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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补遗 一 ...


  •   一

      203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三月了,上海还是冷。老槐树的枝丫上刚刚冒出嫩芽,稀稀拉拉的,像老年人的头发。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想起徐老太太生前说过的话:槐树发芽晚,那年春天就长。今年发芽这么晚,春天应该会很长。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二

      三月十五号,陈深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上面贴满了胶带。寄件人的名字是陌生的:许卫东。地址是江苏盐城某镇某村。

      陈深看着那个名字,想了很久,没想起来是谁。

      他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本旧日记。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白了。封面上有几个字,是用钢笔写的:许正阳日记补遗。

      陈深的手抖了一下。

      老许的日记。

      补遗。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老许的,他认得。

      “民国三十二年秋。

      吾自知命不久矣。前有日记一册,托人带与吾妻。然思之再三,尚有未尽之言,不可不留。故另记于此,藏于老槐树下。倘有天日,或有缘人得之,可传吾志。”

      陈深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老槐树下。

      老许藏了一本日记,在老槐树下。

      哪棵老槐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本日记,被人找到了。

      三

      他继续往下翻。

      日记不长,只有十几页。字迹比之前那本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有些地方被虫子蛀了洞。

      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民国三十二年秋,九月十七。

      今日得小陈信,言上海情形愈艰。彼仍在坚持,未言退。吾甚慰。此子若能活至胜利,必成大器。然吾恐难见矣。”

      陈深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老许写这段话的时候,是1943年秋天。离他牺牲,不到两个月。

      那时候他还在想着小陈。

      想着那个他救过的少年,那个他教过的学生,那个他寄托了希望的人。

      他不知道小陈也快死了。

      不知道小陈会在他之后不久,倒在上海的一个天台上。

      四

      “民国三十二年秋,九月二十三。

      今夜无眠。思及吾妻,思及未出世之儿。吾不知其为男为女,不知此生能否一见。倘为男,取名念祖。倘为女,取名念慈。愿彼等一生平安,勿念吾。”

      陈深看着那行字,想起许念慈。

      念慈。

      老许起的名字。

      他看见了。

      他替老许看见了那个女儿。

      五

      “民国三十二年秋,十月初一。

      今日接到命令,准备转移。乡亲们要先走,吾带人掩护。此去凶多吉少,然吾无悔。吾一生所求,不过后来人能活得像个人。倘能为此而死,死得其所。”

      陈深翻过一页。

      “临行前,去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那树是吾年少时所植,至今已十余年。吾与它言:倘吾不归,汝替吾守着这片土。待他日胜利,有人来寻,汝告之。”

      陈深看着那行字,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老槐树。

      老许种的。

      他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徐老太太说过,那树有一百多年了。

      老许如果种过一棵槐树,那棵树,应该也有一百来年了。

      会不会就是这一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本日记,就是从那棵树下挖出来的。

      六

      “民国三十二年秋,十月初七。

      明日即行。今夜将日记封好,藏于树下。倘吾不归,愿有缘人得之。

      小陈,倘你见之,替吾多看几眼。

      吾妻,倘你见之,勿悲。吾在彼处等你。

      吾儿,倘你见之,知你父为何人。”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天快亮了。吾看不见了。愿后人能看见。”

      陈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天快亮了。

      吾看不见了。

      愿后人能看见。

      他看见了。

      替老许看见了。

      七

      陈深合上日记,拿起包裹里的另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陈深先生收。字迹是陌生的。

      他拆开信。

      “陈深先生:

      我叫许卫东,是许家村的一个农民。这本日记,是我今年翻地的时候,从一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那棵树,听村里老人说,是一百多年前一个叫许正阳的人种的。

      我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翻看日记,才知道许正阳是个烈士。我想把这本日记交给国家,但又怕弄丢了。后来听说上海有个‘海鸥’的展览,里面提到许正阳。我想,也许你们需要这个。

      托人打听,找到了您的地址。寄给您,请您处理。

      许卫东”

      陈深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许家村。

      老许的老家。

      那棵老槐树,还在。

      还在那儿站着,替老许守着那片土。

      八

      第二天,陈深去了盐城。

      许念祖听说后,非要跟着一起去。他说:“我爷爷的日记,我也想看。”

      他们坐高铁到盐城,又坐汽车到镇上,再打车到村里。一路打听,找到了许卫东家。

      许卫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见他们,有些局促。

      “陈先生?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陈深说:“谢谢您寄来的日记。很重要。”

      许卫东搓着手,说:“我也是碰巧挖到的。那棵树在我家地里,我种地的时候,一锄头下去,碰到个铁盒子。挖出来一看,是这本日记。”

      许念祖问:“那棵树还在吗?”

      许卫东说:“在。我带你们去看。”

      九

      他们跟着许卫东,穿过一片麦田,走到地头。

      那儿有一棵老槐树,比陈深院子里那棵还要粗,还要老。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许念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这树,是我爷爷种的?”

      许卫东说:“听老人说是。一百多年了。”

      许念祖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得很轻,像怕弄疼它。

      “它一直在。”他说,“等我爷爷回来。”

      陈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想起老许日记里的话:倘吾不归,汝替吾守着这片土。

      它守着了。

      守了一百多年。

      守到有人来寻。

      十

      那天下午,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许卫东回家拿来茶水,又拿来几个馒头,说:“村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

      许念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眼眶红了。

      “我爷爷小时候,也吃过这个吧。”

      陈深说:“吃过。那时候比这还硬。”

      许念祖看着他,问:“陈先生,您怎么知道?”

      陈深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说:“你爷爷种的树,还在。你爷爷写的日记,也找到了。你爷爷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许念祖点点头。

      十一

      临走前,陈深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影的复印件,放在树下。

      然后他轻声说:

      “老许,你种的树,我看见了。你写的日记,我也看见了。你女儿,你孙子,都来了。他们都好好的。”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捡起照片,放回口袋。

      然后转身,和许念祖一起走了。

      十二

      回上海后,陈深把那本补遗日记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和那张合影、那本正式日记、那些信件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

      他看着那些东西,想:这些东西,以后给谁呢?

      给许念祖?

      还是给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许念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不能丢。

      是老许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十三

      几天后,陈深给张立诚打了个电话。

      “张主任,我这边又找到了一些‘海鸥’的资料。”

      张立诚在那头愣了一下:“什么资料?”

      “一本日记。许正阳的。1943年牺牲前写的。”

      张立诚的声音都变了:“真的?在哪儿?”

      陈深说:“在我这儿。您要是有时间,过来看看。”

      第二天,张立诚就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陈深桌上那本日记,眼睛都亮了。

      “就是这个?我能看看吗?”

      陈深点点头。

      张立诚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先生,这本日记太珍贵了。许正阳烈士最后的遗言,都在这里了。”

      陈深说:“您拿去吧。该展览展览,该出版出版。让更多人看见。”

      张立诚愣了一下:“您……您愿意捐出来?”

      陈深点点头。

      张立诚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陈先生,谢谢您。我代表党史研究室,谢谢您。”

      陈深摆摆手:“不用谢我。谢老许。”

      十四

      那本日记,后来被加进了展览。

      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单独一个玻璃柜,放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旁边是放大的照片,展示着其中几页。

      最后那一页,天快亮了,吾看不见了,愿后人能看见——那行字,被放大成海报,挂在墙上。

      很多人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行字,沉默很久。

      陈深后来又去看过一次。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行字,想起老许写这些字的时候,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那时候他已经被围了,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但他还在写,还在留话给后人。

      天快亮了。吾看不见了。愿后人能看见。

      他看见了。

      替老许看见了。

      十五

      2033年夏天,许念祖的“星光计划”做到了八十个村子。

      他来找陈深,说想办一个夏令营,把山里的孩子接到上海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陈先生,我想带他们去看那个展览。看‘海鸥’的展览,看我爷爷的日记。让他们知道,他们能读书,能看见外面的世界,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陈深说:“好。”

      许念祖说:“您能来给孩子们讲讲吗?”

      陈深想了想,说:“能。”

      十六

      夏令营是在八月办的。

      二十个孩子,从贵州山区来,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八岁。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来上海,第一次看见高楼大厦,眼睛都亮了。

      陈深在纪念馆门口等他们。

      许念祖带着孩子们走过来,一个一个介绍。

      “这是陈爷爷,是讲故事的人。”

      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叫:“陈爷爷好。”

      陈深点点头,带着他们往里走。

      走到那个玻璃柜前,他停下来。

      “这里面的日记,是一个叫许正阳的人写的。他是一百多年前的人,是个英雄。他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他临死前写了一句话:天快亮了,我看不见了,愿后人能看见。”

      他看着那些孩子,说:“你们就是后人。你们看见了。”

      孩子们看着那本日记,看着那行字,都沉默了。

      有个小女孩问:“陈爷爷,他为什么要死?”

      陈深说:“为了让你们能活着。能让你们读书,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深看着她,想起老许说过的话: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这个女孩,就是后来的人。

      十七

      那天下午,陈深给孩子们讲了很多故事。

      讲老许的故事,讲林静宜的故事,讲那些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死在黎明前的人。

      孩子们听得认真,有的哭了,有的握紧了小拳头。

      讲完了,一个男孩问:“陈爷爷,我们能做英雄吗?”

      陈深摇摇头。

      “不用做英雄。”他说,“做个好人就行。好好活着,好好学习,长大了帮助别人。那就是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了。”

      男孩点点头。

      “我记住了。”

      十八

      夏令营结束那天,孩子们来跟陈深告别。

      那个小女孩跑过来,塞给他一张纸条。

      “陈爷爷,这是我画的,送给您。”

      陈深打开,是一幅画。

      画上有太阳,有云,有房子,有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眼睛画得特别大,特别亮。

      “这是您。”小女孩说,“您的眼睛,特别亮。”

      陈深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摸摸小女孩的头。

      “谢谢你。”

      小女孩笑了,跑回队伍里。

      许念祖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陈先生,您看,孩子们记住您了。”

      陈深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孩子上车,看着车开远,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老洋房。

      十九

      那天晚上,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长满了,在夏风里沙沙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看着上面那个眼睛特别亮的人。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徐老太太,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也想起那些活着的人。

      那些孩子。

      他们眼睛也亮。

      他们也会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着这个新世界。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深站起来,走回屋里。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轻声说:

      “老许,你今天看见了吗?那些孩子。他们会替我们看着的。”

      风吹过窗户,吹动窗帘。

      他站了一会儿,关灯,上楼。

      二十

      2033年秋天,许念恩满两岁了。

      许念祖办了个小派对,请了几个朋友。陈深去了,沈知白去了,林远也去了。

      许念恩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她不怕生,看见陈深,居然伸出手,要他抱。

      陈深抱起她,看着那双眼睛。

      又圆又亮,像老许。

      许念慈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这孩子,就喜欢陈先生。每次来都要他抱。”

      陈深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老许的血脉。

      第四代。

      在他怀里。

      他看着那双眼睛,轻声说:“念恩,你太爷爷是个好人。你要记住他。”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只是冲他笑。

      那笑容,也像老许。

      二十一

      那天晚上,陈深回到家,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但还是能看见几颗亮的。

      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

      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徐老太太,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也想起那些活着的人。

      许念祖,许念慈,许念恩。

      沈知白,林远,陈嘉木。

      那些山里的孩子。

      他们都活着。

      都会继续活着。

      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深站了一会儿,走回屋里。

      二十二

      2033年冬天,陈深收到一封信。

      是张立诚寄来的,里面是一本书。

      书名是《许正阳日记全编》,厚厚的,三百多页。封面是那张合影——老许站在后排,眼睛很亮。

      翻开,里面是两本日记的合集,还有各种注释、照片、回忆文章。

      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许正阳烈士牺牲于1943年,年仅三十二岁。他生前种的槐树,至今仍屹立在苏北的大地上。他留下的日记,让我们看到了那个年代的热血与信仰。他的女儿、孙子、曾孙女,都生活得很好。他的故事,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陈深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架上。

      和那张合影、那两本日记、那些信放在一起。

      二十三

      那天晚上,许念祖和许念慈来了。

      许念慈带了菜,许念祖带了酒。三个人坐在老洋房的客厅里,边吃边聊。

      许念慈说:“陈先生,那本书我看了。写得好。我父亲要是活着,一定会高兴的。”

      陈深说:“他会高兴的。”

      许念祖说:“陈先生,您说,我爷爷现在在哪儿?”

      陈深想了想,说:“在那些星星里。”

      许念祖抬头看了看窗外。

      今晚的星星很多,亮晶晶的。

      “哪颗是他?”

      陈深指着北方:“那颗。天枢。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他就在那儿。”

      许念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酒杯,说:“爷爷,敬您。”

      陈深也举起酒杯。

      许念慈也举起酒杯。

      三个人,一起喝了一杯。

      二十四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

      许念祖又醉了,趴在桌上睡着。许念慈也醉了,靠在沙发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深没醉。

      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夜空。

      星星还在那里。

      天枢。天璇。北极星。

      都在那里。

      他想起老许,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也想起那些活着的人。

      他们都活着。

      都会继续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凉凉的。

      他轻声说:

      “老许,你种的树,还在。你写的日记,还在。你的后人,也在。你放心。”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二十五

      第二天早上,许念祖和许念慈走了。

      陈深送他们到门口。许念祖说:“陈先生,下次再来。”

      陈深点点头。

      他们走了。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老许日记里的那句话:倘吾不归,汝替吾守着这片土。

      老槐树守着了。

      守了一百多年。

      他也守着了。

      守了几十年。

      他还会继续守着。

      守着这片土,守着那些记忆,守着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东西。

      他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的楼群。

      然后他走回屋里。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轻声说:

      “老许,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着了。还会继续看下去。”

      风吹过窗户,吹动窗帘。

      他笑了笑,转身下楼。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远的公司要开新项目。

      农业团队要谈新合作。

      许念祖的“星光计划”要筹款。

      沈知白的图书室要验收。

      日子还长。

      他要继续活着。

      替那些看不见黎明的人,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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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感谢陪伴,有缘下一本再会。第二十章为完结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