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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鹤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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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就当是来此一游了吧!”
父亲轻声安慰着身侧失落的孩童,一步一叹息的向着晋城外走去。此等场面在这几天内几乎是随处可见。
鹤鸣收徒,向来以严苛所闻名,复试之中,除却文考,还有武考,自是令得众多学子无奈饮恨。
今日,是毓成二十六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亦是鹤鸣终选之时。
不同于城门那头低迷的气氛,今日的鹤鸣居格外热闹。
鹤鸣兰亭,终选之地,因着鹤鸣居,选址在山谷之间,兰亭,便坐落在了进入山谷的必经之路上。
兰亭之中,端坐着诸多任教鹤鸣的名门大儒及江湖侠客,他们便是这次的考核官。而兰亭四周,除了那潺潺流淌的小溪,翠绿茂密的青竹林,娇嫩欲滴的兰花,更有将近半百的人聚集于这兰亭前的空地之上。
但其间学子,不过二十余人,余下的多是平民学子的父兄或是皇族世家的领队人。
闻语的目光时不时的瞟向了那大周队伍的中央,眼神犹疑。
梁清河敏锐的注意到了身旁闻语的眼神,顺着闻语的目光看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初春时节,纵是寻常百姓之家亦会给孩子多添几件衣裳,以防春寒。但那清瘦少年却只穿了一件素白衣袍,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与他身侧那个身着暗金纹勾勒的玄色蟒袍的少年对比鲜明。
像是认出了什么,梁清河不由得眉头一皱。
梁清河伸手扯了扯闻语宽大的衣袖,见闻语回过神来,便示意闻语附耳过来,而后在闻语耳边说道:“不要给他招祸。”
似是被洞穿了内心所想,闻语出现了一瞬间的心慌,但长年累月的深宫生活,还是让她很快的恢复了理智。
“老奴知罪。”
“是他,对吗?”
梁清河是声音轻飘飘的顺风传来,像极了风的呢喃,闻语却还是听清了。
梁清河瞥了闻语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从闻语的沉默中,她已经明白了,随后重新将目光移回了兰亭内,整个人平静淡然,一如方才。
哎!虽说闻语表面不显,却是有一声轻叹在闻语心间回荡,看了看身侧梁清河,又想起了那远在西魏的主子,闻语心间悲凉。
“我会保护他的。”
就在闻语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时,梁清河的声音再度传至闻语耳畔。
闻语一愣,正打算说些什么,便听得梁清河再次说道。
“答应阿娘的,清河会做到的。”
梁清河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对闻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闻语看着身侧平静自若的梁清河,心中更是波涛汹涌。既是欣喜,又是悲凉。
欣喜于她的成熟,却又悲凉于她的使命。
好在闻语并没有多少胡思乱想的时间,随着一声钟声响起,鹤鸣收徒,终是拉开序幕。
钟声起,考场开。
学子们一一落座在了兰亭左侧方所放置的蒲团之上,而跟随学子们而来的人,则是被安排至了兰亭右侧落座。
鹤鸣终选,不同于此前的初试,亦取消了复试的武试,全程以文试为主。而文试,乃是由大儒们当堂出题,给予学子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再由学子举手自荐,按顺序当场述说,若是后头之人所言有借鉴前人之嫌,则剥夺考试资格。
如此选举,既考察了学子们的真才实学,又考验了学子们的运气,胆量,以及自信,当真是聪明至极。梁清河内心不由得暗暗称赞。
不等梁清河再多想,便有鹤鸣学子送来了一纸棋谱。
场上每位学子,人手一张,完全相同,其纸上黑白棋子交错,白棋占据四角,黑棋盘踞中央。
一时间,考场上,安静异常,落针可闻。
随后,便听得有大儒发声道:“一盘棋,亦是一道题,此题并无标准答案,可自圆其说,可得吾等认同者,即可入鹤鸣。”
听得大儒发声,无数学子忙端详起了手中棋谱来,生怕落于人后。
打量着手中的棋谱,梁清河有些不明所以。这一盘棋,黑棋多落于中央,四周白棋渐成收拢之势,胜负应早见分晓,盯着面前的纸,梁清河不由得眉头微蹙。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梁恩若便有些坐不住了,连她自己都不晓得,向来爱玩闹多过于学习她是如何走到现在的。
看见身边的妹妹和兄长都在绞尽脑汁的答题,梁恩若忙摇摇头,努力将视线凝聚到棋谱上,奈何她当真是个榆木脑子,半点看不进去,只得坐在那边,左摇摇,右晃晃。
所幸,坐在梁恩若身侧的是梁清河与梁观棋,两人深知梁恩若的脾性,倒是也不曾计较,只是思路终究是被打乱了些。
梁清河放下了手中的棋谱,又看了眼远方的绿色,这才将视线转回了考场之上。
只见不远处,在一众低头苦思的学子中,唯有一人,正安静的数着地上的沙砾,梁清河的视线当即被吸引了过去。
许是梁清河的目光太过炙热,少年竟是突然的抬起了头,与梁清河目光相接。
虽是有几分被发现的慌乱,但梁清河还是极快的调整好了自己,迎上少年的目光,浅浅一笑,而后从容的移开目光,将视线重新定格在棋谱上。
见梁清河对自己笑了,少年面上不显,心底却满是疑惑,不自觉的开始打量起了梁清河。
小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衣,披着一件精致的白绫对襟袄,若非她身侧坐着两位身着西魏服饰的学子,萧泽晏险些以为她是金陵哪家贵族的千金了。
西魏,萧泽晏不由得皱了皱眉,旋即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再看了梁清河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察觉到萧泽晏已不再看自己,梁清河这才松了一口气,暗叹自己的大意的同时,也惊讶于萧泽晏那敏锐的感知力。
真是个不好糊弄的家伙,梁清河如是想到。
虽并未再有交集,两人却各怀心思,再不得平静。
又是一声钟鸣,一炷香的时间终是过了,面对棋谱被一一收回,学子们表情也是各不相同。
人群中,叹息声四起。
“现在,各学子可举手作答。”
随着大儒的声音响起,场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学子们左看看右看看,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我来。”
出声的少年赫然是萧泽昀,脱去了玄色蟒袍的他,穿着一件云缎锦衣,领口处是金线勾勒的祥云。
一众学子看着已然站起的萧泽昀,有人惊叹,有人嗤笑,有人悔恨,唯有少数几人仍旧平静。
梁清河瞥了一眼萧泽晏,但见后者仍旧不慌不忙,专心致志的玩着地面上的沙砾,对于他更是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许是因为旁人的遮挡,梁清河并未注意到,在她收回目光后萧泽晏原本沉静的面孔上,微勾的嘴角。
当真有趣,萧泽晏心里如是想到。
原来,梁清河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从不曾逃过萧泽晏的眼睛。
兰亭右侧,萧愈坐在人群中,不由得皱眉,心中叹息。
得到了考核官的示意,萧泽昀这才开始了自己的回答。萧泽昀尚武,其所答自然以谈武居多,一番回答之后,除却几个教武的老师听得津津有味,一众大儒却是不曾发表意见。
这番情形,令得那萧愈所坐之处,笑声频起。
当萧泽昀得到准许回座后,那北燕使者竟是当众对着萧愈恭贺道:“皇孙这般勇武,大周怕是要添一员猛将啊!”
闻言,萧愈脸黑了一瞬,堂堂一国储君之嫡长,竟是沉迷武治,而轻视文治,这般行为,如何当得一国之主。
但即使心中再是郁闷,萧愈仍旧维持着表面的笑容,对着北燕使者回道:“想必三皇子是不会让燕皇失望的。”
能作为领队之人带队前来,北燕使者自也是个人精,见得目的达到,也就没有再继续挖苦萧愈,而是笑着回道:“承安王吉言了。”
西魏使臣瞥了眼交锋的两人,并未加入,显然是保持中立的。
自萧泽昀回答后,陆陆续续也有不少学子上前回答了,但直至进程过半,也唯有三位学子得到了大儒夸奖。
一位是来自大周,布衣出身的少年,名唤裴知行;一位是北燕三皇子——韩礼则;再有便是西魏皇长子——梁观棋。
这般情况,令得北燕西魏两国皆是喜笑颜开,而大周那头就显得气压颇低了。
西魏使臣倒是还好,虽说喜悦却颇为收敛,但那北燕使臣,就并不如此了。
北燕使臣爽朗的笑声不断的传入萧愈的耳朵,令得萧愈拳头紧捏,却出于大国风范,在面对北燕使臣略显炫耀的问题时,还是不得不好脾气的回答。
大魏末年,萧家起兵虽说占领了南方九州,但却唯在扬州地域拥有底蕴,其余八州各有地头蛇难以清除,萧家皇位仍旧处于忧患。而北燕虽说只得四州,但北燕开国皇帝韩烈,原是北燕宰相,在位期间,便以染指北燕四州,北燕帝位,自是稳固。西魏就更不必说了,如今西魏所占三州,百年前便是大魏皇室的发家之地,是大魏祖地……
思及此处,萧愈的心一下子沉重了起来,不由得将目光定在了场上那个玩着沙砾的清瘦少年身上,口中喃喃道:“但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