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坦白 ...
-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尴尬和诙谐的空中里，还是程煜珩缓缓地将拉着闻渊衣袖的手伸了回来，先一步抬起了头……
怪不得燕和派出去那么多人都找不着闻渊，面前之人一身男子布衣，发间素静，站在那里高高的一条人，凭谁也无法将其与平日里那位静妃娘娘联系起来。
程煜珩敛下长长的睫毛，心中思忖着要怎么样给僵成人干的闻渊一个台阶下：是要告诉他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他是个男子了？还是要告诉他那一晚自己其实不只感到痛苦？
过了许久，程煜珩试探着开口，“嗯，闻……”
闻渊突然转过身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作认罪求饶状，“对不起陛下我知道我该死，我罪无可恕，我不该跟您隐瞒我男子的身份，我那天晚上就是突然抽风了您就当被狗咬了算了……”
程煜珩的脸色青了青。
闻渊苍蝇搓手接着道，“陛下，虽然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不太现实，但是……您能不能留我一具全尸。”
程煜珩的脸彻底黑了。
合着闻渊根本就没把他刚才说的话当真！
他分明都说了从未想过要杀他了……
［他说从未想杀就是从未想杀了，拜托，反派的话是不能信的。正常人都看得出他刚才那番话是在故意给我挖坑，我还没有傻到自己往里跳呢，像这种时候，乖乖认罪求饶才是硬道理……］
［不过他怎么好巧不巧地在这种时候醒了，还是说难道他刚才一直在装睡吗？］
程煜珩呼出一口气，人类之间的代沟怎么可以如此之大。闻渊到底是不是这个时代的生人，他的脑袋瓜里为什么会装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要么……
程煜珩怀疑的目光落在了闻渊的额头上。
终于见到了人，戾气稍微下去一些之后，程煜珩也开始客观地分析起了闻渊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其实现在仔细想想，闻渊的那些心里话他其实一半都听不太懂，明明同样都是属于汉语，闻渊的语言却好像带着一套特殊的词汇系统，让他难以理解。
还有闻渊动不动就说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早晚有一天要回去之类的话……
这许多点集合起来，的确很值得人怀疑。
再结合那天晚上他发狂一般，光抱着自己脖子啃的行径，程煜珩的脑海里突然窜出了一个十分大胆而合理的想法——
闻渊他……
该不会是志怪话本里提到的狼妖吧！
合理了，这下一切都合理了。
因为是妖精，所以才生得如此桃腮粉面，勾人心魄，冒充和亲公主起来也毫不违和，因为是妖精，所以才会说自己不属于这里，天天日日盼着出宫，渴望自由，又因为是狼妖，才会在特殊的时间控制不住自己，释放体内的兽性……
更何况闻渊还那么喜欢猪！
该说不说，程煜珩虽然是个皇帝，但同样也是个从未受到过现代文明生物冲击的保守天真古代人，这辈子看过的最不正经的书是志怪话本，见过最新奇的人类就是面前这位。
你指望他有什么通天的智商能猜对闻渊的真实身份呢？
程煜珩将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瑟瑟发抖的闻渊身上，眼神中尽是同情与怜悯，“你先起来吧。”
闻渊哪里肯轻易起来，他知道自己今天肯定小命不保，索性开始自揭老底，“陛下恕罪，臣妾其实是男子。”
程煜珩淡淡开口，“这个朕早就知道了。”
闻渊乘胜追击，“我也不是什么宋国公主，是个冒牌货……”
程煜珩摇了摇头，“这个朕也知道了。”
“陛……”
［等一下……他现在这是在说什么话呢，他说他早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闻渊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程煜珩。
年轻的君王早已沐浴净身，三千青丝滑在雪白的皮肤上，落至腰际。身上穿着件庄肃的黑色寝衣，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用系带轻轻勾着，仿佛只需轻轻一扯，柔滑的布料就会即刻如水般褪下。
程煜珩此生都从未如此释然过，他望着闻渊，竟然在笑，一边笑还一边关切地问闻渊，“你这几天可有好好吃饭，肚子饿不饿，要不要让楼下给你做些饭食。”
闻渊愣了良久，然后瞪圆了眼睛，紧张巴巴地不断后退。
闻渊快被他吓死了！
一般情况下，他都做了如此胆大包天之事，程煜珩这个暴君不是应该气得恨不得上去亲手撕了他，把他五马分尸再碎尸万段，最后把他的皮剥下来挂在墙上震慑后人吗？
最起码不是应该立刻将他下狱吗。
这当中肯定有诈！
“咳……咳咳！”程煜珩到底还发着低烧，身上还是难受的，又因为闻渊昨晚的突袭熬了整整一夜，干涩的喉咙突然不受控制地就开始咳嗽起来。
闻渊顿时也顾不得什么了，赶紧上前几步，搓了搓冰冷的手就探向了程煜珩的额头——
果然很烫啊……
看来那两个官兵没诓他，程煜珩确实是病了。他再仔细一瞧，眼前之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唇色暗淡……汹涌的愧疚之情再一次彻底淹没了闻渊。
罢了，都是自己惹出的祸，有诈就有诈吧。
闻渊神色平静而严肃，他上前默不作声地将身着单衣的程煜珩整个压进了被褥，将被子四边塞得严严实实，然后重新端起铜盆走出大门，动作一气呵成。
只留下被突然塞进被窝，还没缓过神的程煜珩原地怔愣。
一走出房门，闻渊就紧紧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放下的心终于悬了起来。
虽说原著里说程煜珩是心狠手辣的反派，是性情恶劣的暴君，是只会用偏执阴暗的手段留住自己所爱之人的疯子，但是无论怎么说，程煜珩从头到尾都并未伤害过他，还对他处处容忍照顾，反倒是他，一次次害人受伤生病，变成今日这样憔悴的模样……
他向来不喜欢和人有太多牵扯纠缠，只是这一次，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乱了思绪，烦心不已。
这可绝不是什么好预兆。
闻渊抓着盆边的手狠狠地收紧了，眼底晦暗不明，口中下意识地轻轻呢喃道，“程煜珩……”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检测到宿主厌世值-10，目前为65%，请宿主再接再厉！】
——
“闻渊！你这些天都死到哪里去了……”才从栖霞山姗姗来迟的秋棠抱着那只花猪，不出意外地在厨房逮住了闻渊，因为程煜珩通报活捉静妃的任务是秘密执行的，除了燕和和一些心腹人员，其他人都是完全不知道的。
不过秋棠也是好久没见到闻渊，平白担心忧虑了许多天，如今见着了人便只剩下指责生气了，“你要消失好歹跟我说一声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正端着铜盆在厨房搜刮吃食的闻渊一愣，在瞥见秋棠眼眶中若隐若现的泪痕后，他垂下了头，“抱歉……”
秋棠抹了把眼泪，上前几步，从锅里拿出来一碗汤面递给闻渊，问道，“你这是要接水洗漱吗？”
“不是。”闻渊摇了摇头，“是陛下发热了。”
半秒之后，他顿了顿身，抿住下唇轻声道，“秋棠，我问你个事儿啊……”
秋棠见他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有些奇怪，“你说就是。”
闻渊转过身，注视着秋棠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道，“如果你深深地伤害了一个人，骗他，气他，害他生病……之后还很不道德地跑路了，该怎么办？”
秋棠抱着小猪，闻言仔细地想了想，“嗯，首先我这辈子都干不成这种缺德的事儿，如果哪天我抽风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情……我应该会尽我所能补偿他，直到他原谅我吧。”
补偿。
闻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对啊，既然已经做错了事，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只要竭尽所能弥补错误，不就能从此两清，继续互不相欠了吗？
他悟了。
“我懂了，谢谢你啊秋棠！”解开了心里那颗疙瘩，闻渊的脸上再次换上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吃好早饭，加好了热水，端着铜盆就疾步冲上了三楼程煜珩的房间。
被他甩在身后的秋棠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怎么总有种感觉，他说的那个很不道德的人就是他自己啊……”
闻渊还不知道自己在程煜珩的心目中已经俨然成了另一种类的动物，一心想着赶紧还清债务好两清的他主动承担起了照顾程煜珩这个病患的责任。
为此他专门逼着系统从空间里摸出来了照顾病人的步骤：
第一，注意保暖，帮助患者降低体温。利用系统的测温功能，闻渊每半个小时给床上的程煜珩测一次体温，换了一盆又一盆的热水给程煜珩进行物理降温，期间他塞了程煜珩的被子不下二十次，堪比专业护理师。
第二，勤喝水，饮食宜清淡有营养。闻渊寸步不离地守在程煜珩身边，监督他除了休息就是睡觉，醒来了就把被子怼到他嘴边让他喝水。中午他来到厨房，将蔬菜切丁，猪肉切丝熬粥，端来亲自喂程煜珩喝下。全程几乎无微不至。
第三……
“闻渊，你也累了一天了，我真的已经好很多了，你早些休息吧。”
隔着几米远，正在给程煜珩煎药的闻渊置若罔闻，继续不停地扇着火苗，微亮的红火映出他圆润的五官，“不吃药怎么能好呢，陛下对自己的身体是真的没有一点儿数吗？”
“可是……”自从出生起就没有被人如此小心细致地照顾过，什么发热生病，哪一次不是他自己硬抗着过来的，因此程煜珩连接受闻渊的“补偿”都觉得浑身难受，心神不安。
窗边一阵风吹过，掀起楹帘，闻渊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蒲扇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病人是不能吹风的。
“陛下……”闻渊像个认真负责的护理医生，仔细嘱咐道，“这药本是一日三次，您嫌苦咱们今日便只喝这一次，待会儿我给你熬的冰糖雪梨银耳羹就该炖好了，你喝了再睡吧。”
在闻渊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程煜珩早就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不管对方说什么就只管呆愣愣点头了。
天色近晚，闻渊收拾好餐具，为程煜珩熄了蜡烛，临走前不忘嘱咐他，“陛下早点休息，千万不要再熬夜了。”
木门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
“等一下！”
闻渊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眉头微蹙，赶紧紧张兮兮地点燃蜡烛，举起烛台返回屋中，关切地问道“怎么了陛下？”
几瞬息的静默之后，男人细弱喑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留下罢，闻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坦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