸣说:“好。我不问。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有个部门,最近在查当年的地下党档案。‘海鸥’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文件里。他们可能……会来找您。”
挂了电话,陈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窗外的老梧桐树沙沙作响。
他想起老许,想起那些年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个天台上最后的时刻。
他们来找他了。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来干什么。
但他知道,他准备好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十六
一个月后,两个穿便装的人敲开了陈深的门。
他们拿出证件,是党史研究室的工作人员。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说话和气,但眼神很锐利。
“陈先生,打扰了。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
陈深把他们让进屋,倒了茶。
“请讲。”
姓张的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几个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陈深认出了那张照片——是徐老太太给他看过的那张。老许站在中间,眼睛很亮。
“这张照片,您见过吗?”
陈深点点头:“见过。是我房东给我看的。”
“您房东姓徐?”
“对。”
姓张的和姓李的对视一眼,然后姓张的说:“陈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您和这张照片的关系。”
陈深看着他,没说话。
姓张的继续说:“我们知道您也叫陈深。我们也知道,照片上这个人——这个代号‘海鸥’的人——也叫陈深。这是个巧合,还是……”
“我不知道。”陈深说。
姓张的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根据档案记载,‘海鸥’本名陈深,1919年出生,1943年牺牲,牺牲时24岁。他生前是陈记布庄的少东家,1937年开始从事地下工作,1943年被捕,在天台牺牲。”
陈深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姓张的合上文件夹,看着他:“陈先生,您是1985年出生的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我们查了您的档案,发现您2023年之前的经历……几乎是空白的。”
陈深沉默。
姓李的开口了,声音温和些:“陈先生,我们不是来调查您的。我们是来了解历史的。‘海鸥’的事迹,很多都湮没了。我们想还原那段历史,想知道他做过什么,牺牲前经历了什么。如果您知道什么,哪怕只是一些零碎的线索,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
陈深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认识‘海鸥’。”他说,“但我听说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黎明前的故事。”
十七
陈深开始讲。
他讲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跟着父亲做生意,在战乱中遇到一个受伤的人。
他讲那个人教他很多事,讲什么是值得活着的理由。
他讲那个少年后来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在黑暗中穿行,送情报,运物资,救人。
他讲那些人一个个倒下,死在黎明前。
他讲那个少年最后也倒下了,倒在一个天台上,倒在天快亮的时候。
他讲完了。
姓张的和姓李的沉默了很久。
然后姓张的问:“这个故事,是谁讲给您的?”
陈深说:“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现在在哪里?”
“死了。”
姓李的看着他,目光复杂:“陈先生,这个故事里的少年,是‘海鸥’吗?”
陈深摇摇头:“我不知道。讲故事的人没说名字。”
姓张的和姓李的又对视一眼。
最后,姓张的站起来,说:“谢谢您,陈先生。这个故事对我们很有帮助。”
他们走了。
陈深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知道,他们还会来的。
但他不怕。
他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
那个少年,是他自己。
但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有些秘密,要带进坟墓里。
十八
那天晚上,陈深去了徐老太太家。
老太太正在看电视,见他来了,笑着招呼他坐下。
“小陈,今天有客人?”
“嗯。党史研究室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找你干什么?”
“问一些过去的事。”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她指着电视说:“你看,现在多好。和平了,吃饱了,穿暖了。我小时候,哪有这些。”
陈深看着电视,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抗战时期的故事。黑白影像里,人们在奔跑,在呐喊,在倒下。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父亲要是活到现在,该多好。他最想看的就是这个。”
陈深说:“他看见了。”
“什么?”
“他看见了。”陈深说,“在您身上,在您孩子身上,在这座城市里。他都看见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小陈,你说话,怎么像我父亲那一辈的人?”
陈深笑了笑,没回答。
十九
2028年春天,陈深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党史研究室,没有写具体名字。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复印件。
是“海鸥”的档案。
很薄,只有几页纸。
姓名:陈深
出生:1919年
牺牲:1943年
事迹:1937年加入地下组织,长期从事情报工作,1943年11月被捕,同日牺牲。
档案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
“他牺牲的那天晚上,天上有很多星星。”
陈深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档案收好,放在抽屉最深处。
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个“真正的陈深”写的信。
二十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林远的项目做大了,B轮融资估值两个亿。
农业项目也做大了,年销售额破亿,准备在浙江开第二个农场。
陈嘉木在公司站稳了脚跟,开始独立负责一个重要项目。
沈知白的图书室做到了一百个,她说,还要再做一百个。
陈深还是住在法租界的老洋房里,每天和徐老太太说说话,看看书,偶尔见见朋友。
日子过得很平静。
但陈深知道,平静下面,还有暗流。
党史研究室的人还会来。
周鸣还会打电话。
也许还会有别的人,别的事。
但他不怕。
他见过最深的黑暗。
他活下来了。
他会继续活下去。
替那些看不见黎明的人,活下去。
窗外,夏天的风吹过,老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陈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白云慢慢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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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感谢陪伴,有缘下一本再会。第二十章为完结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