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纸》日日钊

29、第 29 章

　　湖底的灯光不停变换着色彩，照在杨洪脸上，显得他脸色十分古怪。

　　他脸上的表情由震惊，到心虚，再到后怕，最后勉强装出镇定，挤出个笑来，干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路言余。”

　　路言余慢悠悠地欣赏了一番他如同变色龙一般的表情变幻后，才笑着开口问他，“你刚才在叫我名字之前，说了个‘你’字，你想说什么？”

　　他当时是想骂你眼瞎了吗？但是这句话现在又没办法说出口，支支吾吾半天，他才回道，“我刚才是想问，你过来这里干什么。”

　　“屋里太闷了，出来吹吹风。”

　　她弯腰，从地上又捡起一块石头，朝湖面砸了过去。

　　湖面炸开几朵水花，又迸溅到杨洪身上，滴滴答答的，他仿佛淋了雨一样，成了落汤鸡。

　　她笑着问他，“小的时候不愿意上学，经常找朋友们玩打水漂，我玩得好吗？”

　　他敢怒不敢言，咬着牙，憋出一个“好”字。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现在菜可能做得差不多了，杨社长，你如果还想打电话，那你接着打吧，我要回去了。”

　　她转过身，顺着原路回去，听到他在后面狠狠骂了一句。

　　菜上得很快，她回到包间里的时候已经上了满满一桌子，大家吃得热火朝天。

　　她刚才和卢欣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在喝酒，饭没吃多少，此时胃里有点空，灼烧感十分强烈。

　　她夹了一片鱼肉，慢慢吃了几口，又过了五六分钟，杨洪才阴沉着脸进来。

　　他一进来，大家便纷纷起哄，其中有个男生叫嚷着，说社长迟到了，要自罚三杯。

　　杨洪推了半天，实在是躲不过，喝完了三杯，手抹了抹嘴，他建议道，“就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要不咱们来玩游戏，输的人喝酒。”

　　争论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玩真心话大冒险。

　　桌上的菜被撤走一些，一个空酒瓶被放到桌子中间，作为提议者，第一局由杨洪开局。

　　他的手指点在瓶身，在眼神迅速瞥了一眼路言余的位置，目测了距离之后，他转动了酒瓶。

　　因为他并没有用很大力气，瓶口缓缓转动，在转到路言余的位置上时，酒瓶慢慢停住了。

　　瓶口对准了路言余。

　　按照规矩，瓶口指的人先喝一杯，然后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真心话说不出的人，或者大冒险做不到的人，再喝两杯。

　　杨洪找来服务生，特地从外面买回来一个扎啤杯。他倒了满满一大杯啤酒，皮笑肉不笑地递给路言余，“实在是不太走运，第一个就是你。”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干了这杯，就当开门红了。”

　　路言余朝他微微一笑，十分干脆利落地喝完了一杯。

　　大家拿筷子敲着桌子，一边给她助威一边起哄，“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出题人是杨洪，他想了一会，“要不你就从这门走出去，碰到的第一个戴着手表的男人，你坐在他大腿上，给他敬杯酒。”

　　“这杯酒，他还必须得喝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脸上带着十分恶意的笑，挑衅地看着她，“怎么样？能做到吗？”

　　他指着扎啤杯，“做不到，就再喝两杯吧。”

　　大家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紧张氛围，还以为是杨洪玩得花，想找乐子让大家放松。

　　再加上很多人都喝了酒，听到杨洪的提议后，更是情绪高涨，连声喊着，简直喊出了百人的气势。

　　“行。”

　　她站起身，掀开了玉石门帘。

　　门外是弯弯曲曲的小溪，她沿着石子路往前走，小型人工瀑布后面，左拐，顺着路往前走，是另一个包间。

　　社团成员为了凑热闹，纷纷都从房间里走出来，跟在她后面，兴奋地议论着她一会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包间门口立着一盏淡雅的荷花折叠屏风，这时正巧有穿着旗袍的服务生端着一整套茶具走过来。

　　她便隔着一段距离，站定住，远远地看着。

　　服务生先将茶具放在屏风旁边的柜子上，伸手敲了敲屏风，得到里面客人的同意后，她将屏风往旁边缓缓推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掀开茶盖的一只手。

　　白色雾气袅袅升腾，在一片弥漫的氤氲中，坐在桌子右侧的男生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每一条褶皱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隔着服务生轻声细语的问候声，在这凛冽夜色中直直插入她的眼底。

　　手腕处空空，并未戴表。

　　男生慢条斯理地将茶盖放在桌旁，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茶具，先拿开水烫了一遍，而后提起茶壶，缓缓倒着茶水。

　　对面的男人开口说道，“梁少好兴致。”

　　开口说话的男人手臂搁在桌上，手指屈起，轻敲着桌面。路言余的目光扫了一眼，看到男人的手腕上恰好戴了一只手表。

　　是徐喻。

　　身后的同学不认识徐喻，大部分对梁致宗也不熟悉，心里只想着刚才杨洪定下的那个大冒险。

　　其中一个男生喝了点酒，酒精作祟，双手做喇叭状，嬉笑着嚷嚷着，“路言余，愿赌服输啊！碰到的第一个戴着手表的男人，快坐在他大腿上，给他敬杯酒喝啊！”

　　包间外的枯树枝上堆满了雪，一只鸟受到声音吵嚷的惊吓，扑棱着翅膀飞出院子，雪扑簌簌地落在湖面上。

　　男生的声音过于响亮，在听到她的名字后，梁致宗倒茶的动作微微停滞，转过头，隔着腾起的一片雾气，安静同她对视。

　　他眼眸幽深，眼底仿佛有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瞥向她时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们上一次对话，除去前几天在星期八简短的一两句，正正经经的交谈，还是在定江盛海，她相亲前的那次。

　　而那次，确实称不上气氛融洽。

　　背后的同学还在吵嚷，催促她赶快完成大冒险的赌注，她十分惋惜地又扫了一眼梁致宗空空的手腕，往前走了几步。

　　徐喻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踏过石子路，路过屏风，她站在桌旁，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白酒。

　　她慢吞吞地倒了一杯。

　　徐喻向后靠着椅背，眼神在面无表情的梁致宗身上转了转，笑着开口问路言余，“上次我拜托的事情，路小姐考虑的怎么样了？”

　　最后一个字问完的时候，一杯酒也刚好倒完，路言余朝他举起杯子，“先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徐喻又看了一眼梁致宗，脸上露出点困扰神色，故意问，“只喝完这杯酒就可以吗？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对于屡次找事的徐喻，她没有多少耐心，也不想完全按照杨洪的规定来，大不了就是回去再喝两杯。

　　她刚想说话，右手手腕却被扣住了。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拽着她，朝着徐喻相反的方向跌去，她手里拿着的酒杯晃了又晃，酒液泼出来，滴在她的手上，以及裙子上。

　　梁致宗半搂着她，将她环在怀里，左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她挣扎着推拒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她回过头，皱着眉看他。

　　他们距离很近，他垂着眼看她时，有清淡的茶香混着酸涩的柑橘香气，如同暴风雪一般，席卷着她与他对视间的这一片狭小领域。

　　他的掌心很热，贴着她的肌肤，如同炙烤的烈火，使她的手臂，连同腰侧，寸寸都在升温。在这个暧昧不明的怀抱中，他定定看了她几秒钟，沉声问道，“不是要敬酒吗？”

　　隔着一片湖，前来凑热闹的社团成员们都愣住了，为首的男生嚷了句，“路言余，社长出的题是带手表的男的，这个没带手表，喝了酒也不能算啊！”

　　闻言，梁致宗嗤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紧握着路言余的左手，又重新倒满了一杯酒。

　　他微微低下头，借着路言余的手，紧盯着她的眼睛，喝完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的那个瞬间，他松开了手，侧过脸，似笑非笑地问人群中的杨洪，“杨社长，这杯酒，你说算不算？”

　　杨洪不敢惹梁致宗，紧咬着牙，黑着脸，不情不愿地说了句“算”。

　　手腕上桎梏的力量瞬间消失，路言余立即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站了起来，又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杯酒。

　　“按道理这杯酒是不算的，我也不是赌不起的人。”

　　她转过身，面朝着同学晃动了一下杯子，“我先喝一杯。”

　　抬起手腕，酒液顺着喉咙流淌至胃部，灼烧的痛感如同火苗一路被点燃。

　　在社团聚会前，她和卢欣已经喝了好几杯酒，又没怎么吃饭，胃里本来就空，此时又是高度的白酒，半杯喝下去，她的胃部绞痛得厉害。

　　不经意间，动作停滞了两秒，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手臂再次抬高，她没什么情绪地想继续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斜后方坐着的梁致宗霍然起身，从她手里强硬地将那杯酒夺走。

　　半杯酒被泼在屏风外的石子路上，他拽着路言余，又拿起挂在一旁的大衣，朝坐着看热闹的徐喻微微点了点头。

　　“希望徐总能信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