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寻师十年后》野沐

3、第 3 章 苍山负雪，

　　3.

　　众人大骇，面面相觑，心道一个还没解决完，怎么又来一个死皮赖脸的，且这位小后生更胆大妄为，到底是拜师还是勾引？

　　几缕银发贴着汗湿的额角，柔润而带着一点凌乱的靡丽，许是激动，又或是奔跑的缘故，青年呼吸不稳喘着气，苍白的眼尾化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却浑然不在意，侧身跪坐剑尊脚边，膝盖还顶着剑尊靴缘，堂而皇之将双手搁至剑尊腿上搭着。

　　眼波湛湛横秋：“师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般做派未免过于奔放，属实是有伤风化！

　　李二公子也被那姿态勾得晃神，起身，忙不迭要去拽温玉书：“不知死活，尊上是你能冲撞的？死兔子，还不撒爪子！”

　　殊不知却撞上一道透明结界。

　　世人眼中清冷自持的剑尊垂眼，指尖微不可察颤了颤，下意识要触碰温玉书脸颊的手，近在咫尺时，却是收回。

　　那掌，与温玉书隔着半手距离，进退两难悬在半空。

　　谢停雁：“眼睛怎么了？”

　　温玉书心头蓦然一紧，惊疑不定撇开头，脑顶两只耳朵也慌乱地晃了晃。

　　那人碰碰他的兔耳：“告诉为师，是谁。”

　　仿佛痛心亦动怒于呵护十八载，才将人温养成一只健康漂亮的兔子，怎料一朝分别，全打回去了。

　　温玉书诧异之余，不免动容，他偏下头，用脑袋顶顶谢停雁悬空的掌心。

　　这顶手心的小动作沿习了兔子天性，更何况还发生在师徒分别十年后，单纯而无可厚非，谢停雁却是匆匆抽开掌。

　　“师尊怎么看出来的？”温玉书未留意到这点异样，只有些挫败，也实在好奇，毕竟这一路走来，从未有人察觉到他是个小瞎子，怎么这师徒才见面，对方就能一眼识破他的伪装呢？

　　太不给面子了。

　　那人似乎一心只在他的眼睛：“可是旧疾复发？”

　　这话倒一语惊醒梦中人，温玉书忽地感慨起幼时，自己就曾突发眼疾，彼时的师尊二话不说把眼睛换给他，奈何不耐受，肌体排斥，甚至引发高热。

　　“是。”他点头，抬臂摊平手掌，“让师尊忧心，徒儿不孝，请师尊责罚。”

　　落在掌心的却非戒尺，而是一道清泠泠的灵力，谢停雁的灵力太过强悍，破开他识海时，温玉书都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倒是识海里的小兔凝相好似一瞬感应到老朋友到访，就着那道小口子，兴冲冲敞开识海，原地转圈圈欢迎着。

　　精纯的灵力如水流，淹没识海，顺着经脉潺潺钻进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双眼。

　　少顷，一股轻盈的托力托住他膝弯，将他带起身，温玉书感受到长命锁被捞了起来。

　　有人道：“师父回来了，会好起来的。”

　　眼前须臾明亮，温玉书不适眯眸，方琢磨出是谢停雁施了暂时复明的术诀。

　　师徒再见时，那人容颜如故，霜雪为其骨，剑气为其神，眉宇间尽是千年修道沉淀下来的清肃。

　　那深如寒潭的眼神落在他身，掀起一阵波澜。

　　“你的头发？”

　　温玉书余光扫过谢停雁心疼而自责的神情，他抚上自己的雪白发梢，笑了笑：“通书说今日宜打扮，徒儿自然是选最好看的发色，见最想见的人。”

　　有风穿堂而过，温玉书看到谢停雁那绣着一支鸢尾花的宽绰衣袖动了动，随后微凉的指点了点他额头。

　　对面人语气极淡：“没个正形。”

　　隔着一道透明结界，李二公子就这般眼睁睁目睹两人互动，静谧、隐秘、亲密，分毫不由外人插足。

　　什么不恋世俗高岭之花！
　　无非是那个能让剑尊亲自走下神坛的人还未出现罢了。

　　李二公子嫉妒得发疯，如兜头一盆冷水，委屈、狼狈、又愤懑不甘攥紧拳头，他袖摆一甩，扭头就走。

　　青衫男眼巴巴追人：“公子您去哪？”

　　“回家，这师不拜也罢！”

　　青年昂首挺胸，径自走下台阶，维持着他乌苏城第一美人最后的骄傲。

　　云台下早就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其中亦不乏奚落。
　　“敢情这位来路不明的小兔灵方是剑尊的‘此生一徒’。”
　　“那青年公子才出现这么一会功夫，剑尊竟笑了两回，且二人那旁若无人的相处模式，没个十年师徒情打底是断不可能的。”
　　“我道这地儿怎么如此干净，原是李某人用颜面扫的。”
　　“还自诩剑尊爱徒呢，赝品就是赝品，哪哪都比不上人家，要我说乌苏城第一美人这称号也该让了！”

　　字字句句无一不落进李二公子耳中，仿佛一个个响亮巴掌，他火冒三丈踹开人群：“滚！”

　　“切，耍什么威风！”

　　李二公子已走到尽头，整个天玄宗竟无一人挽留，倒是各种落井下石声越发铺天盖地，他心头堵得慌，仍抱着一丝侥幸回头。

　　只见高台上的温玉书被七八个长者围着嘘寒问暖，而那位仙风道骨的剑尊，则目光沉静看向温玉书，眼神未有半刻偏移。

　　是，圣人也会私心，但与他无关！

　　李二公子悻悻一跺脚，走得更快了，来到半山大道，忽闻身后脚步声。

　　身后人喝道：“站住！”

　　他不明就里，旋即反应过来，冷哼一声，傲慢得不行：“我不拜师了，你哪怕跪下求我，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
　　乐苡真是哭笑不得。

　　她翻了个白眼，走到李二公子面前，左右打量几眼，直把人看得脸红耳赤、恼羞成怒叫嚣：“看什么看，滚啊！”

　　“我们天玄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姑娘眉眼勾起一点笑，抽出一根特制银鞭，气定神闲扯了一下鞭子，“护短。”

　　她一鞭子勾到对方脖子圈紧，把人甩来脚边：“我师尊不就吃了你家一个发霉馒头吗？这破恩，几百年还没还够？

　　“当众下我师姐面子，挟恩图报逼我师兄，还欺负我们家小辈！

　　“垂怜你，好，姐姐这就来捶怜你，拳心拳意疼你！”

　　半刻钟后，乐苡一脚蹬住李二公子肩头：“下回再挑衅我们家小兔子，打断你五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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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云台，颂宜仙尊环顾四周：“小六呢？这丫头又跑了？”
　　“在，在在在！”乐苡从帘子后探头，欢欢喜喜跑出来抛了个媚眼，“我是看师姐说得口干舌燥，特地给您老人家泡蜂蜜水去了，润润嗓子。”

　　她转而对温玉书勾肩搭背：“小兔小兔，你也来一杯啊，茶馆的茶没喝到，咱们这里续上。”

　　“前辈，是您？”温玉书只一闻，便认出乐苡。
　　“是我，来，趁热。”乐苡笑眯眯道。

　　蜂蜜水虽普通，但统共两杯，一杯给了掌门，另一杯是怎么也轮不到他的，温玉书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偷瞄谢停雁。

　　师徒两人一瞬对视，谢停雁颔首：“你小师叔的见面礼，但喝无妨。”

　　温玉书没再推脱，爽快接过茶杯：“谢小师叔厚爱。”

　　看到对方乖乖用茶，乐苡笑着搂住温玉书肩膀：“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后，你就是咱天玄宗最横的兔子！”

　　两人交谈间，一条黑金小蛇从乐苡手腕爬出，昂起脑袋想蹭温玉书，还没碰到人就被一巴掌呼走：“死蛇，别吓到人家。”

　　她又招揽其余师兄师姐：“喂，你们怎么都没表示？”

　　长老们心照不宣对笑，争相塞礼：“怎么没有，老五，你家这孩子叫玉书是吧，名字好听，长得也乖，小书来，二师伯珍藏的天山雪莲和万年人参果，拿去补身子。”
　　有人捧场：“待会考核我放水。”
　　有人接话：“我给你家小兔打掩护。”
　　“我——”
　　乐苡一瞬撞上大师姐的脸。
　　颂宜：“你怎样？”
　　乐苡笑容凝固，眼珠子一转，踩着小碎步上前，满脸谄媚劲儿：“嘿嘿，我当然是给最亲爱的掌门姐姐捶捶背啦。”

　　颂宜发话：“行了，都坐回去。”
　　待师弟师妹们陆续落座，她才看向谢停雁，缓声道：“小五，这孩子虽是你早年间收的，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天玄宗言出法随，既要拜入内门，终归还是要服众，按规矩办事，你可有异议？”

　　“弟子没有异议。”余光一瞥扫过谢停雁，温玉书抢先跪下，姿态不卑不亢道，“温玉书愿不负所望。”

　　“好孩子。”颂宜上前，虚扶了一把，也解释了一句，“倒不是我区别对待，李家待你师祖有恩，我方对李家那孩子有所破例。”

　　温玉书受宠若惊，只稍一思忖，他又如何读不懂掌门此举更多是在为“剑尊首徒”提供一个正名的舞台：“弟子明白师伯用心良苦，定全力以赴，以堵悠悠之口。”

　　他又道：“况且师尊再造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弟子感激不尽，亦割舍不下，如若无缘内门，也甘愿当一名侍从，侍奉剑尊左右，以报多年教养恩情。”

　　“你倒是明事理。”颂宜摸了摸温玉书脑袋，不动声色将那双兔耳收了回去，回眸轻笑，“小五，你家玉书有颗玲珑孝心，难得情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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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师大典早已开始，温玉书依照规矩来到广场，过五关斩六将，连闯八关第一，神思归位，重现广场。

　　他藏匿人群当中，偷偷昂首，悄然仰视云台上那一道紫白身影。

　　世人景仰的剑尊，宛如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而自己正处于这片独得仙人垂怜的天空下，天空亮了，人也跟着亮了。

　　高台上，谢停雁若有所感，搁下茶盏，抬眸，一眼锁定日头脉脉眷顾的红影。

　　隔着攒动人头，师徒两人的视线猝然相撞。

　　温玉书望见谢停雁抿起一个极淡的笑，像无声安抚，亦像无条件肯定，更像……

　　“当——！”

　　小童子敲响锣鼓，温玉书如梦初醒，仓惶别开视线，垂头去盯自己的影子。

　　“诸位准备，此关名曰：问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