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邹土土

7、契机 人的一生会

　　“爸！？”姚灿刚和卢曜一起抓挠着后背挪到客厅，就见着本应在店里摆摊的姚老板正在厨房里忙活。当爹的自然也是瞧见了两小孩，就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喊着让人赶紧去洗漱准备吃饭。等姚灿完全反应过来时，三人早已坐在一张陈旧的餐桌前，姚祺还一勺一勺地给卢曜盛了满满一碗菜肉粥。
　　“小曜慢点吃哈。这粥刚烧好，还有点烫。”姚祺麻利地又给儿子盛了一大碗，最后就着小砂锅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小半锅粥。“小桃也真是的，你来我们家玩还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也没怎么做点好菜招待招待你。我刚还和你爸说了，这几天就在叔叔家好好玩。等周五了叔叔开小面包车送你们俩去初中报到！”说着，他又把摆在中间塑料袋里的烧饼夹油条往两小面前推了推，让他们赶紧吃。被老爹点名的姚灿在一阵吃惊后立马偷笑着默默低头扒饭。
　　卢曜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郑重地说：“...谢谢，叔叔。”说完这话，他感觉全身都仿佛轻松了不少。
　　“谢啥？你这么懂事的小孩，都不要大人操心就能把自己拾掇得这么好，我们家这个还得像你多学学呢！小孩子嘛，该玩的时候玩，该认真读书的时候呢就好好读书。你还年轻着，做人都没做过。赶紧把这烧饼吃了，等会儿就冷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情啊。”
　　卢曜笑着接过递来的烧饼油条，先怼进笑得肩膀发颤的姚灿嘴里，再拿过一根油条发狠地大口啃食。“普要！泥甘马！（不要！你干嘛！）”姚灿嘴里咀嚼着鲜香的烧饼说话也含糊不清，冲着卢曜就是一记肘击，却被对方不声不响地拦下。
　　人的一生会碰到无数契机，遇到的时候不以为意，可命运的确会因此而改变。这也是姚灿很久之后才明白的道理，但对于12岁的姚灿小朋友而言，先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他眼疾手快地抢过最后一点爷爷做的萝卜干，瞅着卢曜的小梨涡慢慢消失又不忍心地分了他半勺。
　　在姚灿满脸兴奋的眼神下，卢曜彻底投降。他瘪瘪嘴，不情不愿地对姚灿说了声“谢谢。”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姚灿从昨天开始就悬起的心才真正落了地。他愉快地边哼歌边喝着暖呼呼的粥。
　　“欺负人家小曜干嘛。”姚老板给了儿子一个脑瓜嘣。一时间，小屋里欢声笑语一片。

　　“我靠！”
　　“对不起！”
　　“不好意思，踩到你脚了，你没事吧。”
　　平静的车厢因为地铁的突然刹车再次起了不小的骚乱。这次的姚灿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一个没当心，就被人潮一挤就往前暴冲。正在他挣扎着想要站稳时，脚下不知踩到了一块什么硬物，整个身子又往旁倒去。幸好在最后关头用两根手指勾到了照顾专座的把手才堪堪站稳。
　　“怎么回事啊？”
　　“你第一次坐26号线吗？前面和14号线相交了，咱们这是在让行......”
　　“又TM让行？！刚刚不是让过了嘛？”
　　“我的芯片体呢？”顶着锅盖头的男孩紧张地向四周张望，不顾周围喧闹的环境，弯腰寻找。这自然吸引了包括姚灿在内的大部分人的目光。惊魂未定的姚灿后知后觉地弯腰捡起鞋底的残骸，他依稀能从粘连在鞋底边缘的金属碎片辨认出这就是刚才那个男孩手中的芯片体。但成年人到底要比小孩要镇定些，他飞快地从双肩包一侧抽出晕车袋，再盛起这些碎片残骸，幸好大部分都在自己脚底，倒也没有什么零件飞出几丈远这么夸张。
　　随后，姚灿逆着人群来到两个男孩身边，道：“不好意思。我踩到了你的芯片体。”
　　林予澄懵懵地抬头，瞧见了姚灿手中的残骸后居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用手背不住地抹着溢出眼眶的泪珠，完全没有刚刚神色狰狞、焦急万分的模样。他颤抖地接过姚灿手中的芯片体碎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试图用手拼合。虽然芯片体的抗摔打和抗压能力都十分出色，被踩到的芯片体从大体上看也只是碎成了三瓣，但最重要的那个芯片却有明显的缺损。
　　姚灿内疚地开口表示自己会负责赔偿，并和双胞胎里那个还算镇定的弟弟林予澈交换了通讯号。弟弟林予澈知道这事不是姚灿的责任，他稍稍撇了眼依旧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泪眼婆娑的哥哥，悄悄用芯片体的“就近聊天”功能，和姚灿约好了明天周六一起去市中心的芯片体维修中心修理。
　　此时的车厢里，人群并没有刚才那么拥挤，姚灿顺势站在双胞胎身侧和弟弟林予澈聊天。
　　“你们是安北实验的学生？”
　　林予澈低头瞧了眼胸口的校徽，颔首回应，出于谨慎他并没有接话。
　　姚灿了然地转头盯着身前的移动广告，眉眼舒展，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没话找话地说：“安北实验是好学校，我有个同学也在那边读过书，听说他小学毕业之后考到那边去了。我就没那么这么优秀了，我那时候就在安北中。不过我有个...认识的人那个时候因为不去参加安北实验的招生考试被他爸发现了，还跑到我家来避难。”
　　“安北中现在也挺好的，这个月我们的月考卷就是那边的老师出的。”林予澈拍拍哥哥的后背，“叔叔你没必要这么自责，这个芯片体也不是你故意踩坏的，是...是我哥他没拿稳才掉的。”
　　姚灿也低声安慰了俩小孩几句，问：“这是初代芯片体吧。我记得这种电子手表型的芯片体上市的时候我也还在上初中。”
　　一直没说话的林予澄突然插嘴：“大哥哥你知道初代芯片体？！你知道哪里可以修吗？这是我爷爷留给我们的，里面有很多爷爷存下的东西。万一，万一找不回来了，怎么办？我好想爷爷......”
　　姚灿突然庆幸自己不是那种“有心”之人，他有些无奈地朝想张口阻止哥哥的弟弟瞧了一眼，然后认真地对林予澄说：“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修好的。如果总店没办法那就去他们公司总部，总会想办法帮你把那份数据找回来的。”见对方抹去了眼泪，透着一双亮闪闪的杏眼朝自己不住地点头，他又语重心长地提醒道：“还有就是，那些和自己个人信息有关的话不要随便对陌生人说。虽然近几年芯片体犯罪鲜少发生，但也要随时注意，知道吗？”
　　话语刚毕，姚灿芯片体导航女声在耳畔响起，他忙抬脚朝两人挥手，表示明天在时代广场的芯片体总部大门口等他们后就匆匆下车离去了。站在站台上他才想起自己没和两个小鬼头说明集合时间，只好又给林予澈留言：“刚刚忘了说了，你们找个方便的集合时间吧，我都可以。还有就是明天记得和你们的监护人一起来，如果不放心也可以自己修。然后把需要的维修金额告诉我也可以。这是我的名片，可以给你们家大人看，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予澈看完了这段留言和附件，把它传给了哥哥林予澄，问：“你怎么看？”
　　林予澄的情绪已经平和了些，他心念一动，眼前亦出现了一个对话框，是弟弟传来的留言。他思索片刻，颔首同意，并表示这事儿也不能让卢哥知道。两小孩一合计，就打算明天等罗姨做好早饭后就偷偷溜出门修芯片体。

　　“真的不能修吗？”饶是这些年被生活磋磨着镇定许多的姚灿也忍不住地皱眉发问。他和两小孩一样，始终盯着维修部工作人员手中暂时拼合成一个整体的芯片体手表。
　　面对着三双焦急的视线，工位上的人单手取下眼睛前的仪器，叹息道：“这是初代型的芯片体。我们这边暂时没有这种芯片上附着的传输用金属丝，这东西可能总部大楼的科研部里面还有一点。而且这种电子表型的机子，我们十几年前就已经淘汰了。当初发行的时候数量就不多。”他又抬头看了眼门口的VIP标记，继续补充：“实话和你们说吧，那件事之后，我们初代和二代的配件几乎都被销毁了，内部的图纸凭我这个等级也看不到。所以现在我只能先帮你们把它拼合，但开机的那块金属片已经变形不能再用了。这样我也就不能帮你们把这些在电脑上打开取出信息。”
　　三人自从汇合后，两兄弟财大气粗地包了一辆车，已经跑了不下十几家分店。可就连时代广场的总店现在也告诉他们只能做到拼合，却依旧无法开机。林予澄搭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变得泛白，就在他打算和弟弟认命的时候，突然听到姚灿的一句话，让他俩又迅速打起了精神。
　　“那这台芯片体上的开机金属片可以用吗？”
　　姚灿也注意到俩小孩的神情，终是下定了决心，把揣在包里带了一路的白色电子手表型的芯片体拿到对面。这台白色的芯片
　　体从外表上看和双胞胎爷爷的那台并没有多大差别，但从细节上还是能看出相较后者要更精细地多。只是同样在关节处有磨损、拆卸过的痕迹，修理师也没怎么在意，但他本着敬职敬业的原则还是重新带上眼镜将两者细细打量了一番。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们这边因为没有图纸，如果要把你这台的金属片拆下来的话，那这台白色的是肯定不能再用了。而且那台黑色的也不一定能在电脑上百分百导出数据。你们确定要换吗？”
　　“要......”
　　姚灿的话还没说完，林予澄和林予澈就打断了他的话。哥哥握住了他的胳膊，弟弟迅速把两台芯片体拿了回来物归原主。在两兄弟的推搡下，姚灿疑惑地走出大厅，来到路边的公交站台上。
　　“你们怎么？！”
　　“小灿哥，我们不换了！”林予澄再次打断姚灿，只见他捉住姚灿的手，硬生生地把他那台白色的芯片体塞回口袋，
　　“我知道的，这一定是哥哥你很宝贵的东西吧。和我们一样，你肯定很爱护它。我都瞧见了，今天从第二家店开始你就时不时把手伸进袋子里。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东西坏了就要拆了别人的宝贝来补。”
　　姚灿被林予澄一长串的话和一声“哥哥”弄得有些迷糊，刚想出声解释一下，林予澈又开口补充。“灿哥，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这样就已经挺好了，回忆是要放在心里珍藏的。放在芯片体里算什么意思？如果我们的东西真是这样修好的，爷爷在天上也一定不会开心的。”小孩说着又微笑指指身边的公交站牌，“而且哥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的话，就请我们吃顿饭吧。跑了一上午，我俩的肚子都饿死了。”
　　姚灿左看看、右瞧瞧，最终长叹一起，双手分别搂过俩小孩的肩膀，嘻嘻哈哈地带着人上车吃饭去了。小孩的情谊总是那么纯粹，姚灿也没矫情这两人从“叔叔”变到“灿哥”的称呼，一路上就敬职地给俩小富娃科普生活常识。
　　“我们上车不用投币、刷卡吗？”林予澄边跟着姚灿坐到车厢后排，边四周打量着。
　　林予澈坐在林予澄身边，用手撑着脸凑到窗外，道：“那是早几十年的上车方式了，你上课的时候肯定又走神了。”话语未毕就换来兄弟的一顿“毒打”，俩小孩再次相互折腾起来。最后还是姚灿实在看不过去，在前排老奶奶频频回头的目光下，挑起了话题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我说，两位大哥这儿不是您们的私家车，好歹也算个公共场所吧。”姚灿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边说着边双臂用力把两人定在座位上，“是不是？”两小屁孩瞬间冷汗直出，点头如捣蒜。
　　深呼吸后的林予澄扭头问后排正看向窗外的姚灿：“灿哥，我都没见过白色的初代芯片体。你这个能再给我看看吗？”得到了回应后，姚灿面前的两颗蘑菇头又再次靠近，他没理会前面嘀嘀咕咕的两人，像每一个经过旧路的旅人，继续把头靠着玻璃望着瞬移模糊的街景。其实他也不想的，但经过时间的沉淀再次目睹这些的时候，也许是性格使然吧，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起——
　　——路过的交警亭，他想起的是马向前带他们去海洋公园回家后的避雨；瞥见的街心公园，让他记起少时放鞭炮的惊心动魄；就连现在乘坐的460公交车，也是他整日上下学的好“兄弟”，他至今仍没忘记那年女司机的精彩超车带给他的刺激......飞速闪过的场景越是熟悉越是胆怯，他心中隐隐地存下了不安。他自知没有马向前的预知能力，只好先把这种不安抛至脑后。也许因为当年他是逃离的吧，姚灿心想着接过林予澄递来的白色芯片体，看了片刻后还是把它放进大衣口袋。
　　“这个白色的真的和爷爷的那台不一样哎！明显就是白色的洋气好看，真不知道爷爷那年怎么想的，怎么不买个好看的送给奶奶，自己用用黑色的就算了，怎么不给奶奶买个白色的，我们家又不是没钱。”
　　“这样吗？”姚灿又掏出袋中的芯片体，左右打量了片刻，“我还以为都是可以自己选颜色的。”
　　“哥你还见过其他颜色吗？”林予澄扒着靠背，把大脑袋凑到姚灿跟前，“那我回去一定好好跟奶奶说道说道。”
　　姚灿眼皮一跳，直觉自己说的太多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忙打起了马虎眼：“可能是有别的颜色。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也记不清了。”听姚灿这么回答，两兄弟都有些丧气。林予澄耸耸肩转回原位，道：“刚刚那个小哥都说是正品了，也许灿哥你手上的这个是什么纪念版吧。不过，说起纪念版。听说今年OS准备上市二十周年特别纪念版，这次我说什么都要买到！”
　　看着满脸雄心壮志的林予澄，作为弟弟的林予澈适时地给哥哥浇了盆冷水，“你忘了我们这个月零花钱没了？”
　　“...麻蛋！还不是都怪你！”
　　“那你别跟着我一起回来啊！”
　　刚准备“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突然感受到身后凉飕飕的视线，再次变成了一对鹌鹑。
　　“灿哥，咱们等下去哪儿吃饭啊？”两兄弟异口同声地问。
　　姚灿挑挑眉，每人脑袋上拍了一下，笑说：“走！带你们去吃中式快餐。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