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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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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邃,寒星颤抖。
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十点整,并以不输白天的势头,咔嚓咔嚓继续走动着。
苏哲哲翻来覆去睡不着,搁在枕边的手机被反复拿起又放下,屏幕幽蓝的荧光于黑暗中闪烁如鬼魅。
它很好地遵守了约定,没有给她打电话、发微信,也没有如救她那天一般,闪现在她的窗口,给她一个浪漫的惊喜。总之就是杳无音讯。
虽说是事先商量好的,但也不免失落。
她在暗暗期待一个奇迹,然而这奇迹并没有发生。就好像小时候,妈妈说只要在圣诞夜把愿望写下来放进床头的袜子里,愿望就会成真。
她每年都满怀期待地许下同一个愿望,然后在第二天早上获得同样的失落。
直到上初中,她才明白,让爸爸回来这样的愿望,大大超出了那个驾驶着驯鹿的胖老头的能力,他只是个打工仔,并不是万能上帝。
但是她依旧希望父亲能够回来,希望有朝一日打开家门,能看见那个在记忆里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男人,再一次冲她优雅地勾起嘴角,露出熟悉的那抹微笑……
她的爸爸英俊又博学,如果他在的话,她和妈妈一定不会挨欺负,她也不会再被班里的男生揪着头发叫“小野种”……
往事短暂地浮了上来,苏哲哲只伤感了一秒,就把它强行压回记忆的角落。
她重重翻了个身,又抓起手机扫了一眼。
毫无动静,只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购物群,仍在百折不挠地刷新着图标上的红色未读数字。
她恹恹地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电话和短信确实存在后患,可它毕竟拥有瞬移的能力,完全可以像怪盗基德那样翩然降落她窗口,洒下一两句“甜言蜜语”,哄得她开心入眠……
它没有这样做。它机械而实诚地执行着约定,断了一切讯息。
果然还是不能对触手怪有太多期待……
她撅起嘴巴,烦躁地又翻了个身。
忽然,一个宛若惊雷的猜测,在她心头轰地炸开。
难道,它、它还在和那个眼睛大、皮肤白的水嫩小老师约会?
这个想法让她霍地拔床而起,心绪骤然紊乱。
她瞥了眼窗外,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多适合手拉手压马路,或者依偎着看夜场电影——
她不无嫉妒地胡思乱想着,竟在某个瞬间get到了杨美林把儿子当做掌中宝的心情。
这种可怕的共情吓了她一跳。她连忙邦邦邦地使劲敲脑袋,还煮了杯热牛奶压惊。
就在她双手捧着白瓷茶杯(杯沿崩了个倒三角缺口),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喝的时候,躺在枕边的长方形金属块终于嗡嗡叫了起来,宛如某种垂死的呓语。
她以老鹰扑食的迅捷抓起手机,看见来电人名字的时候,满脸的惊喜瞬间冻住。
竟是杨美林。
她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在接听电话之前留了个心眼,轻轻按下录音按钮。
果不其然,电话一接通,就传来老太太假装悲愤的尖锐嗓音。
“当初平平要和你结婚,我极力劝阻,可他偏不听,结果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他难受了好几天,茶饭不思,工作又忙,人都瘦了——苏哲哲你要知道,这都是你的错!”
来了,来了,典型的杨美林式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是他们有愧于她,却还要胡搅蛮缠,将她塑造成作恶的人。这是他家的一贯伎俩,很恶心,也很低劣。
苏哲哲冷哼一声,不打算继续听她颠倒黑白,直接说道:
“杨阿姨,您说巧不巧,我的一个朋友今天在商场看见陈平了,说他正跟一个漂亮女孩喝咖啡,看上去还挺高兴,对于这件事您不会不知情吧?”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隔着电话线她也能想象出杨美林理屈词穷、急得眼皮直翻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苏哲哲,离婚之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你受过高等教育,知道做人要有分寸,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找我们哭穷,明白吗?”
既然撕破了脸,老太太也不打算再迂回,直接阐明了主题,仿佛已经预见到她苏哲哲以后将生活得十分艰难,而陈平则会扶摇直上九万里,摇身一变成为大大的人生赢家。
“我明白,杨阿姨,希望您也能记住今天说的话。”苏哲哲冷静地回答道,“在这段婚姻里谁是受害者,您再清楚不过了,没必要颠倒是非。我因为自己的愚蠢吃了亏,我认栽,正如您说的,我们以后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蜂窝状的扬声器里,传来厚重、急促又恼怒的呼吸声,老太太还想反驳些什么,苏哲哲直接摁断电话。
多说无益,言多必失,她知道自己不是伶牙俐齿的类型,录到有利于自己的证据就应该赶紧收手,谁知道对方还能瞎搅出什么歪理。
原本她还对陈平存在一些怜悯,让他妈这么一闹,她现在是一点圣母心也不剩了。
关掉手机,她重新躺回被窝,忽然感到一阵疲惫翻涌而上。杨美林的声音掐断了她的遐想,让她不得不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她之于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他们萍水相逢,它没必要一直守着她,完成这次任务后,它会不会觉得待在她身边很乏味、无聊,想去见识更广大的世界?
毕竟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或许它觉得她的气味很好闻,便暂时停下脚步,像蜜蜂一样停留在她的花蕊之上,汲取着她的味道。可蜂蜜总会有枯竭的那一天,到时候,它会不会扇着翅膀,毫无留恋地离开呢?
抑或者它发现其他女人也有同样迷人,甚至更加独特醇厚的味道,进而意识到自己独守一朵花的行为很愚蠢……
她其实有点害怕失去它。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才认识没几天……
明明它还是个不可名状的触手怪物。
想着想着,她竟渐渐泛起了睡意,眼皮也沉沉地耷拉下来。
耳边传来水管“咕咕”空响的声音,和平常有些不一样,沉闷而滞重,好像有什么东西挤满了管道,并不断地向上蠕动。
苏哲哲很快睡着了。她侧歪着秀美的鹅蛋脸,樱桃色的柔嫩双唇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将带有牛奶味的香甜吐息涂满整个狭小的卧室。
她并不知道,在她上方的天花板上,它正从一簇簇粗大、强韧的触手中探出上半身,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属于陈平的双眼里,迸射着诡谲绚丽又贪婪的灼灼光芒。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各种意义上的想要。疯狂的想要!
在它的位置,能看见她毛毯下、衣服里、皮肤内的每一根血管、静脉,那里汩汩流动着一缕缕令它痴狂的气味,它们叠加、融合、交缠,异化出更加丰盛、更加富有层次的绝赞美味!
它难以自持地喘息着,喉结剧烈上下窜动,脑中都是自己将触须塞满她全身的画面——
为了遏制住这种疯狂,它不得不将那些躁动的小东西塞进水管,并想象那是她的体内,然而光是这种幻想,就令它获得了难以形容的巨大而癫狂的快感。
它对这种濒临失控的感觉,感到后怕。还好刚才忍住了没现出身形,否则与她那双小鹿般毛茸茸、湿漉漉的乌黑眸子对上时,它绝对会暴走……
自从昨天在她面前展现出本体,越来越多的似曾相识的情绪汹涌而来,它们异常聒噪,带着旧日的气息,在它身体里叫嚣个不停。
全都是叫它吃掉她、占有她、填满她、像逗弄祭品一样折磨她——
它竭力将这些恶俗的声音排出体外,并拒绝承认它们来自于它,来自于它最深处的某种渴求。
等到拥有自己的身体就好了……它缓缓坠下,鼻尖轻轻触碰她的面颊,刚想温柔缱绻地蹭一蹭,忽然意识到这具肉身是她最讨厌的人,顿觉一阵恶心,恨不得立刻将之撕成碎片。
可恶。
它恋恋不舍地缩回天花板,带着克制,又默默端详了她好一阵,直到那些声音再也压制不住,在他大脑里争夺起了主导权,它才咬着嘴唇,面色痛苦地化作浑浊的雾气,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嘿嘿嘿嘿……装什么绅士呀,想要的话就直接把她纳入体内,让她永远也逃不开……”
“就是就是,人类不过玩物而已,随心所欲享用就好了,居然还跟她玩什么恋爱游戏,真是不可理喻……嘶嘶嘶嘶……”
类似的话语伴着桀桀怪笑,以一种人耳无法捕捉的极低频率震荡着空气,在他本体消失后,仍久久绵延在苏哲哲头顶。
第二天早上醒来,苏哲哲习惯性地赖了一会儿床,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她第一次去H大帮忙的日子,立刻挺尸而起,飞快地穿衣洗漱。
水管好像坏了,放了很久才有水出来。她胡乱洗了把脸,简单涂了涂防晒就叼着一块全麦面包出门了。
H大离她暂住的地方比较远,除了打车别无选择,看着计价器上因为堵车、等红灯而飙升的数字,她心疼得打消了午后奖励一顿甜点的念头。
四十多分钟后,她终于捂着晕乎乎的脑袋,站在了这座闻名全国的高等学府门前。
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待晕车的症状消退一些,她重新抖擞起精神,踏入阔别已久的校园。
这是她第一次来H大,早就听闻校内建筑科技感十足,各色高楼林立,喷泉、花园、自行车道应有尽有,但与之毗邻的老校区却是古香古色,仍保留着四五十年代的风韵,经常被拍民国剧的剧组租用。
她仰脖四处张望,看到新奇的景色,连忙举起手机拍两张,就在要拍第三张的时候,设备科的小唐打电话给她,问她到没到,马上要开始交接了。
她立刻撒腿狂奔,气喘吁吁地赶到小唐说的9号楼,左右张望了一通,才找到电梯的位置,而电梯门正在慢慢闭合,操作板上的箭头显示上行。
她急忙化身为闪电侠,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双手大力扒开仅剩一厘米的门缝,熊一样地挤了进去。
只是,她没料到电梯里竟然有人,将她狼狈、凶悍、呼哧带喘的样子全部收入眼中。
那人不偏不倚还是纪暮凡,那位眼神冷锐的光学领域高材生,她借调后的顶头负责人。
可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哪有人一进电梯就往角落里缩,几乎就快要和厢壁融为一体了……
这家伙,属壁虎的吗?她忍不住心里嘀咕道,朝他咧了咧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而且,在他这个位置,绝对能看见她狂奔而来的身影,却懒得抬一抬手指,帮她摁开电梯门。
简直毫无绅士风度。
她撇撇嘴,对他的印象有点糟糕。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因为他接下来的一一系列行为,让她深刻意识到,他不是没有风度,更可能是特别厌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