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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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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中的公主府愈加古朴肃穆。
湖中残荷如枯笔皴染的水墨画,衰枝错落,与水中倒影交织成怪诞的棱角,格外勾勒出几分冰冷。
湖心亭,峥沅公主身着朱红宫装,斜倚美人靠,漫不经心地望着萧瑟的水面。
谋士陈固汇报:“殿下封地传来消息,发掘出上好的丹砂矿脉。近几年,陛下越发嗜好炼丹,丹砂消耗与日俱增……”
陈固垂首,看不到公主的神情,可公主森寒的愠怒似有万钧,压得他冷汗涔涔。
无需搭档的暗示,陈固知道,不应当继续忤逆殿下。
可是,他不能沉默。
“贵妃之流利用妖道,颇得圣心,祸乱超纲。若继续放任,天下万民将何去何从?殿下何不乘胜追击,献上矿脉扳回一城,将权柄握在手中。”
峥沅冷冷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天下万民与我何干。”
陈固脸色一僵,立即道:“属下失言。”
峥沅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陈固据理力争。
只可惜,他的义愤填膺注定演给了瞎子看,最终只得到“不准泄露半个字”的命令。
两名谋士冒着大雪,踏上九曲桥离开湖心亭。
吴秀低声劝告:“殿下素来厌恶炼丹修道之说,最近又涉及人命,贤弟莫要执意再提砂矿触怒殿下。”
陈固苦笑:“愚弟难道甘愿助纣为虐?惟愿殿下手中多些筹码而已。陛下对殿下的宠爱如同无根浮萍,虽莽莽一片,终究靠不住。下次若有大事,总不能再依靠‘可巧’二字。”
吴秀长叹一声。
接下来,公主府度过了两天难得的清闲日子。
暖融融的室内,窗户被数层妆花缎帷幔严严实实地遮住,光线黯淡。
峥沅捧着一只精巧的掐丝珐琅手炉,半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侍女百寻坐在稍远的地方对着光亮念书给峥沅听。
以前念书的活计由嘉树那几个年龄稍长的侍女承担,自从百寻识字越来越多,便由她接手了。
嘉树进屋汇报:“殿下,据说何明主动找崔太公解除了两家的婚约。”
峥沅心中一跳,眼珠微微滚动,睁眼后眸光却平静无波:“那又如何。”
嘉树面色古怪:“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殿下逼迫何明退婚。”
峥沅浑不在意。
“这倒罢了,殿下不知道那些人说的是什么混账话!道是殿下不但同何娘子争抢崔九郎,还与崔十二郎过从甚密。简直是、简直是不堪入耳!”嘉树气得脸都红了。
峥沅淡然道:“这是他胡乱写诗的报应。你手里拿的是何物?”
嘉树反应过来,忙呈给峥沅:“崔府送来的,说是崔七娘的谢礼。”嘉树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与崔七娘有来往了。
峥沅提起几分兴趣:“瞧瞧。”
百寻识趣地收起书,好奇地看着谢礼。
打开匣子,最上面是一卷陈旧的佛经。
峥沅翻看后脸色微变。竟是三百年前的高僧明空亲译,且早已失传的孤本。
这等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宝连皇家藏书阁都不曾拥有,的确只有底蕴深厚的崔氏拿得出来。
峥沅轻轻放至一边。
另有一盆金枝玉叶的盆栽,果实是红宝石,绿叶是翡翠,花盆是名贵的青瓷,从头至尾将奢华写到了极致。
峥沅心中冷笑,欠两份人情便送来两件礼物,以为能两清么。
“殿下,还有一件礼物,奴婢让人搬进来?”
“嗯?”峥沅难得有些疑惑,为何还有,为何要“搬”。
下一瞬峥沅就明白了嘉树的意思。
只见几个内侍搬来一架屏风,沉重的底座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屏风由整块寒玉打造,不必接触就能感受到沁出来的丝丝寒意,可见玉质精纯。
据说顶级的寒玉遇毒显色、生肌疗骨,几乎没有人会暴殄天物将寒玉制成华而不实的屏风。
屏风之上,由能工巧匠雕刻出鹤舞云峰的绝美图景。
无论从材质、工艺,还是保养所需的条件来看,这架屏风都堪称国宝。
峥沅明白了,原来这盆金枝玉叶只是捎带,真正抵人情的是孤本佛经和寒玉屏风。
峥沅冷冷道:“带上这些东西,去崔府。”
嘉树立即照办。
朱轮马车刚刚停稳,峥沅就听见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正半央求半拉扯,强行将一身素衣鬓发散乱的何楚送入马车。
“放肆,天子脚下岂容尔等作乱!”嘉树撑着宽大的油纸伞,站在峥沅身旁轻喝。
几个婆子忙不迭认罪:“殿下,老奴是何府的仆役,家主命我等带小娘子回去。”
峥沅冷声道:“再如何着急也得顾着主子的脸面,如此蛮横成何体统。”
“用不着你假慈悲。”何楚面色惨白如纸,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绝望中带着愤怒,“卑鄙小人,要不是你,父亲怎么可能会主动退婚。”
峥沅冷笑:“看来何娘子还没吃够教训,何府还有什么能赔罪的东西么。”
“是啊,我什么都没了,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有本事一杯毒酒赐死我啊!”何楚哑着嗓音嘶吼。
“娘子,快回去吧。”丫鬟婆子们哀求。
何府的马车渐渐远去,何楚的声音越来越小。
峥沅打量着站在一旁的崔衍章。
他站在白灯笼之下,神情淡漠地整理孝服。几缕发丝散落在肩头,大约是从那群婆子手中护着何楚才如此狼狈。
崔衍章没有邀请峥沅进府,仆役们当然不敢自作主张开口。
峥沅一袭红色宫装立于雪中,亦不曾开口。
一红一白的身影隔着飘落的雪花沉默相对,一个幂篱覆面,一个眸光冷冽。
不久后,另一架马车平稳缓慢地驶来,内侍们跳下马车,小心翼翼地将崔府送去的几件东西搬出来。
峥沅直截了当道:“崔郎君这么还人情未免缺了些诚意。若当真不愿,就当不存在罢,三件珍宝已完璧归赵。”
崔衍章还未说话,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九郎何故对殿下如此无礼,竟让殿下在门外站着。殿下恕罪,堂兄今日因被佳人怨怼,心情不悦,怠慢了殿下。”
崔湛越笑吟吟地从府内踱步而出,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冰冷的气氛,极其自然地站到公主身侧。
街头巷尾本就有不少看热闹的人,等到峥沅与崔湛越出现更是兴奋。
原来传言不虚,果真是精彩的四角关系。
看到包裹严实的高大物件,崔湛越若有所思,有了猜测。
那架屏风是崔氏代代相传的宝物,乃堂兄被点为状元后祖父送的贺礼。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等价值连城的东西都舍得送出去。
崔湛越笑得有几分邪气,看来他的好堂兄对公主似乎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
崔湛越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枝火红的山茶,优雅地单手背至身后。
他微微一笑,弯腰献上冬日难得的亮色:“何娘子说‘择主自生香’,不知这枝花有没有荣幸为殿下绽放清馨。”
峥沅略略退开,冷声道:“山茶色艳无香,本宫怕是不能如十二郎的愿。”
崔湛越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不过临时起意摘了朵花,哪里想过堂堂崔府栽种的花竟然无香。
毫无预兆地,锥心之痛袭来,崔衍章怔然抬手,按住心口。
惊呼声中,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意识消散之际,他隐约感觉到一双纤细的手臂接住了他,微苦的药香与熟悉又陌生的冰冷侵袭而来。
那寒意直抵骨髓,带着令他抗拒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