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伏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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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初伏火，秋霜正动钟。
六月的天，即便太阳已是在徐徐下落，但热意却仍旧如附骨之蛆缠绕在路面上，令人难耐之极。
长安道，菜田旁，摇椅依旧，只是躺在上面的人却是换了一个。
只见褚子慎头戴草帽，手摇蒲扇 ，懒洋洋的坐在躺椅上，摇晃间，那躺椅还时不时的发出咯吱声。
一声轻笑传来，整个空间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笑声一出，梁清河暗叹不好，但似乎是憋得久了，又有一声笑从她嘴角溢了出去。
听见笑声，褚子慎才堪堪直起身子来，看着面前两个被罚扎马步的徒弟，猛得扇了一下扇子吼道：“老实交代，究竟是谁的主意。”
似是被褚子慎突然的一声吼震住了，梁清河的笑意总算是乖乖回到了她肚子里，只是褚子慎的这个问题，她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毕竟，不能出卖自己不是。
“没有谁。”
扎了一下午马步都没说一句话的萧泽晏终是开了口。
听得萧泽晏开口，褚子慎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是萧泽晏干的，根本就不会露出马脚来让他查。
褚子慎狐疑的目光流连在梁清河的身上，看得梁清河一阵发凉，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
“非我也，非我也，师父大人偏心也。”
瞧得梁清河小脸上那颇为不平的表情，褚子慎忽然就有了些逗弄她的兴致，说道：“且说也，且说也，师父实是不知也。”
在一旁扎着马步的萧泽晏听得身旁这师徒二人的对话，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却是将两人从头到脚喷了个淋漓尽致。
饶是萧泽晏有再好的忍耐力，也被这一下午顶着太阳扎马步给磨灭了。
梁清河听见褚子慎的回答，像是得到了允许，僵硬的将扎着马步的腿移了回来，又瞧了瞧身侧仍旧不曾动弹的萧泽晏，好心的伸手搀了他一下，却是被后者拍开了手。
不识好人心，梁清河瞪了萧泽晏一眼，而后又换上了一副咪咪笑的模样，转过脸，望着褚子慎。
“且听也，且听也，此事实乃风造也。”
像是听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话，褚子慎原先不大的眼睛竟是瞪大了一圈，一旁屹然不动的萧泽晏也是瞥了一眼梁清河，而后无奈的低下了头。
被气笑了的褚子慎看着自己这个巧舌如簧的弟子，没好气的开口道：“风冤也，风冤也，不若说是鬼做也。”
像是听见了什么好方法，梁清河猛的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道：“这个好啊！”
梁清河忽觉面上一暗，待得细瞧，便见褚子慎已然站起了身，那大如圆盘的蒲扇已是离她不过咫尺，梁清河连忙向旁一躲。
啪的一声却是照常响起了。
梁清河抬起头，便看见一脸讪笑的褚子慎，缓缓的收回了蒲扇。梁清河顺着蒲扇收回的路线望去，萧泽晏正满脸黑线的站了起来。
梁清河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竟是在紧急之下，窜到了萧泽晏身后。
似是觉得有些理亏，梁清河伸手想拉萧泽晏的衣角，却不想还未碰着对方的衣袖，就迎来了对方一记凌厉的目光。
梁清河慌乱的收回了手，心里很是抱歉，却是再不敢开口。
不同于找到时机就偷懒的梁清河，萧泽晏当真是老老实实的扎了一下午的马步，饶是以萧泽晏的耐力和体力都有些吃不消。
四下寂静之时，褚子慎将那蒲扇丢在了摇椅上，双手一拍，讪笑道：“也罢也，也罢也，便当它是风弄也。”
说完，褚子慎便是慢悠悠的向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但怎么看梁清河都感觉自家师父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
察觉到一道凌冽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梁清河顿觉不好，但四下已然无人，梁清河只得揉了揉自己略显僵硬的小脸，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转过头，对上萧泽晏的视线。
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梁清河，萧泽晏却没有心软，勾了勾唇道：“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一听这话，梁清河便晓得萧泽晏该是猜出了什么，但嘴上她还是装出一副并不知情的样子开口道：“此乃……”
萧泽晏一道目光看过来，不带怒意却极尽凌厉，梁清河准备了一肚子的胡言乱语当即就憋回了腹中。
“给你一晚上的时间，好好给我组织语言，不然你就准备准备去店里给我打一个月的杂。”
萧泽晏话音一落，便艰难的迈开了向自己草屋走去的步子。
瞧见萧泽晏有些踉踉跄跄的背影，梁清河的歉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梁清河连忙小跑上前，伸手扶住了萧泽晏。
萧泽晏回过头，望着梁清河，眼神中有些狐疑。
梁清河伸手拽过萧泽晏，不容置疑的搀扶着他向着草屋内走去，步伐坚定，不置一词。
见状，萧泽晏虽说有些疑惑，但却没有挣扎，只是跟着梁清河的方向，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堪堪将萧泽晏扶到了床边，梁清河不敢多留，转身便走，但在即将踏出门时，却是停了下来。
梁清河站在门边，迟疑了许久，正当萧泽晏想开口问她时，梁清河才终于转过了身。
像是做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梁清河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吼道：“什么时候开始去商铺打杂，几点起床？”
梁清河的话让萧泽晏愣了一愣，但不过眨眼的功夫，萧泽晏就回过了神，但心下却对梁清河干的事情越发的好奇了。
“明日卯时，兰亭等你。”
一句简洁的话语，落在梁清河耳畔仿佛有千斤之重，梁清河不由得感叹起了自己未来的命运，旋即认命般的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梁清河离去的背影，萧泽晏的眉头微皱，心里不断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却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这小丫头到底在师父书房内看见了什么啊？萧泽晏仔细回想着早上发生的事，但怎么也想不明白，最终只得强压下自己的思绪，手轻揉着酸涩的腿，闭眼休息。
另一头，梁清河几乎和萧泽晏以同一姿势倚靠在床边，只是她思考的是却是那张早上看见的画。
在鹤鸣居里，没了母亲的约束，梁清河早就如同放飞自我了一般，向来是以淘气玩闹出名的。
为了逃避早课，梁清河极其倒霉的选择躲到了褚子慎的藏书阁里去睡觉，许是没睡醒，迷糊中竟是碰掉了褚子慎藏在角落里的画，本是无意间看见的，奈何……
想到这，梁清河不由得暗叹时运不济，谁知道那画竟和母亲藏的那幅一模一样呢？谁又知道师父会突然进藏书阁呢？谁又能想到那萧泽晏竟是也在藏书阁内偷懒？
梁清河在心里为自己找了一大堆辩驳的借口，但似乎也是无用了。
思绪一转，那幅画的内容又再次回荡在梁清河的脑海里，画的内容很简洁，那是一幅美人图，白雪，红梅，以及穿着嫁衣的姑娘，旁边似乎还有题字，只是梁清河实在想不起来了。
梁清河努力的回想着在母亲那里见到那幅画的时候。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了，刚刚睡醒的梁清河偷溜出寝殿去寻母亲，却看见母亲正坐在窗边，看着画，垂着泪。
那时年幼的梁清河还口无遮拦的问过母亲，明明是在看美人儿呢？母亲为何哭呢？
梁清河对那幅画的记忆本已是有些模糊了，若非看见褚子慎那幅除了没有题字外，几乎算得上是一模一样画作，梁清河怕是要将这件事给彻底遗忘了。
母亲和师父是旧识？
一个疑问从梁清河的心底浮现出来。
对于自己的母亲，梁清河只知道她是大周嫁去西魏的和亲公主，母家是大周镇国公府，特别喜欢的人是萧泽晏，但对于其他的梁清河全然不知。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梁清河的脑海中，令得梁清河遍体生寒。
萧泽晏出现在这里，师父又极有可能是您的旧识，母亲难道这一切都是您算好的吗？您究竟想做什么呢？我在您心里又算什么呢？一颗棋子吗？
一个一个问句从梁清河的脑海中冒出，但是如今却没人可以解答。
看着窗外在天边若隐若现的月亮，梁清河的目光却是缓缓垂下，所以当时师父选我也是为了保护他吗？
静默了许久，一声轻如飘絮的叹息声在屋内响起，梁清河的头轻轻的点了一点，像是在对他人说，又像是在自语般的说了一句：“我会的。”
窗外，清风拂过，却不曾吹散那话中的落寞。
长安道，一间不为人所知的密阁内，褚子慎正看着一幅画出神。
画中，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姑娘，姑娘迎着白雪，站在红梅树下，却不见出阁的喜悦，有一滴清泪自她的眼角滑落。
“阿容……”
一声阿容，那画中女子的身份已然是昭然若揭。
梁清河的母亲，大周的长宁公主，西魏的皇后娘娘，名唤萧容。
堪堪回过神来，褚子慎伸手揉了揉眼眶，看着那画中垂泪的姑娘，一声叹息在他心底飘荡回转。
谁也不知道，当年朱雀旧案事发时，褚子慎是到过金陵的，也是见过当时已是监下囚的太子萧懿的。
当年，萧懿托付给他的，除了萧泽晏，便是这幅画了。
褚子慎依稀记得，当年萧容远赴西魏和亲时，萧懿为她画过一幅出阁图，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幅图，只是那幅图上的姑娘，是笑着的。
唉……
这声叹息褚子慎不曾压住，任由它自唇角溢出。
遥记年少之时，那热闹繁华的金陵城中，尚是少年郎的萧懿与尚未出阁的萧容也曾是人人称羡的一对……
你给孩子取名清河，是因为晏儿吗？
想起自己那两个徒弟，褚子慎的叹息似乎更沉重了些。
海晏河清，他们的路不好走啊！
拿起腰间挂着的酒壶，褚子慎猛的灌了一口，而后又将余下的酒统统洒在了地面上，转身走出密阁。
褚子慎回到了屋内，在密阁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一声呢喃轻轻传了进去。
“放心。”
一声沉重的声音冲散了这句呢喃，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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