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叙》风月摆渡人

12、救兵

　　已入深秋，午时的阳光不同于盛夏时的灼热，当称得上是温暖，但林间奔跑的两人却似乎是全然没有感受到。

　　原先是裴知行一直拉着梁清河跑的，但不知何时，梁清河竟是跑到了裴知行前方，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快些，再快些。”

　　虽说相处只有半载，但在这半载光阴里，梁清河与萧泽晏却是朝夕相伴，玩闹也好，争执也罢，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的情谊一直都在逐步加深。

　　梁清河了解萧泽晏，她心里知道，萧泽晏绝不会如答应她的那般乖乖等着，此时他们能这般顺利的跑去搬救兵，那家伙定然是去当诱饵了。

　　梁清河不敢深思下去，只是咬着唇，再次将脚下的步伐再次加快了几分。

　　裴知行跟在后头，看着梁清河又一次加快了脚步，更是吃惊了几分，原先那句想说能不能慢一点的话被他生生吞回了腹中。

　　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倔强的向前奔跑着，裴知行头一次感到有些汗颜，强忍下身上那些皮肉伤所带来的痛楚，连忙追赶上去。

　　此时，不远处的大道已然是在两人眼前若隐若现了。

　　山间一处灌木密集的林间，两个少年稚嫩的谈话声隐约可闻。

　　“还好吗？”

　　少年看着面前另一个捂着腿的少年，声音有些有些颤抖。

　　那个捂着腿的少年抬起头，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少年赫然就是梁观棋，而另一个则是北燕三皇子——韩礼则。

　　韩礼则看着梁观棋摔伤了的腿，藏在眼眸深处的是难以掩饰的歉意，但许是腿伤难忍，此时的梁观棋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这半载以来，梁观棋虽然几乎都不在鹤鸣居内，但因为两人师父是同胞兄弟，韩礼则的母亲又是西魏的公主，韩礼则与梁观棋这对表兄弟之间还是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韩礼则心中清楚，此次他父皇的刺杀对象虽然主要不是梁观棋，但也绝不会介意多杀一个异国皇子。

　　毕竟，西魏的威胁虽然不如大周，但蚊子腿再细，也是有肉的，这一点，韩礼则从小就知道。

　　看着眼前情绪低落的韩礼则，梁观棋还是以为是韩礼则是因为方才自己救他伤了腿才这般难过的，故而笑着安慰对方道：“我没事的，小伤而已很快就会好，若真算起来，你可是我表弟呢！救你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梁观棋清朗温润的声音随风传入韩礼则耳中，如玉珠落盘，敲打在韩礼则的心上，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安慰自己的表兄，愧疚，担忧的情绪不断交织。

　　“其实……”

　　正当韩礼则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

　　韩礼则和梁观棋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萧泽晏竟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不远处。

　　“亏得我不是那些黑衣人，不然眼下只怕是要给你们收尸骨了吧！”

　　看见萧泽晏自一片阴影中走出，韩礼则的目光猛然一缩，方才还仍旧有些不安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为了惊恐与探究。

　　韩礼则毕竟出身北燕皇族，又自幼被燕帝寄予厚望，亲自抚养，即使心下震惊，表情的变化也不过一瞬之间。

　　但即便只是那短短一瞬，萧泽晏却也是将这缕变化尽收眼底。

　　看来是北燕。刚才虽未能听全韩礼则二人的谈话，但此刻萧泽晏的心里却已是有了答案，只是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看起来你们并不担心啊！”

　　“你什么意思？”

　　萧泽晏的话落在韩礼则耳中，怎么都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本就有些心虚的韩礼则当即反问道。

　　听见韩礼则的反问，萧泽晏更是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勾了勾唇，却是没有说什么，瞥了一眼梁观棋的腿，走到一边的草丛间，细细辨认了一会儿，拔下几株如杂草般的植物，丢到了韩礼则怀中。

　　“不想他这条腿保不住的话，就把这些草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能延缓伤口进一步恶化。”

　　见萧泽晏转身就要往反方向走，又久不见梁清河的身影，梁观棋忙叫住了他，问道：“清河呢？她不是跟你走了吗？”

　　“她没事。”

　　萧泽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回答道。

　　得到了梁清河的消息，梁观棋总算是放心了些，虽然梁清河从小就与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不甚亲厚，但梁观棋仍旧的将她当成了亲妹妹对待。

　　“谢谢。”

　　梁观棋从来都是极其重感情的人，当下的感谢自然也极为真挚。这般情形，倒是让萧泽晏微微有些侧目了，毕竟自幼生活在大周皇城的他，从来都只知道天家无情四字罢了。

　　一旁的韩礼则听着萧泽晏与梁观棋的谈话，眼中思绪流转，但还不等他再深思下去，萧泽晏如刀般凌厉的目光就已经向他扫射了过来。

　　萧泽晏一步一步走近了韩礼则，蹲下身，伸手拽住韩礼则的衣领，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而后附在韩礼则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最好不要试图传信给那些死士，不要将她牵扯进来，你们想要的是我的命，那就来寻我，你，要是敢动她，我保证，你绝对会比我早去见你们先祖。”

　　萧泽晏松开了韩礼则的衣领，在韩礼则略略惊恐的目光里，还从容不迫的替他整理好了被揪乱了的部分，而后松开手，笑眯眯的道。

　　“我从来就不说谎，你记好了。”

　　许是萧泽晏的目光威胁意味太过明显，梁观棋忙挣扎着起身，一把将与萧泽晏靠得极近的韩礼则拽到了身后，拖着伤腿道。

　　“你想干什么。”

　　瞧得梁观棋颇有些母鸡护崽的模样，萧泽晏眼睛微眯，一声不屑的轻哼从他薄薄的唇角溢出。

　　看出了梁观棋对韩礼则的信任，萧泽晏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转身便走，只是走时还不忘给躲在梁观棋身后的韩礼则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看着萧泽晏离去的背影，梁观棋终是失了力气，扶着伤腿，瘫倒在了地上。

　　韩礼则忙将他扶了起来，刚才萧泽晏丢过来的草药还被韩礼则捏在手上，韩礼则忙将那些草塞入口中，胡乱嚼了起来。

　　“那家伙给的你也敢入口，谁知道有没有毒！”

　　萧泽晏方才警告韩礼则的举动显然给不明所以的梁观棋留下了极坏的印象，梁观棋伸手就想阻止韩礼则的动作，但此时受伤的他哪里能拉得住韩礼则。

　　韩礼则一股脑的嚼完草药，又细细的将草药敷在了梁观棋的伤口上。

　　“没事，放心。”

　　听见韩礼则的话，梁观棋有些狐疑：“他跟你说了什么？”

　　韩礼则忙摇了摇头，说道：“没，没什么。”

　　梁观棋的性子素来温润，从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看出了韩礼则并不想回答的心理，也便没再逼问，而是转而说道。

　　“那些黑衣人怕是有目标的，他们大肆搜山定然会引得官兵发觉，此刻还不宜下山，我们x先沿着这些灌木，将散落在附近的学子们聚集起来藏一藏吧！能躲多久躲多久，能保护几个就保护几个。”

　　闻言，韩礼则如释重负，点了点头，扶起梁观棋，两人藏身在灌木丛中，向着山下走去，小心的观察着附近有没有同窗的身影。

　　官道上，不知跑了多久了梁清河与裴知行终是看见了鹤鸣大儒们驻扎在城外的驻地。

　　褚子慎远远就看见梁清河狼狈的身影不断靠近，心仿佛一下子沉到了江底，他知道，萧泽晏之前的猜测怕是灵验了，他心里暗悔，早知道就不应该听那臭小子的，应该派暗卫跟着他的。

　　其余留守驻地的大儒们也自然是瞧见了梁清河两人，忙向他们跑去。

　　“发生什么了？”

　　就在褚子慎一把将跑得几乎虚脱的梁清河抱到怀里时，长渊先生也是跑到了裴知行面前，问道。

　　余下的几位大儒也是忙不迭的跑了过来，目光紧盯着面前这两个颇显狼狈的孩子，眼神中是少见的慌乱。

　　他们知道，定然是出事了。

　　梁清河平复了下气息，开口就想说话，但长时间的狂奔让她感觉一开口喉咙就像是要撕裂一般。

　　见状，裴知行连忙接过了报信的任务，说道：“我们聚集地那里出现了死士，他们似乎是有目标的要杀谁，除了我和清河师妹跑了出来，其余人应该都还散落在山上。”

　　裴知行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他知道大儒们定然有自己的判断，没有确凿证据的事他不能乱讲。

　　裴知行的话让褚子慎基本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梁清河也在此时嘶哑地开了口。

　　梁清河用尽最后的几分力气，拉住褚子慎的手，沙哑着声音说道：“师兄，师兄，他，还在，那里，救救他，师父，救救他。”

　　梁清河漂亮得仿佛西域玻璃球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褚子慎，眼中泪光闪烁，满是恳求。

　　褚子慎忙将梁清河抱到驻地搭的棚子里，长渊先生也带着裴知行走进了棚子。

　　见褚子慎转身似乎是要带人去救萧泽晏他们，梁清河不知哪里来了几分力气，拉着了褚子慎的袖子。

　　“师父，带上我，我要去，求求你。”

　　梁清河的语气少见的带上了几分哭腔，恍然间，褚子慎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萧容。

　　那时刚刚得知萧容被加封长宁公主，要代表大周和亲西魏，褚子慎去见她时，她也是如此刻的梁清河这般。

　　说话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褚子慎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

　　“师父一定会把师兄给你带回来的。相信师父，也相信你师兄，好吗？”

　　褚子慎摸着梁清河的头，柔声安慰道。

　　外边，其余几位身怀武艺的大儒们已整好了救援的队伍，而不懂武艺的大儒则与长渊先生外加一队护卫一起，留在驻地保护余下的人。

　　褚子慎看了看外边的情况，看着梁清河说道：“很快会有官兵过来，你乖乖的，我们都会平安回来的。”

　　褚子慎再没时间安慰梁清河，转身出了棚子随着队伍就走了。

　　看着褚子慎的背影，梁清河想跟，却是被裴知行的怒吼震住了。

　　“你现在跟上去能做什么？且不说你原先就是个完全不懂武艺的弱女子，你现在体力还透支得这样严重，你跟上去，只会让你师父分心，知道吗？”

　　梁清河明白，裴知行是对的，她头一次这样痛恨弱小的自己，她第一次懂得了母亲曾说过的那些话。

　　你要先有本事，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不然你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面临险境，而你什么忙都帮不上。

　　梁清河木然的缩到了墙边坐下，闷闷的说了一声：“谢谢，我知道了。”

　　看着梁清河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废下去，裴知行感到了些许抱歉。

　　“他会没事的，他很厉害。”

　　听见裴知行的话，梁清河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目光定格在了窗外的天空上。

　　窗外的太阳已是从高升走到渐渐西落，梁清河这才发觉，原来午时，已过了这样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