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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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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之前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总是坐在沙发上翻着报考指南,问他在看什么,他却是一脸茫然。
后来又拿了一套高考试卷,拉着萧恒在桌边坐下挨个写答案然后对题估分。
今天早上钱观塘也醒得很早,萧恒睁眼的时候手正被牵着,四目相对,钱观塘便立刻放开,走到卫生间洗漱。
萧恒隐约也能感受到他焦虑的由来。
那晚之后钱观塘没有再来学校看过他,每周都会发几条消息,关心但不逾矩。周末的时候会打过来一个电话,随便聊几句,说说自己最近的日常,并叮嘱他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但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不冷淡,不热情,电话那头是克制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钱观塘的小心翼翼,而自己也尽量摒弃其他的想法,专心备考。
可是真当他摸到钱观塘脸上的眼泪时,依旧会觉得猝不及防,手足无措。
鼠标的按键声停了,萧恒才接着说:“水喝多了就上厕所,从眼睛里跑出来是怎么回事啊。”
“我操。”钱观塘站起来,“你就这么安慰人的是吧!”
萧恒按着椅背凑过去触了下他有些红的眼皮,然后绕到椅子的侧面,抱住他,“我错了。抱一会儿吧,被你吼得腿都软了。”
接着钱观塘深深地吸了口气,把眼睛按到了萧恒的肩上,停顿了很久才说:“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往前一步行差踏错,往后一步结局寥落。
不敢回应,也舍不得推拒,自己的心情反复无常,也不敢想象对方是否因此备受影响。
所以当成绩真正下来的那一刻,他才觉得一直堵在心里不上不下的焦虑感真正消散。
“我这个专业又不是热门专业,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这是对我实力的不认可。”肩膀变得有点湿,萧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一个很轻缓的安抚动作。
“你分高你有理。”钱观塘抬头贴近他的侧颈亲了一下,手也很不老实的从下摆摸了进去,捏了捏精瘦的腰,接着抚过凹陷的脊柱沟。
“你手怎么这么凉。”萧恒伸手攥住在他背后乱摸的手。
“是啊,你给我捂捂。”
微凉的嘴唇上移寻找到另一个柔软,贴上去便得到了迎合,很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像是依偎,又像情绪的延展,时间仿佛停滞又好像飞速流转,只有抱着自己的那个人才能给自己存在的实感。
周五上午,钱观塘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这是高考填报志愿的倒数第二天。
在接到班主任的多通劝告电话后,萧恒还是选择了L大景观设计。
肖桂芳在出成绩当天就给他打了个电话,高兴得当晚直接拉上武术团的人吃了个夜宵,并附了一张照片,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年人身着练功服,手持长剑或大刀在路边摊吃着烧烤,并竖着大拇指,各个喜气洋洋。
他没有告诉奶奶自己的分数,那就是萧嘉振说的,而萧嘉振应该是从班主任那问的。
不用明说的辗转让他觉得天平的一端被压得更高,往下看越发的眩晕。
高铁票定的是下午五点半的,在出发之前,钱观塘和萧恒在家里填好了志愿,坐在车上的时候,萧恒给萧嘉振发了个短信,告诉了他自己填报的学校和专业,经停了两站,收到了回复:好的。
字很寡淡,但萧恒看了却觉得很心酸。
人就是会不断地做出决定,拥有又失去,他很不想承认,但他真的不清楚这份被自己丢弃的感情会在什么时候被消磨殆尽,纠结应该也意味着舍不得,而舍不得其实就是选择了舍。
“困了就睡会儿。”钱观塘胳膊怼了他一下,他闭上眼睛靠到钱观塘的肩膀。
很舒服安全的位置。有着他熟悉的味道,带着一点草木的香气,很淡,会让人想到美好的清晨,一切无虞。
夏天白昼很长,到站的时候天边还晕染着橙红色的晚霞,另一边挂着一枚弯月,是尚未做好交接仪式的提前上岗。
高铁站旁边紧挨着公交站,两人坐上有着相同归家路线的3路公交车,因为是始发站,所以空位很多。
钱观塘往左边的双人座指了指,萧恒把他推到了单人座上,并站到旁边。
“我还有三站,不坐了。”
“书包给我。我搁腿上。”钱观塘接过来,“你带的什么这么沉?”
“沉吗?我就这次住得久,多带了点东西。”萧恒按了下他的胳膊,“你这儿怎么划了个口子?”
“上午考完试交卷的时候撞了门框一下。”钱观塘也看了一眼,“就破了点皮。”
“行吧。”
“你以为你挠的?”
萧恒:“……”
“你想哪去了?”钱观塘一脸无辜换来萧恒的一记白眼。
车开了大概两站,萧恒按了下钱观塘的脑袋,“下一站我下了。”
“谁拦你了?”钱观塘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说。
萧恒伸手拍了下他的嘴,“以后你少说话吧。”
“明天早点起。”钱观塘踢了踢萧恒的小腿,“听到没。”
“知道了。”
再度下车,同样是从凉意转到热暑,地上浮动着零散的柳絮,似是旧日景,但心境却大不相同。
沿着小巷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萧恒在第三个院子停下。
一下车就发了到达的消息,所以肖桂芳正坐在院子里拍着蒲扇翘首以盼,见到萧恒立刻站起来,起来得过快,原地缓了一会儿,萧恒已经走了过来。
“热啊,奶奶,进去吧。”
肖桂芳拿扇子对着萧恒扇了扇,跟着萧恒往屋里走,“对吧,今年好像比去年还热,今天早上现煮的绿豆汤镇上了,等会儿吃完饭喝点儿。不然你现在喝点儿?”
“这么多菜啊。”萧恒推开门看向餐桌,粉红的笊篱里面满满当当,拿开里面摆着盘糖醋里脊,孜然牛肉,凉拌海鲜,清炒空心菜和一大份鸡丝凉面。
“明天再给你做丝瓜炖鸡,从乡下订的走地鸡,明天一早送过来。”肖桂芳坐下催促,“洗个手把书包扔屋里过来吃饭。”
“嗯,好。”
“我还想着你暑假要出去玩一趟呢。”肖桂芳给萧恒盛了碗面,“醋放旁边了,要加自己加。”
萧恒坐下夹了一筷子,肖桂芳接着说:“没和你高中小伙伴约着一起出去玩?奶奶给你出钱。”
“我明天去找钱观塘。”萧恒有点心虚,“你还记得他吗?”
肖桂芳听了明显一愣,“记得啊。你俩什么时候碰上的?”
萧恒看了肖桂芳一眼,“就之前。”
停顿了片刻,肖桂芳打开了话匣子:“你俩很久没见过了吧。之前你跟你爸妈回江市,我和你爷爷就搬到这边住了。离得有点远,就不怎么往那边去了,小塘还过来送过几次东西。那个地瓜干,你爷爷还特别喜欢吃。”
“后来就,难啊。”肖桂芳叹了口气,“前面那边经开区有片荒地,当时不是荒地,新建的商场,防火没做好,开业第一天就出事儿了。”
“火烧得从这头都能看到黑烟。你钱叔叔当天好像本来是休假,结果临时收到出勤任务,出了趟门,人就没了。”
“说没就没了。”
肖桂芳又叹了口气,“当时离得远,就只听说你姚阿姨疯了。可怜的孩子啊,当时还小呢。后来好像他奶奶从城东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了。”
“谁说姚阿姨疯了的?”萧恒放下筷子。
“之前的邻居都这么说。葬礼的时候我也去了,你姚阿姨哭都没哭,旁边人说话她根本不理,小塘说话她也不理。”肖桂芳说,“后来听说她在学校闹得也不愉快,被辞了。乱糟糟的,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萧恒突然很后悔提到钱观塘。
旁观而来的支离破碎的剧情像是一部狗血电视剧,观众更在乎的是戏剧冲突,而不是当事人的境遇。
一句话转达给另一个人可能会缺少一个字,增加一个字,重复传播后面目全非。苦难变成了别人的谈资,提取几个吸人眼球的关键字,就确定了今日闲谈的主题,像是自己枯燥生活的调剂品,或许是平铺直叙,或许是添油加醋,但是事实其实没人在乎,因为与自己无关,所以可以轻描淡写地叙述,同时发出事不关己的哀叹。语毕,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是常态,但萧恒没办法将自己置身事外,也不敢试图将存在的伤疤揭开,血淋淋的,当初愈合得该多难啊。
“她没疯。”萧恒说,“之前暑假的时候我去过姚阿姨家,她好好的。钱观塘也好好的。”
“而且,”萧恒缓了一下,降低了语调,“我也没觉得他们需要别人可怜,钱观塘学习很好,以后工作也会很好,指不定以后我去种白菜,他去住别墅。”
“哎。你怎么说话的呢。”肖桂芳筷子放到碗上,“怎么还带贬自己的?”
萧恒默默地吃着菜,肖桂芳夹了几筷子又放下,“你明天找他玩的时候把家里的那两盒铁皮石斛带着。”
“铁皮石斛降血糖的,您留着自己吃吧。”可能觉得自己语气不算太好,他又补充了句,“我买点水果就好。”
萧恒走进卧室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核桃木和边框以及包裹好的玻璃片,画纸装在了夹层,保护得很好,没有一丝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