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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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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的木屋,废弃已久。曾经专供猎人歇脚的房子,在国家大力打击偷猎野生动物的行为以后,便许久没了人气。而今再度等到有人来访,便收到血与尘的洗礼。
黑云撑到如今地步,终于撑不住了,一下坐在地上。余礼不敢松懈,踉跄站起,扑到那扇门前,反复检查门上的铁锁。
“呼,呼……他们追上来了没?”
余礼拉开门缝看了一眼,语气有些犹豫:“他们……消失了?”
黑云说:“既然这样,就先休息下来——余礼,不要想了,你现在应该少动脑。”
余礼扶住额头:“被击打大脑不会影响思考……应该不会。”
“你也发现了你不是医生。”黑云一顿,忽然感兴趣地问,“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职业选择?——至少在不久前,我还设想过自己和阿拉斯加那类傻狗似的,去拉雪橇。”
余礼想了想——习惯多思的他果然没办法遏制思考的冲动,
“现在到了危机下的交心的环节了,是吗?”余礼忍不住笑,他一笑起来,脸上干涸的血迹都像蝴蝶一般舒展,显出某种触目惊心的脆弱感。
不过,现在他的确后悔自己不是医生。余礼回到黑云身边,撕开他的裤管,露出大腿上的枪孔。黑云却害羞了,将膝盖一挪,余礼伸手按住,在昏暗的屋内仔细去瞧。
那伤口的位置十分危险,堪堪擦大动脉而过,正缓缓、潺潺地从缝隙中涌出石油一般的血液。
余礼觉得胸口正如针扎一般疼痛,他头晕、窒息,并将这一切归结于颅骨受创。他两手发颤,想解开衬衫的纽扣,却试了几次也没做成,最终是黑云伸手替他松了松领口,他才感觉喘过气来。
这时门外才有滞后的脚步声,均是吴莽的手下人。
他们见到森林中突兀的一座木屋,大门紧闭,有何不懂?当时就有人说:
“那俩条子指定在里头。”
“咋办?——踹门?”
“嘿!”
马仔们都用缅甸语,说话声若隐若现地传进墙内,黑云听不懂,余礼听不清——不过踹门的声响却很清晰。他们还有何不懂?
黑云的脸色顿时很难看:
“我们被发现了?”
“想要不被发现,才是很难的吧。”余礼努力凝神去听了听,呜呜耳鸣像苍蝇似的吵闹,他因此而蹙紧眉梢,
“只能祈祷这间屋子的门够紧实。”
“我记得他们有枪。”黑云并不乐观。
余礼不敢回头,好像呼吸都会影响那副门锁的超常发挥。他缓缓对上黑云的视线。
“听起来有戏。”黑云向他比了个口型。
余礼终于转过脑袋,砰砰作响的门,呼应他砰砰作响的心跳,一时起,一时落,一时快,一时慢,又过了一会。
“他们好像放弃了。”黑云轻声开口。
余礼“嗯”了一声,面向那扇安静下来的门,仿佛在发呆。
黑云耐不住性子,撞他的肩膀,又碰他的手臂,从他背后伸手向前,虚虚将人揽在怀里。
“喂,余礼?”
“有点不对。”余礼说。他一下站起身来,晕头转向的感觉去而复发,他不得不先扶着墙,试图去解门上的锁。
黑云没想到他这样做,也站起来——这动作十分困难,单脚很难保持平衡,最终他的身子叠着余礼的身子,两人一齐压在门上。
于是黑云也觉察出异样来。他尝试在门板上听了听,用警犬傲人的听力,确认屋外除沙沙的风声,连一丝人声也无。这太奇怪!
余礼比他想得更远,苦笑一声,说: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我们出不去了,黑云。”
他低头,拨开门锁,伸手将门向外推时,果然遇到阻力。黑云不信邪,一手压在余礼手臂上,“砰砰”将门向外撞。
同样没有效果。
余礼喘了一声,从门缝中瞧去,一条粗壮的铁链正挂在门上,想来是绕了屋子一圈,只为将他们困在原地。
他的心脏再次如擂鼓一般震响,他不敢想那种可能——但那的确是穷凶极恶之徒最容易做出的决定。
余礼从很早以前认识这一点,在“他们”轻而易举毁灭金陵刚刚开始的职业生涯后。而今他们将再次、不留情地毁灭黑云的人生,这如何让他不愤怒。在这种愤怒下,余礼的脊背微微颤抖起来。
黑云抱着他,他的胸膛滚烫贴在他的背后。“别害怕,余礼。”小犬一无所知,笨拙地,顶着伤势安慰他。
余礼将额头抵在门上,偏过脸,说:“你还是坐下吧,黑云。”
黑云抽了抽鼻子:“我好像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他凝神从习得的嗅源中检索片刻,忽然意识到——那是石油的气味。
而后,仿佛照应那种最糟糕的猜想,烈火和硝烟的气息由远及近——仿佛排山倒海般的地狱的火焰,正滔滔向渺小的命运中人滚来。
火总是带着温度的。人类驯服火焰,驯服猎犬,驯服自然中一切可驯服的,然后意气风发坐上万物灵长的宝座,从此危险的山火燃成炊烟,带尖牙的野兽成为“伙伴”,他们尽情在自然之母的庇护下予取予求,不吝知足,自此将刀刃转向自己的同胞。
火应当是温暖的,可如今余礼处在燃烧的木屋之间,竟不知这股暖意来自火焰还是黑云——他的小犬。犬的体温总是比人类高二三度,每回他的躯体殷切地贴近时,余礼都发觉那是暖的。
铁链绕在门外,木屋四四方方,像是命定的木棺材。黑云在越发弥散的油烟气中想:与余礼死在一处,是否也是命定的幸事。
但余礼看上去状态虚弱,只怕不等火苗蔓延整个屋子,就要在浓烟中呛死过去——他的脑袋上还有伤呢!
于是黑云便不敢想“同死”的事了。像余礼这样善心的训导员,曾有一次目睹搭档在眼前受伤,甘愿以性命相换。如今他要死了,余礼从哪再找一条命来换得起呢?
这无疑是一种残忍。
黑云离开门口,往木屋更深处寻了寻,随即发现屋后正是那群人点火的地方。那里温度难耐,从一道虚掩的窗缝里漫进丝丝烟雾,他试着往外一推,扑面而来的高温把他的眉毛烧焦几根。于是又将那窗关紧了。
黑云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门前,余礼正捂嘴恹恹地咳嗽,他的视线落在黑云脸上,带有黑云读不出的复杂意味。一句话含在舌尖滚了两滚,余礼终于说:
“不可能的。屋子只有这么大,他们不可能留下疏漏。”
黑云道:“里头有一扇窗。”
余礼并没有因这话而有一丝波动。他的眉眼仍然是沉重的、压抑的悲哀,就那样顶顶注视着黑云。
黑云摸了摸眉骨:“好吧,那就是起火源。”
余礼叹了口气。黑云是一头初出茅庐的、幸运的犬,迄今为止的每回危境,都能因奇异的缘分化险为夷。“死亡”是一场离他很远的“闹剧”,而余礼乐于见到这点,仿佛这是他身为训导员的优势。
现在,他后悔了。
“听着,黑云。”他靠在墙角里,展开肩膀,默许黑云的胳膊抱紧了他。
余礼将手放在他硬质的皮毛上,小犬的耳朵抖了抖。
“费绩还在指挥车里,费绩不会忘了我们的……”
“是吗,我差一点忘记有他这号人了。”黑云故意说,“我看不出他在这场行动中有任何作用,如今我们被困,他又怎么知道?”
“好了,别迁怒。”余礼的另一只手牵住他的,环状项圈在黑暗中尽职闪烁幽幽红光。
黑云说:“为什么你总是想着外头的人?……这里只有你我,而我们都要‘死’了。”
“嘘……”余礼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弱下去,黑云真担心他吐出最后一口气,就要永远睡下了。他紧张地捏紧余礼的肩。
“……我没事。”余礼摇了摇头,脑震荡的影响越来越明显了,他试图将眼睁更大一些,记下黑云的脸。
“——说到哪了……黑云,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你不会‘死’在这个地方……绝对不会。”
黑云说:“你在说胡话了,余礼。余礼?余礼!”他的喉咙一下哽住了,伸手去摸余礼的脖颈,依然跳动的脉搏多少让他冷静一些。
他将脊背靠在墙上,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哭腔。余礼挨他太近,闻言眼皮不受控地抽动起来,似醒非醒。
黑云顿时大喜,忙凑耳去听,俯身去看。可余礼在无尽的挣扎之后,不过虚弱地握紧他的手腕,他的双唇嚅嗫片刻,便像是安心一般,歪头在黑云怀中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