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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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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处时黑云都很沉默。表面上看,好像王红桥比他更担心余礼,一路上追问飞费绩,为何不给余礼也配一只耳麦,难道专案组里的经费如此捉襟见肘,连多一个通讯器都配不起?
费绩十分无奈,只好说是自己疏忽。不过余礼从读书时起,一向很抗拒这类定位功能的装置,好像无形的“项圈”会束缚他的自由——他讨厌这种“被控制”的感受。
不然怎么说余礼双标呢。他第一次给自己挂上“圈环”的表情,如此理所应当,难道他生来就是活在训导员的“圈套”里的?但想起余礼自己为自己戴上手环的瞬间,又不由暗爽,目睹一匹野猫为自己放弃“自由”的愉悦,他相信费绩是不懂的。
所以只能靠他,靠他在一切结束后,将余礼带回来。
飞哥回到旧主身边,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油嘴滑舌,在一众下手面前如鱼得水,一边奉承红姐:“您今日还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
一边不客气地指挥:“磨磨蹭蹭!都走快点,当心坏了老板的事!”
红姐摇头,拢住一边耳朵:“少说两句。这山里鸟鸣虫鸣,都让你糟蹋了。”
飞哥被老板批评,只好不说话了。
黑云却觉得怪异,红姐几次三番的要求“不说话”,恨不能从此封上下属的嘴。另一方面也最大程度打断飞哥吐出“事实”的机会,不知此女人究竟是“先知”,还是“愚蠢”。
以黑云迄今与红姐的接触,越发估摸出她与余礼气质上的相似性。这股熟悉的、浑然天成的运筹帷幄感,平白让人高看几分。
可……和余礼为敌?黑云希望这一切全是错觉。
他们在队伍最末尾随,“曼巴”的小卒们稀稀落落,按飞哥所说,应当都组织内有名姓、得信任的人物。跟在红姐身后时,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见女人在组织中地位卓越。
队伍的前进有条不紊。王红桥体力不支,已有些落后,她刚才被吓得够呛,这会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费绩正在耳机里告诉她:
“无人机已经找到刚才的坐标。”
王红桥呼了一口气:“我们恰恰刚离开那里。”她仰头看了一眼,林冠的层叠越发密集,被无人机找到的概率,趋近于零。
“王红桥。”黑云回头,催问,“怎么了?他们好像要到地方了。”
红姐最终在一处木屋构造的仓库前停下,斑驳的墙体,昭示此地悠久但废弃的历史。飞哥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诸人均鱼贯而入,唯独红姐留下了。
她把门外的保镖也打发走了,亭亭的身子一拧,竟直直朝着黑云的方向来。
王红桥被不安的预感笼罩,不由一扯警犬的尾巴。
“她过来了……她过来了!”
“嘘!”黑云说。虽然表面平静,他的尾巴也在乱动了,本着对余礼的信任,他肯定地说:“她发现我们了,但我总觉得……”
王红桥看上去不太好,费绩不停呼她,也没把她的理智唤回来:
“王警官?小乔,小乔!告诉我你现在的坐标!”
黑云一把将那枚通讯器扣下来,塞进自己耳朵里——它的设计一点不符合犬的人体工学,他不得不一直用手指按着。
“我们在刚才的位置向南偏东的方向,约六百米。”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尽快,要暴露了……”
“她怎么能发现我们……”
“这没什么不能的。”黑云语气冰冷,借一支胳膊给她,被王红桥紧紧攥着。
——原来那不是错觉。红姐是一名和余礼如出一辙的“狐狸”。
灌木被拨开,女人艳丽的脸在草叶衬托中,莫名显出几分阴戾骇人的味道,若非有黑云撑着,只怕王红桥刚对上那视线时,已经一头栽过去了。
红姐微笑地打量他们。
“这林间苍蝇真是烦人,对不?”她的语气给黑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将这种熟悉归结于余礼。
“你……”犬的喉结一滚,“你究竟是……”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女人好像无所察觉似的,少女般一歪头。
“哎呀,我忘记最重要的事了。”她说,“忘记自我介绍——初次见面,玛红是我的化名。嗯,我也为警方工作。”
“……你就是费绩所说的那名‘线人’?!”王红桥惊讶地叫出声来,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黑云看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在红姐身上。“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句话。”犬的视线锐利,衬衫下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制服女人,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骗取我们的信任,好在某个时机将我们交予你的‘上司’。”
王红桥扯了扯他的衣服:“我觉得……她没必要用这种复杂的方式。”
“明明我只要现在叫一声,将你们绑上就是了。”红姐无所谓地一笑,红唇勾人,
“小家伙,我承认之前待你轻薄了些——但你也不曾告诉我你名草有主呀。”
黑云说:“首先,不要那样叫我。”
红姐偏了偏头,眉眼扫过王红桥的脸:“那好,敢问我如何证实自己的身份才好呢?”
“……不,不必。”王红桥在这一记眉眼中,居然没骨气地红了脸,“的确听说过,‘曼巴’中的线人女士很受重用……”
“若非如此,我恐怕很难存活至今。”红姐委婉地说,“也无法在此地救下二位……这是忠告,被我发现,还算是你们好运。”
黑云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吴莽也发现了?”
“嘘……”红姐好像很忌惮这名字,谨慎地往四面均看了一遍,轻声说,
“你们没人在跟着他吧。”
王红桥正想说话,被黑云一把捂住了。犬的眼神,越发冰冷,黑云一字一字地问:
“吴莽留了后手。”
“他生性多疑。”红姐告诉他,“在他的计划里,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动线。”
黑云问:“他会怎么做。”
红姐瞧他隐隐气喘,心绪不宁,便放缓了些语气,问他:“你的训导员在哪里?”
黑云的语气更加冷硬:“我在问你,吴莽的计划。”
红姐闭了闭眼,她回头向仓库望一眼,现在连黑云也听见那里头的动静。
“有人不太安分,我得先过去了。”红姐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我不知道。但那位瑕疵必报,被他逮住,通常都很……”
她眼神一暗,踩着鞋跟往仓库里去,一面高呵道:“阿飞,什么动静!”
飞哥一溜烟从屋里窜出来,他是专业的马仔,立即数落起手下人的不安分来。红姐很有威仪,轻轻“嗯”了一声,她一发话,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做事,不敢再出乱子。
是以没人注意到草丛里的骚动,就算注意到了,也会被红姐镇压。又一阵山风拂过时,那里已经不见犬或人的踪迹了。
“慢一点,黑云!”王红桥扶着树干,用力喘了口气,“你跑得太快,我——”
“你不用跟了!”黑云的脚步得像一阵风,头也不回,道,“你回费绩那去。”
王红桥跺脚:“你也跟余礼说一样的话!”
她强撑着走了两步,却听见耳机里,费绩也叹了一声:
“不要逞强,小乔。”
王红桥说:“你也闭嘴。”
黑云一顿,语气中也带上急躁。
“我没空顾及你。”他不客气地说,“你在这里只会添乱。”
王红桥很不服:“你怎么找他?难道靠他戴的那台定位器吗?就算有它和你手上的这只可以双向定位,也只能确定大致方向……”
费绩表示:“我们已经在破译它的定位了。”
黑云将头一摇。“没必要。”他的指甲点在自己的鼻尖,“我靠这个。”
说罢昆明犬深吸一口气,似要席卷这林间所有的微末信息。数不清的气味分子涌上神经末梢,在瞬间侵占、腐蚀、奔涌进他的脑海。对黑云而言,他从未尝试过如此大范围、高强度的嗅探,训导员极少让他这样做——他也从未尝试过。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触角”能伸展至如此广度。
刹那间,仿佛天地的每一寸脉搏,都为他而搏动。嗅觉所构筑的五彩世界,在面前徐徐展开,唯有名为“余礼”的一支,牢牢夺取他的心神。
那是他曾无比熟悉的气味。黑云不会认错。
警犬睁开眼睛,淡淡地抛下一句:“能跟得上,你就来吧。”
王红桥正要喊:“喂!”只见他已窜了出去。地上的石块、枯树的老根,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像一头冲破云雾的鹰隼一般。
他直直朝他的“猎物”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