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许诺》适与

15、第 15 章

　　今天的补习班很安静，因为张雨昌没来。

　　李林泉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看样子是进屋给他家长打电话告状去了。

　　萧恒毫不吃惊，张雨昌坚持这么久今天才翘课才让人感到吃惊。

　　他没有继续写李林泉给他规划好的数学题，对着摊开的生物书认认真真地写着试卷，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用试卷作为复习的框架来填补知识内容。

　　他很专注，写完的时候往计划表上的生物勾了个对勾，然后开始分析周末钱观塘写的试卷，错题重新检查了一遍，找到其中应用的知识点对应到书上的章节及页码，然后拍了照片发给钱观塘。

　　钱观塘收到消息五味杂陈，看到萧恒辅导自己花去大量的时间，他非常难受，一个准高三生的时间时时刻刻都是很宝贵的，更别提分心来帮助别人，还是帮助一个根本不用帮的人。

　　说清楚吧，无论如何说清楚吧。

　　钱观塘给萧恒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萧恒：你今天不出摊？

　　钱观塘：今天休息，你几点下课，我三小路口等你？

　　萧恒回复了个好的，然后开始收拾书包。

　　刚骑上车子的时候，萧恒就感觉有点不对劲，链条有点卡顿，没蹬了两下，就验证了他的想法，链子掉了。

　　他把车子挪到路边停稳，蹲下开始安车链。

　　先把踏板用手稳住，链孔挨个对准前齿轮，再轻轻扯住链条，勉强与后齿轮的上半部分契合，然后逆时针摇动脚蹬，反复几次，链条终于和两个齿轮同时啮合。

　　萧恒轻轻地用手腕擦了擦脸颊的汗，手蹭了好几块黑色的油污，擦也擦不掉，索性放那不管，重新上车骑行。

　　大概顺利了能有500米，这次听到了崩裂的声音，脚蹬失去阻力快速旋转，车链断了。

　　萧恒下车盯着变成一长条的链子看了能有一分钟，终于认命地捡起来，扔进车筐里，推着往前走。

　　本来就是大夏天的，忙活一通出了一身的汗，下课的时候还是天边有余晖，现在已是金乌落西山。

　　裤兜里的手机响起，萧恒不愿意把自己的脏手伸进去，就没有理会，接连响了两遍，他才伸了两根手指把手机捏出来。

　　“你还没下课吗？”

　　“嗯，下课了。”

　　“到哪了？”

　　萧恒看了眼四周的建筑物：“不知道，刚离开补习班没多远。”

　　“行，那你大概15分钟能到吗？”钱观塘给了一个充裕的时间范围。

　　萧恒默了默：“估计40分钟差不多。”

　　“……”

　　萧恒坐在街边树下，道路旁的绿化树很瘦小，树叶长了几簇，看着有丝凄凉。

　　远处飘来茉莉香，萧恒回头，看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奶奶手上拎着两条满满当当的茉莉手串，他走了过去买了一串，怕放兜里压烂，就挂在了手指上。

　　离挂断电话大概十分钟，钱观塘骑着电动车到他面前，头上戴着个深蓝色的棒球帽，前面同样用白色棉线勾出英文字母，大写的B。

　　看着挺好看，如果忽略掉萧恒头上的帽子。

　　两人对视一眼，钱观塘一把扯下来帽子扔进车篮里，“你买的什么破帽子，把我帽子都变不正常了。”

　　萧恒想象了一下两人戴着帽子并肩走在路上的场景，瞬间觉得不忍直视。

　　“真够可以的，车链能给你蹬断。”钱观塘下车走到自行车前打量了一下，又看向他，“走了，坐着很舒服？”

　　萧恒蔫蔫地说：“谢谢啊，这太偏了，打不到车，要不不会麻烦你。”

　　钱观塘弯腰伸手：“快起来吧，饿了。”

　　萧恒伸手握住，被一把拽了起来。

　　“你手可够脏的。”钱观塘很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车链子断了你还想着自己修？”

　　“先是掉了，安上才断了。”

　　钱观塘无话可说，“你骑着电动车，骑慢点，再往右拐岔路口应该有个小摊，让他先给你修修。”

　　萧恒拧了下车把手，一下窜出去一大段距离。

　　钱观塘在后面吆喝：“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萧恒把钥匙拧了一下，关掉电源，等钱观塘走过来才说：“我这不是不熟练吗，第二次骑电动车。”

　　钱观塘看见他通红的脸笑得眼睛弯弯，带着些稚嫩的傻气，愧疚就又涌了上来。

　　还好没几步小摊就到了，钱观塘把车停住，老师傅看了眼说：“着急吗？我手头还有个胎没补。”

　　钱观塘从电动车车篮里掏出了个车锁递了过去，“师傅不然这样，您先修，然后把这个车停路边，就拴在这棵树这儿。”

　　“那不行，被城管收了我不负责。”

　　“我明天一大早就过来取。”

　　老师傅没再反驳，临走的时候又叮嘱了句：“丢了我不负责啊。”

　　钱观塘肯定地说：“我负责。”

　　萧恒在旁边看着钱观塘和老师傅交涉。

　　柏油马路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有点软，散发出轮胎烧焦的味道，和手指勾着的茉莉花香混杂，让他有些走神。

　　钱观塘拍了他的肩膀，坐上后座：“搞定了，走，吃饭。”

　　街灯渐亮，往前走逐渐热闹了起来，车流攒动，过了一个又一个红绿灯。电动车缓缓前移，走走停停，晚高峰意味着拥挤。

　　鸣笛声此起彼伏，萧恒主动开口：“要不你去我家吃吧，我奶奶不在家，留了一兜饺子在冰箱，好几种馅。”

　　“行啊，在外面吃还要排队。”

　　到了家萧恒把车子停到角落，打开院子的灯，推开门走进厨房，拎出一兜饺子。

　　“好像没分开，但这几种馅都是我爱吃的，芹菜猪肉，韭菜鸡蛋虾仁，豆腐粉条。”

　　“我不挑食。”钱观塘接过来饺子弹了下他的帽檐，“你先去洗个澡吧，我煮完你出来直接吃得了。”

　　萧恒的头发收在帽子里已经被汗浸透了，黏糊糊的，脸颊的红色还没褪去，整个人被热气腾的烧得慌。

　　他没再客气，从卧室拿了衣服走进浴室。

　　快速冲了个澡，萧恒随便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搭在肩膀上走进厨房。

　　饺子还在锅里翻腾，钱观塘守在锅边时不时往里倒点凉水，等饺子皮微微能透出点馅的颜色，一个个浮出水面的时候把火关掉。

　　萧恒走到旁边拿了两个碗，递过去一个汤勺。

　　钱观塘说自己不挑食，但其实不是。

　　就比如现在，他正把豆腐粉条馅的饺子戳开一点点挑辣椒皮，萧恒看了很费解：“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钱观塘挑眉：“对啊，但我不喜欢吃辣椒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硌嘴。”

　　萧恒放下筷子，回厨房重新拿了个碗，把钱观塘碗里的烂饺子挑了过来，又翻了翻碗底，把透着红色的饺挨个夹了过来，然后问：“虾仁的爱吃吗？”

　　“还行。”

　　萧恒把自己碗里的虾仁馅饺子挑了出来放他碗里：“您这还叫不挑食？”

　　“我不吃你夹过的饺子。”

　　萧恒看向钱观塘，他微微挑起嘴角，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这才叫挑食。”

　　说完钱观塘夹起萧恒放进自己碗里的饺子，咬了一口，“这虾仁还挺新鲜。”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一句话不好好说非要噎人一句，这就是钱观塘。

　　吃完饭萧恒收了碗筷准备去洗碗，钱观塘接了过去：“放下我刷吧。”

　　萧恒当然没有同意：“饭都是你做的。”

　　“行了行了，你要是没露出那视死如归的表情也就算了，明明那么讨厌刷碗，非要勉强，我刷得了，两分钟的事儿。”钱观塘走进了厨房。

　　萧恒抽了块纸巾把桌子稍微擦了擦也跟了过去。

　　钱观塘把洗洁精挤进碗里，拿百洁布转了几圈，用水冲干净，放回碗架，转身把灶台上的铁锅拿了过来，同样挤了点洗洁精，拿钢丝球刷了一遍，没几下就洗完了。

　　萧恒看着他，缓缓开口：“没想到竟然被你发现了，我最讨厌洗碗了。”

　　钱观塘白他一眼：“你天天帮你奶奶洗碗吗？”

　　萧恒点点头：“不过我都装得很情愿。”

　　“呦，合着怎么不在我面前装装呢。故意的吧。”

　　萧恒有点不好意思，给他锤了两下肩膀：“你眼神太好使了，而且你一说帮我洗碗，我就顺水推舟了。”

　　钱观塘笑了一声，萧恒推着他的肩膀往卧室走：“歇会儿，我给你拿根冰棍儿。”

　　钱观塘坐到椅子上，萧恒很快拿过来两根杨梅味的冰棍，酸酸甜甜的，很解暑。

　　两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刚咬了一口，萧恒才想起来，“你把空调打开一下吧，遥控器就在你手边。”

　　话音刚落，床头的手机响了，是肖桂芳。

　　滴的一声，空调开始运作。

　　“喂？恒恒？吃饭没有啊？”

　　“吃了。”

　　“哦那就好。呃，你爸爸今天手术刚刚结束，还没醒，医生说手术挺成功的，估计麻药劲过去几个小时后就能醒了，后续保养注意点，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也好，这样他就不能出去应酬了，年纪不大，身体都要搞坏了。”

　　酸甜粘腻的果汁顺着木棍流了下来粘到手上，钱观塘从萧恒手上接了过去，几口把他的那根吃完了。

　　“嗯。知道了。”肖桂芳还想说些什么，但旁边好像有人叫了她一声，应该是护士在提醒她一些注意事项。

　　“奶奶，没事我就先挂了。”

　　“嗯嗯好的，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过几天我回去。”

　　电话挂断，心脏被放回原位，只有他自己知道，接到了这个电话，几天来影影绰绰的不安终于消散。

　　屋子很小，不知道钱观塘有没有听到话筒里的声音，一时间有些尴尬。

　　钱观塘递过来块纸巾：“擦手。”

　　萧恒才察觉一手的粘腻，他走出房门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钱观塘正拿着桌上的茉莉手串挂手指上转圈。

　　“多少钱买的？”

　　“五块。”

　　钱观塘把手环抛过来，“你被坑了，估计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这平时就卖两块。”

　　萧恒哦了一声，把手环放到床头柜上。

　　茉莉已经离开茎叶很久，但依旧洁白无暇，透着满室芳香。

　　萧恒突然开口：“我妈还挺喜欢茉莉花的，小时候家里餐桌总摆个花盆，我妈没事儿就拿小喷壶喷叶子，弄得桌上都是水，每次吃饭前都要擦一遍桌子。”

　　钱观塘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仁透着温柔，莫名的给人一种安全感。

　　“我手机一直有点毛病，接电话有点漏音，你都听到了吧。”萧恒走过来翻着桌面上的试卷，“我爸住院了，我没去，我奶奶去的。”

　　“我妈去世之后，我就没法和我爸正常交流了。连他做手术我都没去看。”

　　萧恒看起来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其实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的确松了口气，我还挺怕他也死了。”

　　他语气很平淡，但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山谷，荡出回响，振得人心里发颤。

　　萧恒拿过桌角的生物试卷放到钱观塘面前：“你先做会儿，今天本来就打算给你的，我出去搬个椅子先。”

　　桌子靠墙，书架抵在窗下，摆了一排高中课本，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

　　左手边是一个没被合上的笔记本，夹着根笔，钱观塘拿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类职业分析及工作前景，标题是：关于钱观塘学习进度及报考目标。

　　字体很随意，勾出流畅的笔锋。

　　萧恒拿了个折叠椅过来，桌子很大，他坐到了右边：“你先做一下这套试卷，可能做起来不顺手，但是做完一定会有提升。”

　　“做完了我对着书给你讲一遍，基本就捋通了。”

　　钱观塘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试卷。

　　萧恒鼓励他：“我答应帮你肯定会帮到底，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行，开始写吧，我不打扰你了。”

　　钱观塘真的，非常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