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叙》风月摆渡人

2、雍州（已修完） 各国学子齐

　　晋城，这个大周的边关之地，分属于雍州太守管辖，地处大周与西魏的交界之处，紧邻永安关，在雍州的诸多地域内都能算得上是及其贫瘠的地方，但在这段时日里却一度的繁华仅次于大周首都金陵城。若问其缘由，那便是由于着十年一度的鹤鸣收徒了。

　　“三皇叔，我们这是到晋城了吗？”

　　说话的小男孩穿着一身骑装，头戴皮貂帽子，极其普通的装束，但其帽檐上的那抹明黄蟒纹压边却还是能让旁人都晓得其出身不凡。

　　闻言，萧愈回头一看，便见那小男孩如小旋风一般的跑到了他身边，于是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笑道：“平之的书可是念完了？来之前我可还看太子妃嫂嫂考问你呢？”

　　听得这话，萧泽昀便是一阵哑然，旋即狡辩的说道：“田忌赛马尚知要扬长避短，怎得皇叔与父王母妃却都盼着平之要以弱胜强呢！”

　　但见萧愈还想再说教些什么，萧泽昀连忙掉头，一溜烟就跑回了马车上。

　　萧愈看着侄子的背影，又不动声色的瞥了眼队伍最后头那一架最为朴素的马车，又看了看来时的方向，眉头不由得皱了皱，片刻后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马车内，端坐着一个衣衫极其质朴的少年，若非他坐在大周皇族专属的马车内，怕是无人会想到，他竟是皇族之人。

　　伸手揭开帘子，瞧得那城门上的晋城二字，少年便放下了手，再次将目光移到了书卷上，端的是一副不骄不躁的姿态。

　　于此同时，嘉和楼，这个往日里只有寥寥几人打扫清理的建筑，今日确是人声鼎沸。

　　因着西魏皇室与北燕皇室相继到来，给这片往日里寂寥安静的地方增添了几分生机，也便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但因着鹤鸣居的规矩，无论是各国皇室还是各国的世家门阀也都并未摆官家架子，一律都只带了一队便衣护卫罢了。

　　嘉和楼，棠梨阁内，雪白的棠梨花瓣迎风而落，其下廊间有个手捧书案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身嫩黄的织锦长裙，腰间别着一块玲珑环佩，及腰的长发以白玉簪轻轻挽起，其雪白细嫩的皮肤令得之前前来接引的下人都不由得侧目，暗暗叹道。

　　“都说那西魏是常年被风沙席卷的蛮荒之地，竟能养出这般娇俏的小姑娘，当真是奇事。”

　　但稍有眼力见的总管还是一眼便晓得了，这小姑娘当是西魏嫡出的公主——梁清河。

　　毓成十六年，面对兵力雄厚，能征善战的北燕，以及地大物博，国力强盛的大周，稍显势弱的西魏皇帝，只好一面遣亲妹梁见月携丰厚嫁妆和亲北燕，一面又派使臣入金陵向大周求娶公主。

　　为使大周肯将公主下嫁，还许诺大周未来将遣西魏嫡公主入金陵，且许以一城陪嫁。

　　如此条件自然令大周皇帝动心，奈何大周皇帝萧练所出公主最大不过十岁，因着太//祖常年征战，子嗣稀薄，皇室诸王亦无适龄郡主，故封镇国公之女萧容为长宁公主，出塞和亲。

　　镇国公原是开国前随先帝南征北战的亲兵，曾于战场上救过先帝，故得先帝赐了萧姓，在当时的适龄贵女中，萧容的出身是最为高贵不过了。

　　但这位公主似乎是有些时运不济，相较于那位嫁去北燕深受北燕皇帝恩宠，还生下了北燕三皇子的西魏公主，长宁公主所得到的或许便只有小公主梁清河了。

　　“你倒是闲得慌，竟是看起书来了。”

　　微微小麦色的皮肤，乌黑发亮的秀发，再加上火红的骑装，以及小姑娘腰间别着的小巧玲珑的匕首，尽显西魏姑娘热情豪放的形象。

　　“阿姐有事？”梁清河缓缓放下书案，蹙了蹙眉，而后又马上抚平，旋即稍显疑惑的抬起了头，清澈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一句阿姐，小姑娘的身份自然昭然若揭，她便是西魏贵妃温念辞的女儿，西魏的长公主——梁恩若。

　　不同于梁清河温柔婉约的气质，梁恩若性子活泼跳脱，漂亮的眸子里盛满细碎的星光，那是唯有被父母视若珍宝的孩子才能养成的模样。

　　“往常在宫中，你总找借口不肯与我们去游玩打猎，成日里便是与这书卷为伍，怎的如今都来到大周了还是这般啊？”梁恩若一边抱怨着，一边留意着梁清河的神色，似是在期盼着后者能有些显而易见的变化。

　　然而梁恩若终究是失望了。

　　瞧得梁恩若一脸不忿的模样，梁清河只得无奈的将书卷随手搁于木椅之上，好脾性的笑言道：“倒是不晓得你究竟是来赶考还是来春游的了。”

　　听得梁清河此言，梁恩若似是打开了话匣子般，顿时如江涛海浪般滔滔不绝了起来。

　　“当真不晓得那些劳什子文人是如何组织出这等之乎者也的酸词来的，明明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竟是能引得他们洋洋洒洒的写出整整一卷书来，他们也不晓得自己背下来了没有，却累得咱们日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成日里被那些口若酸河的夫子念念叨叨，当真是没天理了！”

　　“那是口若悬河！”好容易听得梁恩若的念叨告一段落，梁清河忙打断了她，否则若当真是她畅所欲言，就以梁恩若这个碎嘴子，怕是能叨叨个一宿不带停的。

　　“谁让那劳什子夫子成日里酸言酸语的，说句痛快话竟是比让他编书写卷还难上千倍，可不就是口若酸河嘛！”

　　梁恩若颇有些不平的撇了撇嘴。

　　瞧得梁恩若这副满肚怨言的模样，以及那一大堆偏颇极了的言语，梁清河听得脑袋嗡嗡，连忙打断她道：“你可小声着些吧！仔细让夫子听见。”

　　此次前来晋城，被公主们称之夫子的女官们自是一同跟来了。想到此处，梁恩若似是想起了不久前被罚在学宫抄写《礼记》的日子，想起了那板板正正的戒尺，虽自上学起被罚于她而言就是家常便饭，但梁恩若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梁恩若哀怨的看了梁清河一眼，像是在埋怨梁清河不早提醒她，惹得梁清河不由得发笑。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吓得梁恩若不自觉的移了移脚步，缩到了梁清河的身后去。在瞧得一片墨绿衣角出现在转角处时，梁恩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皇兄怎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啊！当真是吓死人了！”

　　这没头没尾的话令得梁观棋怔愣了半刻，又瞧见不远处梁清河暗暗发笑的模样，当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何苦吓唬她呢？”

　　墨绿色的锦缎衣袍，再配上银丝勾勒而出的木槿花纹，来者步履平稳，姿态悠闲，通身的气度彰显着他显赫的出身。

　　语落，梁观棋笑着向着姐妹俩走来，而后浅浅对着梁清河行了半礼。

　　西魏皇室原是大魏后裔，大魏重嫡轻庶，西魏自然也保留了这一习惯，再加上梁清河其母长宁公主出身大周贵族，背靠大周皇室，纵使梁观棋身为皇长子但终归是庶出，在身份上还是略逊梁清河一筹的。

　　“我若是不唬她，她那嗓门怕是能让青枫园那头的人都给听去了。”

　　嘉和楼，青枫园，北燕皇室此次的临时居所。

　　听得梁清河的调笑，梁恩若忙拽了拽她的衣角，梁清河忙捂了捂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聪明如梁观棋，自是晓得两个妹妹间的无声交流，也便出声道：“大周镇国公府那边给皇妹送来了七岁生辰礼，已交由闻语姑姑清点了，皇妹可要去瞧瞧？”

　　梁清河摇摇头道：“皇兄知我素来不爱管这些庶务的，可莫为难我了。”

　　“也罢，幸而母后派了闻语嬷嬷随你前来，也算是能让你再偷几分懒。”梁观棋瞧了瞧一旁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的梁恩若又复道：“今晨无事，两位妹妹可想出去走走？”

　　此话一落，梁恩若当即如同满血复活了一般，如非顾及如今是在大周地界，怕是能直接跳起来。

　　梁清河与梁观棋相视一眼，都是笑了。最终，梁恩若兴高采烈的跟着梁观棋上街去了，而梁清河却仍旧是拒绝了，所幸以往梁清河也是这般，倒是不会令得有心人多想。

　　晋城的夜空星光被厚重的云层掩藏，唯有凉薄的月光能在清风微微吹散云层之际，悄然流露出些许。

　　梁清河倚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原先挂于腰间的玲珑环佩，眼神追着月光而去，不知落到了何方。

　　听得一声木门轻启的吱呀声，梁清河晓得是闻语姑姑回来了，忙将手中把玩的玉佩捏进衣袖中，然后不动声色的将其挂回腰间。

　　闻语乃是长宁公主自幼的贴身侍女，当年更是自请成为陪嫁随长宁公主和亲西魏，乃是长宁公主最为信任的人，故在梁清河出生后也便担起了照看小主子的责任。

　　一进门，闻语立即便察觉到了小主子的情绪有些不对，原先准备回复生辰礼清点结果的闻语忙转移话题开口道：“听闻今日皇长子带长公主上街瞧见了许多西魏没有的新奇玩意儿呢！公主怎不一同去瞧瞧？”

　　“不要。”梁清河斩钉截铁的回答让闻语愣了愣，刚想回答便见梁清河回过头来，问道：“能去梧桐苑吗？”

　　梧桐苑，原是大周开国皇帝年少时求学鹤鸣的住所，后大周建国也便被先皇扩建重修，如今已然是被定为了大周皇族求学鹤鸣的临时居所。

　　“公主……”一瞬间，闻语的眼底似乎是闪过了一抹心疼，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却被梁清河打断了。

　　“我不喜欢上街……而且，倘若一开始就注定要走向对立，维持表面不就够了吗？”梁清河静静的望着闻语，波澜不惊的眼眸令得闻语都暗暗一惊。

　　原来，天家无孩童，这句话诚不欺我。闻语心中如是想到。

　　闻语走到窗边，轻轻关上了窗，而后一把将小公主抱在怀里，向着床榻走去。而后轻轻的将梁清河放在了床边，小心翼翼的为她脱去鞋袜，而后半跪着，抬起头，看着梁清河的眼睛，伸手摸了摸梁清河柔顺的秀发，面上是一如往常的温柔与慈爱。

　　“公主，天晚了，该歇下了。”

　　每每到了这时，闻语便总用这话糊弄梁清河。

　　于是乎梁清河只是从容一笑，开口道：“好。”

　　待得梁清河安静入眠，闻语才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春日微凉的清风拂过廊前，吹散了廊下掉落的花瓣，亦带走了一声细微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