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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兰时 ...

  •   欢友兰时往,迢迢匿音徽。

      每年春时,文人雅士往往热衷于诗会论坛,鹤鸣居的学子们自然也是如此。距离鹤鸣收徒已然过了一月,新生们也差不多安顿完善,鹤鸣居内的大儒学子们自是忙着邀友出游,平日里热闹的鹤鸣居当即冷清了不少。

      鹤鸣居,长安道。

      长安道,鹤鸣居历代鹤鸣先生及其弟子的居所,任谁看来,都该是这鹤鸣居内最为华丽的居所,然而真实的长安道内,不过草屋几间,青竹几株,外加几亩菜田,再无他物。

      菜田旁,摇椅上,躺着个静静睡着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最最简单的麻衣素衫,一本周律被她打开覆在了脸上,遮去了肆虐的阳光。

      小姑娘,赫然就是梁清河。

      忽然间,睡梦中的梁清河感觉面上一轻,迷迷糊糊的睁了眼,却见阳光自竹叶细缝中清透而下。

      许是脑子没转过弯来,梁清河尚以为是风吹落了书,慵懒的伸出了手,向地上摸索了去。却不曾想,入手的竟是一片衣角。

      这衣角并不柔顺,显然与她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同一材质,梁清河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睡意全无。

      “师父……”

      梁清河忙爬起身来,笑言道。所幸梁清河素来心理素质极好,即使是偷懒被抓,也还能笑着面对。

      鹤鸣先生瞧着梁清河透白的脸颊上那睡红的印子,又见得这丫头一副知错却不改的模样,想起了这孩子刚入鹤鸣时的努力,以及如今的颓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捡起梁清河掉在地上的那本周律,冷哼了一声,说道。

      “周律三百遍,五日内抄完。”

      接过鹤鸣先生手中的那本周律,梁清河当真是欲哭无泪,捏了捏手中的书页,像是想到了什么,便是怒气冲冲的朝着文渊阁走去。

      “萧泽晏,你告密!”

      安静的文渊阁内,梁清河的声音回荡在一众书架之中。

      书案前,粗布麻衣的清瘦少年,手捧一卷策论,静静的翻阅着,并不理会一旁炸毛的小姑娘。

      见萧泽晏并不理她,梁清河更是决心要捣乱一番。

      这几日,鹤鸣学子大多都随友人出游了,故而着偌大的文渊阁不过寥寥几个书籍管理员,外加梁清河与萧泽晏着两个师兄妹罢了。

      这般情形,使得梁清河颇有些肆无忌惮,先是跑跑跳跳的从书架上搬来一本本书,堆叠在萧泽晏旁边的另一书桌上,然后萧泽晏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又跑到书桌那坐了下来,不断的翻着书,搞出了一堆的噪音。

      一时间,文渊阁内,脚步声,书页声,往来回荡。

      最终,梁清河得逞了。

      “安静点。”

      萧泽晏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策论,无奈的摇了摇头,将那本备受揉捏的从梁清河手中拯救了出来,又抱起那一堆被梁清河随意放置在桌上的书卷,一本一本的归置回了原处。

      这般温柔的举动,令得梁清河颇有几分羞愧,但她面上仍是不显。

      “你告密!”

      萧泽晏放完书转身回来,便见梁清河正怒瞪着他,心里晓得这丫头是在为何事气恼,有些无奈。

      见萧泽晏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梁清河刚想炸毛,就见萧泽晏一步步向她走来,而后弯下腰,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点了一点。

      少年指节修长,指尖微凉。

      愣了片刻,梁清河忙向后一闪,然而萧泽晏却是先她一步收回了手。

      “不是不服吗?那就跟来,我教你。”

      见萧泽晏走向棋盘那头,梁清河忙跟了上去,心里却是在想,下次定是要小心,断不会在让这厮哄小孩般点自己的额头。

      自进入鹤鸣居的这一个月以来,梁清河拉着萧泽晏下了无数次的棋,却每每都被杀得片甲不留,饶是以梁清河的脸皮,都是有几分气馁,又想起从小母亲的嘱咐,心中更是郁闷。

      临风窗前,在红木雕刻的棋盘上,白子黑棋,你来我往,黑棋从容间,便是围死了一片白子。

      见得输局已定,梁清河气急,将手中原先捏着的白棋一下子丢进了棋篓中。

      “没意思,每次都是我输。”

      萧泽晏没有回答,好脾气的收拾着棋盘上的残局,骨节分明的手,在棋盘与两个棋篓间来回流转。

      好一会儿,待得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被放回棋篓中后,梁清河才听见萧泽晏的声音传入耳畔。

      “棋如人生,谋棋便是谋人心。”

      梁清河抬起头,却对上了萧泽晏的目光。

      明明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目光却并非寻常孩童的清亮。那明明是微微棕色的眼瞳,此时却是如墨般黝黑,深邃,像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夜,迷人,却危险。

      “学会看懂人心,你就有机会赢。”

      看着萧泽晏郑重的目光,梁清河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随后她伸出手,捏起一颗白子,放在了棋盘的中心位置。

      “教我。”

      梁清河开口说道。

      “等你看完周律,我就教你。”

      萧泽晏笑着应下了梁清河的要求,又伸出手想点点梁清河毛茸茸的小脑瓜,却不想被早有防备的梁清河猛的拍掉了。

      “我不是小孩子。”

      “那是大孩子。”

      萧泽晏一脸我懂的模样,从善如流的回答道。

      “萧泽晏!”

      梁清河像只炸毛的小猫,扑上去就想揉乱萧泽晏的头发,但却被后者敏捷的躲开了。

      看着地上气呼呼的梁清河,萧泽晏笑着伸出了手。

      “走吧!带你去买糖葫芦。”

      “小孩子才吃糖葫芦呢!”

      梁清河小声的喃喃道,却是极快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向着文渊阁外走去,走到一半,就听得萧泽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小孩子才吃,那大孩子是不是就可以不吃了啊!”

      听到这话,梁清河猛的回过了头,小袋鼠一般的跳到了萧泽晏面前,面色郑重且严肃。

      “大人是不可以骗小孩的。”梁清河的话脱口而出,但马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忙补充道:“大孩子也是孩子。”

      晓得再说下去梁清河怕是该怒了,萧泽晏也便见好就收,伸手牵起了梁清河的手,便是朝着鹤鸣居外去了,而梁清河也是难得顺从的任他带着。

      文渊阁顶楼,乃是鹤鸣学子不可进之地,此时,有两个人正站在那里,透过窗子,看着梁清河与萧泽晏相携而去的背影。

      “这下你放心了吧!”

      说话之人,赫然就是那鹤鸣先生,而他身侧站立着的正是那西魏皇后的侍女——闻语。

      “在西魏的时候啊!小公主甚少愿意出门,即便是恩若公主日日缠着她闹着她,她也不肯松口,因为在小姐的教导下,在她心里,将来她们迟早会走向对立,所以也就并没有亲近的必要。”

      闻语的声音缓慢,像是在述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但落到鹤鸣先生耳中,却觉悲凉。

      “小公主她没有朋友。西魏的孩童善骑射,而小姐却希望小公主能如大周的世家贵女一般,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于是小公主也就越发不愿意出门了。后来她开始学写字,旁人大多是先学写自己的名字,但在小姐的要求下,她学的却是旁人的名字。”

      鹤鸣先生知道,闻语口中的小姐,自是梁清河的母亲——萧容。

      仿佛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在那诗会上,弹着琵琶的少女,鹤鸣先生不由得低下了头,喃喃道:“她可好?”

      闻言,闻语露出了一抹苦笑。

      “朱雀事变,带走的从来不止是那些死去的人。”

      一盏茶的功夫,阁楼上,落针可闻。

      “你会保护他们的,对吗?”

      闻语的声音像是石子,被丢进湖面,打破了寂静,晕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望着窗外,那两个孩子方才离去的方向,鹤鸣先生郑重地说道:“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一生去保护这两个孩子,决不食言。”

      听见这话,闻语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多谢,子慎。”

      像是好久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一般,鹤鸣先生先是愣住了,而后却是扬起了唇角。一声子慎,他仿佛是回到了十几年那意气风发的岁月里,回到了那故友尚在,一切都还没有改变的时候。

      “好久不见,闻语。”

      “是啊!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十年前的一场大雪,送走了那位远赴他乡,为国和亲的公主殿下,自那时开始,一切就开始变了。

      父子也好,兄弟也罢,最终都是阴阳相隔,此生再不得见。

      山谷前,兰亭边,鹤鸣先生吹着竹笛,远处,是一道策马离去的背影。背影不曾回头,站着的人亦不曾望去,因为彼此皆知,这一别,恐怕就是一生。

      那年兰时,草长莺飞,少年萧懿带着妹妹萧容及其侍女闻语,自金陵而来,参与友人的诗会。会上,结识了彼时被誉为鹤鸣第一人的鹤鸣学子褚子慎,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四人一同学习,游玩,此中滋味,胜过人间无数。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

      夕阳西下,微风轻拂,鸟雀交鸣,竹叶的沙沙声间,笛声悠扬,不肯停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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