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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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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今那位,是个一等一的了不得的人物。
他十岁那年,先帝驾崩,少帝年幼,主弱臣强,最终却在太子少师与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帮助下继位登临大宝,力挽狂澜,救大虞于大厦将倾之中。
据说,当今乃是真命天子,紫微大帝转生。他降生那日,无数陨星落下,中天紫微大放光明,星斗移位,日月失色。当今出生后,额心便有一片红痕,随之莫名有一御剑仙人现于皇宫,收当年才出生的天子为徒,被封为太子少师。在当今继承大统后,更是受封国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享受无限尊荣。
更不要说从当今登基那年,改国号为晏清,说来也怪,自此之后大虞连续多年的天灾就此消停,万万黎民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之后当今兴科举,清世家,提拔了不少年轻有为之士,拔除了不少官场毒瘤,全国官场风气为之肃然一清。
在此之后,又特意针对习惯了以武犯禁的江湖人制定法律,设立“鸣剑阁”治辖江湖势力,调停江湖与朝堂的冲突,成果斐然。自此大虞海内初定,内忧平息,上下一片安定。
这还不算完,与民休息了数年后,大虞内部一片海清河晏之态,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当今便厉兵秣马,御驾亲征,率军北上。将北方的蛮人打得元气大伤,被彻底赶到了驭龙岭以北,收复了几十年前大虞割让出去的云、剑、朔三州。还将当年吃里扒外、下毒谋害先帝后逃回北地的先帝宠妃乌尔贵妃捉回大虞,一雪前耻。
如无意外,经此一役,蛮人没有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不能恢复元气,也就再也无力进犯中原。环顾四方,当真是六合一统,四海清平,是百年未有的盛世。
只要当今培养出一个守成之君,大虞的江山便可百年无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有子嗣承欢膝下。
“陛下,和大人请见。”
“进。”
青崖站在御书房的阴影中,静静看着一个青年提着朱笔,正在批阅奏章。那奏章里还夹了一穗多穗的禾谷,光泽金黄,惹人喜爱。
青年拿下那穗谷穗,仔细看了一遍后发出会心一笑,吩咐侍从将其收好,想了想,又给那呈上谷穗的官员加了些赏赐。
这时,守着门的侍从挑杆掀起珠帘,从外走进来一人,穿着象征正二品的紫色官服,腰束金带,下悬鱼袋,表情异常严肃。
青年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随后便不动声色收起,笑道:“和卿来了,今日可有何要事?”
和傅本就苍老的脸面色当即一沉,两手恭恭敬敬一搭,沉声道:“老臣今日前来,不为其他,正是为陛下的终身大事!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后,陛下年近而立,却不封后,不纳妃,不生子,不留后,着实不合礼法,让老臣心有不安啊!”
青年的脸再次僵住了,好在和傅一直低着头,看不见他此刻的神色,青年努力温声道:“太傅说过,孤此生……”
“陛下!”和傅双膝跪地,老泪纵横,“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国师大人当年有从龙之功,受封国师已是无上尊荣,可陛下为真命天子,怎可事事为国师大人掣肘?陛下!您糊涂啊!”
游川泽连一个僵硬的微笑也挤不出来了,“和卿,太傅就在这御书房内,你对孤这般说话,就算孤能容你,难道你就不怕被血溅当场?!”
和傅当然知道,青崖微微抬眼,看见和傅向自己瞪了一眼道:“陛下乃圣明天子,当然不会因此等小事责罚老臣。而国师大人再如何出众、不同凡俗,到底是陛下亲封的臣子,若国师大人当真是个忠臣,定不会反对老臣之言,反而还会主动离开朝堂,还陛下以大权。若国师大人有不臣之心,只要能为陛下捉出身边毒瘤,那老臣身死又何妨?”
他这一番话说得字字泣血,当真是把天子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况且和傅除了爱催婚之外,当真是个兢兢业业的忠臣,是先帝留下来极少数真正有才干的托孤之臣之一。游川泽若要当个明君,于情于理,还真不能将和傅一杀了之。
天子瞪着和傅,和傅梗着脖子直视天子的目光,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曲江要是不松口,两人怕是能在御书房一直对峙下去。
“和卿,我已在着手培养可继承大统的继承人,你当真要如此吗?不顾这么多年来你我君臣情分?”
“陛下!老臣不知何为‘可当大任’的继承人,只知若是人人学陛下,只怕国将不国!百姓不知嫡长为何物,如何能将家族、国家绵延万世?为万民计,为江山社稷,还请陛下三思啊!”
青崖听着这车轱辘话,已经有些厌烦,偏偏自己又不能出手感人,也是一时气结。
就在君臣两人面面相觑、相持不下之时,看门的侍从突然高声道:“太后娘娘驾到!”
声未闻,人已至,昔日的叶皇后,今日的叶太后一身荆钗布裙,快步走进御书房,径直掀起珠帘道:“和卿,今日怎么来找官家了?可有什么要紧之事?”
和傅除了平日上朝,自言年老,不当大用,极少出入宫闱。近些年更是连朝也不太吃得消上了。这也是曲江不敢同他硬声说话的原因,要是和傅一口没喘上来……
现在叶太后来了,可算是给曲江解了围。
“太后明鉴,陛下年将不惑尚未成亲,实在……”
“和卿怎么在为这些事发愁?”叶太后也拿着那穗禾谷把玩一阵,淡淡道:“此乃天家之事,本宫心中早有思量,和卿勿虑也。”
“这……”
“天家之事,自该由天家人来管。本宫想,和卿作为大虞忠臣,应该想得明白这个道理?”
方才和傅怎么堵曲江,叶太后就如数奉还,情理上,在这件事上叶太后确实比和傅更有话语权,和傅一下子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当朝太后都这么说,他能怎么办?
“和卿慢走,德硕,去送和大人一程。”
守门的侍卫德硕愣了愣,应道:“是,太太娘娘。”
过了会,见德硕已经走远,叶太后才挥了挥手道:“你们也暂且退下吧,本宫同官家说说体己话。”
一阵寂静后,房梁上传来一星半点窸窣声,这是暗卫们也离开了。
于是御书房顿时只剩下曲江、叶太后与青崖三人。
青崖懒懒看了一眼这对母子,在叶太后开口之前就自己出去了。虽然叶太后只是个凡人,但看在她是徒弟的肉身母亲,又多年对自己恭恭敬敬没有半分逾矩的份上,他也愿意给叶太后一个面子。
……反正对自己来说,要不要听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不过是自己一念间的事。
叶太后放下那一穗饱满的禾谷,看着自己随着年纪增长越发丰神朗俊,气势也越来越强势的儿子,叹道:“江儿,你当真无意吗?虽然宗室之中也不乏优秀子弟,可过继来的,毕竟不能与自己的亲生子相比,下面的大臣也会心有不服,与你不利。你若是看上了谁家姑娘,哪怕是个平民女子,以你的威望,也不会有人说半点不是。”
“……母亲。”
曲江用朱笔在奏章上又勾画出几道痕迹:“孤欲效仿先人,惟德是用。若要大虞江山永固,以嫡长论尊卑,万不可行。父皇如何,母亲心中定有定论,无需儿子多说。况且,儿子已心有所属,若再找一位皇后绵延子嗣,就是对他的大不敬,儿子不愿如此。”
“是国师吧。”
“……是,母亲如何得知?”
“你是本宫亲生儿子,心中所思所想,本宫如何不知?你眼中的情意之盛,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国师那根木头也看不出来,可我能看出来。只是国师为你太傅,你们又同为男子,实在有悖纲常伦理。况且国师非是常人……”
她的话戛然而止,青崖不是寻常人,那么被国师收下的弟子,自己的儿子,难道就是常人吗?
曲江丝毫不在乎叶太后只说了一半的话:“所以儿子只愿将心中所思永藏心底,不对外人吐露半分。如先生那般芝兰玉树,神仙中人,若是知道儿子心中情意,定然不喜吧。”
其实不仅是爱慕,自己心中还有更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只是母亲既然这么认为,他便顺水推舟,让母亲彻底绝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为好。
“……罢,儿大不由娘,你从小便听国师的话更多些,本宫也管不了什么了。只是和傅今日进宫,其中怕是另有古怪,你不可有所松懈。”
“是,母亲。”
……
殊不知,两人都以为已经离开的青崖心中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徒弟……恋慕自己?一直不娶妻,不纳妾的原因,竟是自己?
前些年,徒弟到了该广纳后宫的年纪,却被他一推二推,青崖不曾多想只当徒弟还被隐隐约约存在的修真界的记忆影响,可如今,他却说,恋慕自己?
这其中意味着什么,青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徒弟如今封闭了记忆,只是凡人,两人相处不过三十年,他就能说出这般话,那么……作为修士的徒弟呢?
他看自己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更可怕的是,青崖悲哀地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如几百年前一剑杀了沈琼英那般,干净利落地杀了游川泽。
青崖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