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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展览 一 ...
一
2031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刚过,上海就冷下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扫也扫不完。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着徐老太太生前说过的话:槐树落叶早,那年冬天就冷。今年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冷。
二
十二月初,陈深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中共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请柬。
“尊敬的陈深先生:
兹定于2031年12月15日上午10时,在上海龙华烈士纪念馆举行‘海鸥——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事迹展览开幕式。
敬请光临。”
落款处盖着公章。
陈深拿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海鸥。
那是他的代号。
那个死在黎明前的人,那个在天台上倒下的人,那个八十多年前就不存在了的人。
现在,有人要为他办展览。
他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应该高兴吧?毕竟,那些牺牲的人,终于被记住了。
但他又觉得有点荒诞。
他要去看自己的展览吗?
去看那些关于他自己的照片、文字、遗物?
他不知道。
三
那天晚上,陈深给张立诚打了个电话。
“张主任,我收到请柬了。”
张立诚在那头笑了笑:“我就知道您会收到。这次的展览,我们筹备了两年,收集了很多资料。‘海鸥’的事迹,终于能让更多人知道了。”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展览里都有什么?”
“照片,文件,还有一些遗物。”张立诚说,“我们找到了他当年用过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和他一起工作过的老同志的回忆。林静宜老人生前提供的那批照片和信件,也在展览里。”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张立诚继续说:“陈先生,您要是方便,一定要来看看。‘海鸥’的事迹,我们也是慢慢拼凑出来的。还有很多空白,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您……您要是知道什么,愿意告诉我们,那就更好了。”
陈深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展览。
海鸥。
他自己。
他要去吗?
四
接下来的一周,陈深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问沈知白:“如果有一个展览,是关于一个你很熟悉的人,你会去看吗?”
沈知白说:“会。为什么不去?”
他问林远:“如果有人给你办展览,你会去看吗?”
林远笑了:“陈哥,谁会给我办展览?我又不是英雄。”
他问许念祖:“你爷爷的事迹,要是办展览,你去看吗?”
许念祖说:“当然去。我爷爷的事,我想让更多人知道。”
陈深没说话。
许念祖看着他,问:“陈先生,您问这个干什么?”
陈深说:“没什么。”
五
12月15日那天,陈深还是去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坐地铁去的。龙华烈士纪念馆在郊区,地铁坐了一个多小时。出站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冷冷的,打在脸上像冰碴子。
他撑着伞,慢慢往纪念馆走。
纪念馆很大,灰色的建筑,庄严肃穆。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有人往里走,有老有少,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
陈深跟着人群,走进纪念馆。
大厅里有一个巨大的雕塑,是一个战士的形象,手持钢枪,目光坚毅。雕塑下面刻着一行字:丹心碧血,浩气长存。
陈深站在雕塑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跟着指示牌,往展厅走。
六
展厅在二楼,门口挂着一个横幅:海鸥——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事迹展览。
陈深走进去。
展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满了照片和文字说明,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遗物——旧衣服、旧手表、旧钢笔、旧信件。灯光昏黄,营造出一种沉静的氛围。
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有的在看照片,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拍照。
陈深慢慢往里走。
第一块展板,介绍的是“海鸥”的背景。
“陈深,1919年出生,上海人,陈记布庄少东家。1937年加入地下组织,长期在上海从事秘密情报工作……”
陈深看着那些文字,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是他吗?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他。
那时候他十七岁,刚认识老许不久,还不知道什么叫革命,只知道那个人眼睛很亮,说的话让他记了一辈子。
第二块展板,介绍的是他的工作。
“海鸥同志以商人身份为掩护,长期潜伏在敌占区,为我党输送大量情报,营救多名被捕同志……”
旁边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模糊不清。是一个年轻人的侧脸,穿着长衫,站在一条弄堂里。
陈深认出来了。
那是1942年,在霞飞路附近,有人偷拍的。他当时不知道。
他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活着。
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在黎明前。
七
第三块展板,介绍的是他的牺牲。
“1943年11月7日,海鸥同志因叛徒出卖,被敌人包围在上海某处天台。他临危不惧,拒绝投降,最终壮烈牺牲,年仅24岁……”
旁边是一张照片,是那个天台的照片——不是当年的,是现在的那片区域,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原址已不可考,此为附近区域现状。
陈深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夜晚。
枪声。手电筒的光。姓戴的人的声音。
还有那颗星。
天枢。天璇。北极星。
他倒在黎明前。
但有人替他活下来了。
八
再往里走,是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件旧长衫,已经褪色,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一块旧怀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两个字:海鸥。
陈深看着那些东西,心猛地收紧了。
那件长衫,是他穿过的。
那块怀表,是父亲给他的。他牺牲的那天晚上,还揣在怀里。子弹打穿了他的身体,也打碎了表盘。
那支钢笔,是老许送给他的。笔帽上的字,是老许刻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他以为早就没了。
九
旁边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拄着拐杖,也在看那个玻璃柜。
老人看得很认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陈深,笑了笑。
“年轻人,你也来看这个?”
陈深点点头。
老人指着那件长衫,说:“这个,是我捐的。”
陈深愣了一下。
老人说:“我父亲当年是地下党的交通员,和‘海鸥’一起工作过。‘海鸥’牺牲后,他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些东西收起来,藏了几十年。临死前交给我,说,一定要让后人知道。”
他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有点红。
“我今年八十七了。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放了四十年。现在终于能让更多人看见了。”
陈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问:“你是‘海鸥’的什么人?”
陈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个知道他的人。”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站在那儿,一起看着那个玻璃柜,看了很久。
十
再往里走,是一面墙,上面贴满了照片。
都是人的照片。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表情严肃,有的面带微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海鸥同志营救过的部分同志及其后人。
陈深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些面孔,他认识。
是当年他送走的人,救过的人,一起工作过的人。
大部分,他不认识。
是他们的后人。
他们的孩子,孙子,曾孙子。
活下来了。
都活下来了。
他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十一
最后一块展板,是一个互动留言区。
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上面写着各种话。
“向英雄致敬。”
“谢谢你们,让我们活得像个人。”
“海鸥叔叔,您看见了吗?现在的上海,可好了。”
“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也当英雄。”
陈深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着那些字迹,那些话,那些陌生人的心意。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行字,贴在墙上。
他没写名字。
只写了几句话:
“海鸥,你让我替你看。我看着了。胜利了,和平了,新社会了。万家灯火,都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二
走出纪念馆的时候,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里透出一丝光,照在远处的楼群上。
陈深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
手机响了。
是许念祖打来的。
“陈先生,您在哪儿?我和我妈也来了,怎么没看见您?”
陈深说:“我在门口。”
“您别走,我们马上出来。”
几分钟后,许念祖和许念慈从纪念馆里走出来。许念慈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陈先生,”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看见了。看见我父亲的照片,看见他的东西,看见那些人写的留言。他……他真的做了那么多事。”
陈深点点头。
许念慈说:“谢谢您。谢谢您让我们知道这些。”
陈深说:“不用谢我。是你父亲做的。”
许念祖在旁边说:“陈先生,那个留言墙上,有一条留言,是不是您写的?”
陈深没说话。
许念祖说:“万家灯火,都亮了。我看着那句话,就知道是您。”
陈深笑了笑,没回答。
十三
他们站在纪念馆门口,说了会儿话。
许念慈说,她想去看看那个天台,那个她父亲牺牲的地方。陈深说,那个地方已经没了,现在是商业区。
许念慈说:“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陈深说:“我带你去。”
他们坐地铁回到市区,找到那片区域。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八十年前完全不一样。
陈深凭着记忆,找到大概的位置。
是一条商业街,两边都是店铺,卖衣服的,卖吃的,卖各种各样东西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陈深站在街边,指着前面说:“大概是那儿。”
许念慈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父亲,就死在这儿?”
陈深点点头。
许念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这么多人,在这儿逛街,吃饭,过日子。他要是能看见,应该会高兴。”
陈深说:“会。”
许念慈站了一会儿,转身说:“走吧。”
他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许念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爸,我来看你了。”她说。
风吹过,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十四
那天晚上,陈深请许念慈和许念祖吃饭。
还是那家小馆子,还是那几个菜。许念慈说,以后她要常来上海,多看看儿子,也多看看陈深。
陈深说:“随时来。”
吃完饭,他们分手。许念祖送他妈回住处,陈深自己回老洋房。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槐树在夜色里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徐老太太。
想起她说的话:你坐着,我就安心。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屋,上楼,走到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轻声说:
“老许,今天去看你的展览了。很多人。他们都知道你了。”
风吹过窗户,吹动窗帘。
他站了一会儿,关灯,躺下。
十五
第二天,陈深接到张立诚的电话。
“陈先生,昨天您来了吗?我怎么没看见您?”
陈深说:“来了。”
张立诚说:“可惜没见到您。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展览很成功,反响很好。我们想把展览的内容做成书,正式出版。需要一些资料补充,尤其是关于‘海鸥’早年的经历。您……您要是知道什么,能跟我们聊聊吗?”
陈深沉默了几秒。
张立诚继续说:“我知道您有自己的考虑。但我们也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段历史,让那些牺牲的人被记住。”
陈深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让他说?
说什么?
说他就是“海鸥”?
说他从八十年前活过来了?
说他现在用的身体,是一个陌生人的?
这些话,他没法说。
但他可以讲那个故事。
那个他讲过很多次的故事。
关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关于一个眼睛很亮的人,关于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十六
一周后,陈深去了党史研究室。
张立诚在门口等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实习生。
“陈先生,欢迎欢迎。”张立诚把他迎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当年的上海,标注着各种符号。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
他们坐下,张立诚打开录音笔。
“陈先生,您愿意讲什么,就讲什么。我们不勉强。”
陈深点点头。
他开始讲。
讲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战乱中救了一个受伤的人。
讲那个人教他很多事,讲什么是值得活着的理由。
讲那个少年后来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在黑暗中穿行,送情报,运物资,救人。
讲那些人一个个倒下,死在黎明前。
讲那个少年最后也倒下了,倒在一个天台上,倒在天快亮的时候。
他讲完了。
张立诚和那两个年轻人,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张立诚说:“陈先生,这个故事,您讲得真好。”
陈深没说话。
那个女孩小声问:“那个少年,就是‘海鸥’吧?”
陈深说:“故事里没讲。”
女孩点点头,没再问。
张立诚关掉录音笔,说:“陈先生,谢谢您。这个故事,我们会整理好,放进书里。”
陈深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了。但他们的故事,会一直传下去。”
张立诚点点头。
“会的。”
十七
2032年春天,书出版了。
书名就叫《海鸥——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封面是那个侧脸的照片,那个站在弄堂里的年轻人。
张立诚寄了一本给陈深。
陈深翻开书,一页一页看。
前面是历史背景,后面是人物介绍,中间是那些故事。有他讲的那个故事,有林静宜的回忆,有其他老同志的讲述。还有那些照片——老许的,林静宜的,还有他自己的。
那张侧脸的照片,印在扉页上。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放在书架上。
和那张合影、那封信放在一起。
十八
几天后,许念祖打电话来。
“陈先生,那本书我看了。您讲的那个故事,写得真好。”
陈深没说话。
许念祖说:“我爷爷要是活着,一定会高兴的。”
陈深说:“会。”
许念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先生,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就是您自己吧?”
陈深没回答。
许念祖说:“您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诉您,不管您是谁,您都是我们家的恩人。我爷爷要是知道您活着,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深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槐树开始发芽了,枝丫上冒出嫩嫩的绿芽。
春天来了。
十九
2032年夏天,许念祖的“星光计划”做到了五十个村子。
他来找陈深,说想做个新的项目——给山区的孩子送书的同时,也给他们讲那些英雄的故事。
“陈先生,我想把‘海鸥’的故事,还有我爷爷的故事,讲给那些孩子听。让他们知道,今天的日子,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陈深看着他,说:“好。”
许念祖说:“您能帮我吗?给我讲讲那些事?”
陈深点点头。
于是,每个周末,许念祖都来老洋房,听陈深讲故事。
讲老许的事,讲林静宜的事,讲那些牺牲的人的事。
许念祖认真地听,认真地记,有时候还录音。
陈深讲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沉默一会儿。
许念祖从不催他。
就那么等着。
等他继续讲。
二十
有一天,许念祖问:“陈先生,您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陈深说:“因为我在那个年代活过。”
许念祖愣了一下。
陈深看着他,说:“有些事,你信就行。不用问。”
许念祖点点头。
“我信。”
二十一
2032年秋天,许念祖的第一个故事讲完了。
他给山区的孩子们讲“海鸥”的故事,讲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讲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孩子们听得认真,有的还哭了。
许念祖回来跟陈深说:“陈先生,那些孩子说,他们要好好学习,长大了也要做英雄。”
陈深笑了笑。
“不用做英雄。”他说,“做个好人就行。活着,好好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许念祖点点头。
二十二
那天晚上,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但还是能看见几颗亮的。
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
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徐老太太,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
在那些星星里。
在那些活着的人心里。
在那些孩子的眼睛里。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深站起来,走回屋里。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轻声说:
“老许,你的故事,有人讲了。那些孩子,会记住你的。”
风吹过窗户,吹动窗帘。
他站了一会儿,关灯,上楼。
二十三
2032年冬天,陈深收到一封信。
寄件人是党史研究室,里面是一份荣誉证书。
“陈深同志:
感谢您为党史研究做出的贡献。您讲述的‘海鸥’烈士事迹,已被收录于《海鸥——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一书,并将作为重要史料永久保存。
特发此证,以表谢意。”
陈深看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证书收起来,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本书放在一起。
抽屉最深处。
二十四
那天晚上,许念祖和许念慈来吃饭。
许念慈做了几个菜,许念祖带了酒。三个人坐在老洋房的客厅里,边吃边聊。
聊许念祖的项目,聊许念慈的新生活,聊那些有的没的。
许念祖突然说:“陈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把这房子捐了?”
陈深愣了一下。
许念祖说:“我是说,这房子有历史,我爷爷来过,徐老太太住了一辈子。要是能做成纪念馆,让更多人知道这些故事,多好。”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
许念祖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深说:“但现在还早。我还活着,还想住这儿。等我死了,可以。”
许念慈在旁边说:“您别说不吉利的话。”
陈深笑了笑。
“我活够了。”他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许念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陈先生,您到底是谁?”
陈深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说: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二十五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
许念祖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许念慈也醉了,靠在沙发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深没醉。
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夜空。
星星还在那里。
天枢。天璇。北极星。
都在那里。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徐老太太,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也想起那些活着的人。
沈知白,林远,陈嘉木,许念祖,许念慈。
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许念恩。
他们都活着。
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深站起来,走回屋里。
许念祖还趴在桌上睡着,许念慈靠在沙发上打着鼾。他给他们盖上毯子,然后上楼,躺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他闭上眼睛,睡了。
二十六
第二天早上,许念祖和许念慈走了。
陈深送他们到门口。许念祖说:“陈先生,下次再来。”
陈深点点头。
他们走了。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徐老太太说的话:你坐着,我就安心。
现在她走了。
但他还坐着。
坐在这院子里,坐在这棵老槐树下,坐着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着这个新世界。
他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的楼群。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轻声说:
“老许,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着了。还会继续看下去。”
风吹过窗户,吹动窗帘。
他笑了笑,转身下楼。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远的公司要开董事会。
农业团队要谈新合同。
许念祖的项目要筹款。
沈知白的图书室要验收。
日子还长。
他要继续活着。
替那些看不见黎明的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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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感谢陪伴,有缘下一本再会。第二十章为完结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