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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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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是平京最负盛名的酒楼,菜式精美服务周到。
据说大厨的祖上曾是前朝御厨,家族传人代代为厨,技法精湛。
临近正午,醉仙居生意正兴隆,就连大堂都坐满了宾客。
二人一进酒楼,立刻吸引了全部视线。
部分世家子弟隐约认得出峥沅经常带在身边的侍女,可见当真是峥沅殿下,不是其他带着幂篱的小娘子。
峥沅公主出现在醉仙居已足够令人惊讶,更令人纳罕的是,这两个人竟然一同前来。天上下红雨了?还是崔衍章被胁迫了?
若非崔衍章品行端正恪守清规,旁人少不得要编排峥沅公主抢人成功,崔衍章见异思迁。
崔衍章问:“掌柜,有雅间吗?”
“有有有,小的这就带几位上楼。”
对醉仙居这种层次的酒楼来说,一定有少量雅间是不轻易对外开放的。
天子脚下,什么身份的客人都可能到来,总不能对王孙贵族说“您请回”。
公主殿下与崔氏状元驾临,正是他们日日预备着的万一。
“不急,设一道屏风。饭桌分列屏风两侧,一桌清淡些,另一桌上两个斋菜即可,菜色掌柜看着安排。”
“明白,几位先去喝茶歇歇?”
要求虽繁琐,但对于酒楼来说一点都不难,掌柜的甚至希望所有尊贵的客人都这么好说话。
据掌柜所知,这可是峥沅殿下头一遭在皇宫与公主府之外的地方用膳,他铆足了劲儿要把事情安排得漂漂亮亮,菜式上更是绝不含糊,必须让大厨拿出看家本领。
雅间内,峥沅命嘉树等人出去。
“殿下,至少让奴婢留在这里伺候。”嘉树极力争取。
“无妨,去订两桌饭菜,用膳之后再过来。”
“奴婢不饿。”
“不必担心,若崔郎君行刺,我会跳窗逃走。”
“殿下!”嘉树显然不接受这个玩笑。
“好了,这是命令。”峥沅不再多言。
嘉树只能顺从,离开前大着胆子警告地看了一眼崔衍章。
隔着高大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屏风,看不见对谈之人是何种情状,这样的氛围不免令人内心空荡无所依,时时刻刻落不到实处,便也时时刻刻都在盼复与落空。
峥沅开门见山道:“崔郎君要说的事情呢。”
崔衍章淡淡询问:“殿下凤体尊贵,是否用膳过后再谈论更妥?殿下若信得过,崔某绝不冒犯天颜。”
“不必。”峥沅早已知晓他的目的,不愿浪费时间。
“殿下告发何佐史当真是因为报复何娘子吗?”
清冷的声音穿过屏风传入峥沅耳际,峥沅眼神一深。
她唇角微勾,淡淡道:“当然不是。我眼中容不得沙子,看不惯何佐史收受贿赂罢了。”
“那么微臣就直言了。”崔衍章轻声道,“殿下是否有意激怒何娘子,令其在家父的丧仪中做出不当之举冒犯殿下。”
峥沅沉默片刻,平静反问:“在崔郎君心中,我竟如此不堪?”
“微臣不敢,这只是微臣的一点疑惑。”言语似是恭谨,表情却含着冷诮。
“本宫管不着崔郎君作何猜想,同样,崔郎君亦不能将莫须有的事情强加在本宫头上。”
“微臣并无此意。只是,既然微臣有此疑惑,难保旁人没有。”
雅间的气氛瞬间凝滞,几乎冻结成冰。
峥沅冷冷问:“崔郎君究竟想说什么?”
“微臣想请教殿下,何佐史之事是否还有转机。”
果真没有旁的缘由。
峥沅冷笑:“我如何知晓。”
“若殿下不能回答,天底下更没有旁人能解崔某之惑。”
“罢了,看在崔郎君的面子上,我可以透露一二。这桩案子,即使何娘子请长公主插手亦无作用,没有人能改变。”
崔衍章何等才智,立即从峥沅看似无用的寥寥数语中得到想要的信息。
“崔某多谢殿下解惑,日后定会答谢殿下。”
峥沅淡淡道:“如此算来,崔郎君已欠本宫两个人情了。”
“崔某铭记。”
各怀心思的谈话结束,崔衍章手执银箸,夹起一道清淡的白玉萝卜丝。
盘箸偶尔敲击出悦耳的声响,很快便沉寂下来。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崔衍章起身开门,正是嘉树等人回来了。
冷香混着药香拂过,宽大的幂篱擦过崔衍章的白袍,峥沅先一步离开。
不期然,雅间的门再次被打开,竟是何楚。
崔衍章微微皱眉。
何楚急不可耐地问:“殿下答应帮忙了吗?”
“没有。”崔衍章摇头回答,“食不言。”
何楚心一沉,立时又因为崔衍章的冷淡而黯然,心中郁结地枯坐着。
待他放下银箸,何楚忙不迭追问:“九郎如何同殿下说的?”
崔衍章道:“我偶然得知公主的把柄,以此与她谈判。”
何楚下意识蹙眉,九郎何时关注过峥沅公主。
暂且压下疑惑,她问:“既是把柄,是否可以加以利用,让殿下帮忙?”
“如你所见,这一计已经用过,并不起作用。”
何楚急切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真的利用这个把柄迫使她就范?”
“有些事情,不做的时候才有威胁性。”崔衍章淡淡回答。
何楚面色微变,心中酸涩,旋即目光灼灼道:“那九郎告诉我,我来决定如何利用。”
崔衍章微微摇头:“知道得越少于你越安全。”
何楚失望地看着崔衍章,无声控诉,但崔衍章不为所动。
等不到对方服软,何楚喃喃道:“连九郎都不行,还能怎么办。殿下和表姑母的路子都走不通,长公主似是厌弃我了,难不成要想法子求太后娘娘?”
“太后出手亦不能改变局面。”
何楚怔怔问:“九郎怎知?”
崔衍章没有回答。
何楚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动了动,说:“是殿下告诉九郎的?我不信,九郎不要被她骗了。”
崔衍章淡淡看她一眼:“你既不信公主又不信我,为何要让我找她求情。”
“我没有这个意思……九郎明知我信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伤人。”
两人皆不言语,雅间沉寂下来。
“放手吧。”清冷的声音传来,似是劝解,又似是叹息。
崔衍章起身,显然不愿再就此事多言。
何楚情绪失控,冲他的背影呼喊:“你让我怎么放手!我一走出门,每个人的眼神都在嘲笑我,都在私底下说我配不上你。被贬成不入流芝麻官的不是你父亲,被赶去西域的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轻松地说放手。
“你就不能替我想一想吗?我说请刑部尚书帮忙,你说你叔翁从不徇私。我求你找公主,你百般推脱。现在单独同她待了一刻钟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当真是为了我才见她吗?”
崔衍章呼吸一滞,薄唇翕动了几次,终是一言不发,走到屏风另一侧。
何楚意识到方才的话太过伤人,又不愿主动低头,只好沉默地跟在崔衍章旁边。
她无心地瞥一眼,桌上的菜肴精致而清淡,比起醉仙居脍炙人口的招牌菜色,显然这些更适宜体弱之人。
何楚眼神一黯,心中晦涩。
他是否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用了心思……
崔衍章不知她所思所想,只看见银箸好好地摆放在原处,整桌饭菜一点都没动,连茶盏中的水都没有减少。
坐在这里的人恐怕连幂篱都没有摘下过,更遑论用膳。
没想到公主如此警惕。
他唤来掌柜结账,又道:“劳烦将这桌饭菜送给乞儿。”
“好说好说。只是殿下已将账单结清,是否要小的将银钱退给公主府?”
崔衍章敛眉道:“不必,就这样。”
无非多一项人情。
峥沅此时已回到公主府。
她眸光泛冷,告诉嘉树:“崔郎君看出端倪了。”
没头没尾的话,嘉树却听明白了,十分担忧:“崔郎君是否会宣扬出去?”
“暂时不会。”峥沅轻叩桌面,“但是,他能想到旁人亦有可能想到。”
“圣人那里……”嘉树咬住舌头及时停下,蹙眉道,“看来殿下须得再行动一二,坐实争风吃醋的情状。”
这时,门房汇报何明求见。
峥沅不耐烦道:“不见。让他滚。”
门房领命离开。行至前院,早起便隐隐作痛的腹部越发疼痛难忍,门房按住肚子。
“真是见鬼。”
他的徒弟急忙跑来:“师父可是身体不适?您先去歇着,我替您领何佐史进府。”
门房龇牙咧嘴道:“领什么领,殿下说了,让他滚。得嘞,你小子去替殿下传话,我去去就来。”
“知道了。”年轻的门房目送他离开,眼神微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