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纸》日日钊

6、第 6 章

　　几片阴云飘过，遮住了秋冬暖阳，外面渐渐飘起了雪，顺着半开的窗户盈满整个楼梯间，有雪花飘落到女生的微卷头发间，以及徐甫维的肩膀上。

　　电话那边的陈斌牢记着女友刚才的要求：说话声音要小、不要挂断电话，还在尽职尽责地依照着优秀男友的标准，轻声细语地哄着她，“我这边道有点堵了，可能会晚点到，你饿不饿，用不用我再买点吃的过去？”

　　路言余戴上一只耳机，往后退了几步，看起来就像是在楼梯间练习外语听力的好好学生，她听见前方女生迷惑不解地问，“放弃自尊，虚幻可笑的承诺，学长，在你眼中，爱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于是她也放低了声音，对着电话语带蛊惑地问，“陈斌，你爱我吗？”

　　耳机里立即传来一声刺耳的鸣笛，然后是东西噼里啪啦掉落的杂乱声音，她耐心地等了几秒，听到陈斌别别扭扭的声音，“什么爱不爱的啊。”

　　谈过这么多场恋爱，他陈斌就没说过一次“我爱你”，也不是不爱，就是觉得这三个字说完就会让自己浑身难受。

　　真的，什么爱不爱的啊，多矫情！

　　他陈斌要是不爱路言余，能答应她的表白和她在一起吗？但要是让他明确说出那三个字，他可不乐意。

　　手机屏幕上仍旧在记录着通话时间，电话那边的路言余却没有回他，这让他陷入一阵心慌意乱。

　　什么意思？这三个字那么重要吗？他不说会怎样？路言余会和自己分手吗？

　　面子算得了什么？况且女朋友跑了可是最没面子的大事！他清了清嗓子，像条刚跑完马拉松的暮年老狗，哼哧哼哧地艰难往外崩着字，“我，我……”

　　怎么办？他就是说不来那三个字！“我”字他经常说，“你”字他也经常说，“爱”字他更是经常挂在嘴边，什么“我爱打篮球”“我爱打游戏”，他还会举一反三，用“不爱”造句，譬如“我不爱学习”。

　　但若是让他用“我”“爱”“你”这三个字组成一句话，怎么就这么困难呢！

　　“我……我……”

　　这三个字像是毒药的三种成分，单独拿出来其中一种都没什么威力，组合在一起才会要人命。

　　“你……你……”

　　老天，他真像个刚学会说话，对于遣词造句还不甚熟练的婴儿，只会胡言乱语叫上一通。

　　“我什么？你什么？”电话那边的路言余声音依旧轻柔，打趣问他，“你不爱我吗？可是……”

　　她略微惆怅地叹了口气，语气十分苦恼，像是真心实意在为眼前这件她爱男朋友，可男朋友不爱她的事情犯愁，“可是陈斌，我真的好爱你啊。”

　　刺耳的鸣笛声又再次响起，似乎电话那边又有一堆东西掉落，扰人噪音持续响了好几秒，路言余才听见陈斌暴躁的声音，“妈的……老子……老子……也爱你！”

　　“不对！”像是在为一场比赛争个谁先谁后一样，陈斌执意要在这件事情上争出个高低，他用粗鲁的字眼和语气遮掩自己既羞又耻的感觉，“老子更爱你，老子比你爱老子，爱你更多！”

　　一阵狂风刮进来，携着雪花在这方狭小空间乱舞，卷着女生的长发如同波涛般起伏荡漾，女生伸手理了理额前碎发，认真地同她的暗恋对象争辩着，“学长，我认为你对爱的理解不对。”

　　“哦，是吗？”

　　她又看到学长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后略高位置的某处，听到他问，“那你对爱是什么理解？”

　　爱，说起来可真是个神圣又令人害羞的字，她认为爱既圣洁又高贵，并且向往着古诗中“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忠贞爱情，觉得爱一定要至死不渝才可以。

　　可这些要是一五一十地都跟学长讲出来，她觉得太羞耻了，根本开不了口。

　　“爱就是……”她的的确确喜欢学长，可是怎么连爱都说不出来呢？难道她对学长的感情，仅仅是迷恋外表的喜欢，还没到触及灵魂深处的爱吗？

　　“我认为爱……爱是……”老天，说出去多让人笑话，她喜欢一个学长，并且豁出去跟他当面表白，却连“爱”这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她对学长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可是爱就是含蓄隽永，婉转隐晦的啊，要她怎么才能说出来呢？她觉得仿佛说出来的那一刻就破坏了爱本身的美感一样。

　　“我认为爱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接着她的话，学长冷不防开了口，他的语气漠然，仿佛在谈及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过多地谈论爱，让我觉得很厌烦。”

　　她怔怔地仰头看着他，心中万分讶然，原来学长对于爱是这种看法吗？原来在他心目中，爱情是这样一种丑陋面目的吗？

　　可是爱情不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情吗？

　　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原来……原来……”

　　酸苦涌上心头，她呆滞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补救眼前这种尴尬局面，“原来学长你对爱是这么理解的。”

　　她苦笑了一下，飞快伸手揉了揉眼睛，又仰起头，倔强开口，“我以为学长和我的理解一样，同样认为爱情很美好。”

　　“并不。”他垂眼看着她，低声问道，“你失望了吗？”

　　“谈不上失望。”他脸上又是那种令她着迷的迷人表情，只是这次多了点让她心痛的意味，“古人曾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学长的观点与我的观点可以说是大相径庭，如果此刻是一场辩论赛，那么你我双方一定辩论得面红耳赤。”

　　“那今天打扰学长了，以后我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耽误学长时间了。”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要逃离他的无形影响一样，一股淡淡的柑橘清香突然扑过来，一句“小心”，她被身后的一双手扶住。

　　“小心后面楼梯”，身后的女生往前轻轻推了她一下，面前的徐甫维顺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使她站稳。

　　近距离的接触令她再一次红透了脸，但这一回，她认真说了声谢谢，然后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令他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肩膀。

　　咔哒咔哒的高跟鞋踩地声音渐远，她又匆匆转身，想要朝刚才的女生道谢。

　　但女生带着耳机，走得很快，仿佛是在奔赴一场男友的约会，她转头时只见女生的一片裙角，以及脚上一双很漂亮的黑色猫跟鞋。

　　“打扰学长了。”她再次认真道歉，然后转身上了楼，走到七楼自习室门口时，她又扭过头瞧了一眼。

　　学长此刻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处的窗前，窗户半开着，寒风刮进来，他的白色衬衫犹如灌满风的船帆。

　　他伸手握住窗户把手，往窗外望了几秒钟，然后干脆利落地将窗户关上了。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她心中的风也停止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自习室里。

　　坐到座位上，手机震动响个不停，她抬头冲周围人抱歉地笑了笑，解锁手机，寝室群的消息显示99+。

　　她点进群，看到室友大呼小叫地发着微信，“老天，知道我刚才看到谁了吗？”

　　“谁啊？”

　　“还能谁？她的男神陈斌呗。”

　　“在学校能见到她的男神，可真稀奇，她男神难得回来学校一趟呀。”

　　“你在哪儿见到男神的？”

　　“鸣惊湖。”

　　“他去那里干什么？等我打探打探。”

　　五分钟过后，室友发了一张哇哇大哭的表情包，“原来是等女友的，伤心落泪中，大家都散了吧。”

　　鸣惊湖岸边，正如女生那位室友所说的那样，陈斌倚在跑车旁，无聊地等着路言余。

　　过了五分钟，她从东侧的一栋楼里走了出来，他觉得很奇怪，“你不是说在湖西侧的教学楼吗？”

　　他瞧了瞧东侧那栋楼，死活也想不起来那栋楼是干什么用的，“怎么是从东侧那栋楼里出来的？”

　　路言余走近，挽着他的胳膊，“你来得太晚了，我有点饿了，就先去食堂买了碗粥喝。”

　　原来湖东侧那栋楼是食堂？他挠了挠头，转身弯腰给她开了车门，“走吧，咱们先去看电影。”

　　今天的这场约会可真是让陈斌又喜又忧。

　　她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说爱自己？还不是一般的爱，是“好爱”，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已经完完全全被自己的帅气所折服了。

　　他陈斌就是这样的有男子汉魅力，能够征服万千少女，今天既不是情人节也不是七夕节，根本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可她却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突然对自己表白。

　　这一腔爱意真是像那个被古人……叫什么来着，他给忘了，被砸碎的缸里面的水，可真是汹涌啊。

　　陈斌不由得万分得意洋洋起来，他举起高脚杯，借此来遮掩自己咧开的嘴角。

　　可是，在她表完白之后，自己是不是也表白了？不想被她比下去，他还特意强调自己同样爱她，并且更爱。

　　这可是大大的不妙，他竟然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那他整个人在她眼中岂不是无所遁形了？

　　她知道自己爱她，胜过她爱自己，那她会怎么办？她会不会狡猾地利用这个事实，从此以后变淡对自己的爱了？

　　反正她已经手握自己的爱，完全有恃无恐。

　　路言余好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斌此刻脸色变幻莫测，一会喜悦一会忧愁，她又喝了一口柠檬汁，然后敲了敲桌子，“走吧，我累了，想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陈斌更是垂头丧气，送到家门口时也不说要上去坐一会了，路言余强忍着笑，下车时轻轻抱了一下他，“明天见。”

　　她偏过脸，轻轻在他耳边说。

　　上楼回到家里，她先去浴室洗漱，期间听到有铃声响起，但她没在意，擦着头发从热气腾腾的浴室出来时，手机又响了。

　　她擦干净头发，走过去，划开了手机屏幕。

　　“阿余。”电话里卢欣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磕磕巴巴地，“你男朋友，陈斌，他，他，他把徐甫维给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