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群 好像，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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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经过一个中转站，又有好多赶着回家的打工人蜂拥而上，幸好姚灿早就占好了位置，倒也没太狼狈。见着人多，对面的双胞胎也消停不少。毕竟现代人大都冷漠，鲜少管人闲事，也不想让别人看去了笑话。
摆弄着芯片体的男孩始终将注意力放在了手心，根本不想分出一只手去抓扶什么能保持稳定的车体配件。站在他身后的兄弟只好一边望着眼前的光屏，用另一只手拽住前者的书包带，帮着保持平衡、求个心安。
从姚灿的角度看不见男孩光屏上的内容，很明显男孩已经完成了芯片体植入，得到了私人光屏。“有钱人啊。”姚灿心想，似乎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芯片体也不过刚刚上市而已，不过他一想到自己当初那种程度的信息敏感度，那个时间或许还要再早一点。
姚灿用手掐着眉心，觉得自己绝对是坐车坐昏了头，怎么一个劲地想起以前的事情。可记忆这种东西就像个装满水的塑料袋，不论是触景生情也好、还是记忆联想也好，只要有任何一个契机给这袋子戳了个口子，一个转身的功夫就保准已经淅淅沥沥地落了满地。
自己是在害怕吗？还是在尴尬？也许是后悔吧。
“后悔吗？”姚灿低头呢喃，在心底和自己狡辩，谁年轻的时候没做点昏头事。想着想着他又笑了，小时候的自己爱哭，长大了反倒爱笑。眼睛一眯、嘴角一勾，好像什么事情都能掩盖过去一样。
在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乘坐并不熟悉的地铁线路，前往不知何时能离开的短暂出租房，继续着重复又枯燥的工作......只有自己记忆是真实的。地铁再次启动，亦如时光翻涌向前。在晃荡的车厢中，时间却仿佛静置，姚灿终于清晰地记起，曾经也有一个人哪怕生气了也会扯着自己的书包带。
虽然不想承认，但卢曜的确是一个在自己记忆里画出浓墨重彩一笔的该死家伙。
刚小学毕业等着去初中报到的姚灿不知道那天对卢曜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楼道里的男孩，他只愣怔了片刻就拉对方进了屋。外面的雨依旧下个没完，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雨棚上，倒显得姚家父子的小屋更安静了。
姚灿站在昏暗的玄关里侧瞧着死活不愿进屋换身衣服，却也不出一声的卢曜有些苦恼。夏天的衣物都不是什么防水的材质，那些浸润少年修长身躯的雨水顺着咖色的棉质中裤最终滴落在玄关“出入平安”的地垫上，并沁出一小滩深色水渍。姚灿见这人还是傻兮兮地无动于衷，终于气不过地从厕所里拿出毛巾丢在卢曜水都快滴干的脑袋上，一路拽着，然后一把将人推进淋浴房。
“你要是敢乱叫把我爸吵醒你就完了！”锁门前姚灿还恶狠狠地对他低语，“给我收拾好了再出来。”姚灿撇嘴，心道这么大个人了，来找人都不知道敲个门、喊个人，就傻乎乎地蹲在门口，要不是自己洗完碗出门丢垃圾还真不知道门口还有个人。但他又想起这人胳膊和脸上的红痕，还是骂骂咧咧地去厨房给卢曜煮了碗姜汤。
终于等卢曜洗好了澡，白白净净地出来后，姚灿才慢慢放下了心。
“喝了。”
姚灿没好气的把白瓷碗递到卢曜面前，示意他接过解决了。卢曜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姚灿的手都举酸了，刚想继续实施强硬措施把姜汤给卢曜灌下去，就听对方说：“你管我。”
“我惯得你！”姚灿一听更火了，起身扯过卢曜的睡衣领，手掌一用劲就将卢曜的嘴巴挤成了小鸡嘴，然后像个电视剧里的恶毒老嬷嬷一样给满脸惊恐又纯良的少年灌下了辣嘴的姜汤。姚灿的心眼和他老爹一样实心，做事也实在，这碗浓缩的姜汤里姜丝、姜片可放了不少。结果就是卢曜被满嘴的生姜丝呛出了生理性泪水。见对方终于在自己凶狠的眼神下小口小口地把汤汁一滴不剩地吞进肚中后，姚灿才满意地把右脚从卢曜身侧拿下，结束了灌药的上下姿势。
“小样！把你能的！还敢在我这边摆谱。”姚灿把碗搁在书桌上，双手拍拍后又叉腰说道。
卢曜呛了好几声后才慢慢把气捋顺，眨了眨眼把眼角的泪花憋了回去，再抬头用眼角瞟了眼姚灿。此时，他原本洗漱后就白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少年人的红润，与此同时姚灿也注意到他脸颊上红肿的印记。过去几年，就算姚灿再迟钝，他也知晓卢曜和他们家里关系处得并不好。但卢曜不提，他就不问。
雨还在下，雨势也丝毫没有转弱的趋势。时钟已经走过8点了，隔壁房间传来姚老板有力的呼噜声，像个倒计时的打卡器。姚灿张口闭口多次，最终问出口的却还是传统开场白：“你饭吃了没？”卢曜别开眼，放在膝盖上的手张开又闭合，最终还是给面子地从鼻间哼出一声没带任何感情的“嗯。”
“我”“你”两人同时出声后，在卢曜的眼神示意下姚灿再次开口：“你要玩什么东西吗？我跟你说，昨天我爷爷给我买了只电话手表！等我储存了你的号码就能随时联系你了！”
“你爷爷挺好。”
“那是！”姚灿说着用受摸了摸鼻头，格外自豪，“就是没来得及存古笙和马向前他们俩的电话。唉，要是电子手表早点到就好了。”
卢曜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对小梨涡，磕磕绊绊地说：“噗！你那个时候的样子真是没给你拍下来。就，就你那个哭包的样子，估计也没心思想着要他们的电话。”他说着放松了摩挲衣摆的手指，仰躺在姚灿的小床上。似是顶灯刺眼，他又一手盖住眼睛，隔绝了所有光线。
见此，姚灿也躺在床上，还顺道用手脚把卢曜踢到床边，给自己留足了位置。正巧就踢到了卢曜腰侧的痒痒肉，被他瞎叫唤地躲开，转手就让姚灿和枕头来了个亲密接触。这下子可调动起了姚灿十二分的兴致，誓要和卢曜角逐出去年暑假夏令营枕头大战的胜负。一时间，小房间里灰尘翻飞，抱枕和衣服乱舞。但姚灿这人一旦上头下手就没什么轻重，只听卢曜一声吸气，他才反应过来这人可还是个伤患。正想上前安慰一番，却没想到卢曜瞬间双眼微眯、心中一横，刚好将计就计地一把把自己推倒在床上。姚灿入目的就是一双难得放肆潇洒的黑眸。
“我...对不起。你，你没事吧。”
姚灿的小嘴一张一合，打破了两人间呼吸纠缠的气氛，却更令两人更加尴尬。卢曜的脸是恢复了血色，只是似乎有些格外红润了。姚灿不知道卢曜现在在想什么，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这不对，这不对，他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在此时，卢曜终于放开了姚灿，然后翻身坐在纠结的棉被堆旁喘气。待两人都平静下来，隔壁姚老板的呼噜声也消失了。
对，对了。姚灿骤然起身轻手轻脚地跑到门边，听外边的动静，直到听见了父亲几句呢喃后熟悉的呼噜声才缓缓放下心来。卢曜见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姚灿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半是生气地瞪着卢曜。在姚灿像是要喷火的眼神下，卢曜双手举起，表示自己不会再发出声音。姚灿这才上床蹲在卢曜身边，撞了撞他胳膊。
“还好不？”
“还行。”
“你爸又打你了？”
卢曜垂下轻扶后背的手，像只缩在角落里摆臭脸的鹌鹑。姚灿见此，扭头看向窗外。刚刚不知是谁扔枕头的时候撞到了电灯的开关，此时的小房间早已入了夜晚的怀抱。窗外繁茂的香樟树叶在交错的枝丫上迎风轻摆。偶尔还能听见几滴雨点落在雨棚上，窗外终是一片静谧。
原来是雨停了。
姚灿长吁一气，将圈住膝盖的双手放到身体两侧，双脚也自然伸展开，对着黑夜悄声道：“其实我知道我妈妈是谁。我爸他虽然没有主动和我提起，但好像也不反对我去了解。”他说着从床下的抽屉里掏出一本相册，借着从树影间漏出的光翻到了自己周岁照的那页，放到卢曜膝上。
“你看，这是我妈妈。漂亮吧。”他说着从胖乎乎的奶团子照片背后抽出一张模糊的剪影。应该是偷拍的缘故，女人的身形有些模糊，怀中的婴孩自然面容不清，但卢曜依然能从朦胧的光线中窥见那张和姚灿相似的脸。
“你眼睛长得像你爸。”卢曜瞅瞅姚灿祖孙三代如出一辙的狗狗眼，觉得姚灿幸好没长一双像他老妈一样的凤眼，不然就他这软乎的脾气总觉得怪怪的。
“是吧。我爸也这么说。”姚灿举着这张剪影，漫天星光都仿佛漾在他眼中，“你觉得这张脸眼熟吗？”
在这一瞬间，卢曜觉得自己像是离他很远很远。他挑眉，一听这话倒也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就在他思索之际，
姚灿却直接告诉了他答案。姚灿又递给他一份报纸，被裁剪过的纸张虽然有些泛黄，但没有褶皱，能看得出保留之人的用心。他被彩色印刷的照片吸引，果然在其中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女人身穿宝蓝色女士西服，脸上虽有皱纹但并不显老气。她的气质卢曜也很熟悉，和他偶尔在进货市场里见到的那些稳坐泰山的老板们一样，不，或者说更加犀利——这也足够证明女人是一名成功的商人。他又看到了加粗放大的标题，有些难以置信地念出了声：“荣华集团总裁汪娇携手文成科技，隆重推出可操作的可视化光屏芯片体，表示将在近几年继续推出各类芯片体载体。”他迅速将报纸塞进姚灿怀中，喃喃道：
“干嘛告诉我。想让我......”
“嗯，想让你知道。”姚灿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卢曜轻笑道：“那怎么不告诉古笙和马向前？他们不也是你的朋友吗？”
“是不一样的。”姚灿摇头，“虽然你总说我笨，说我‘小哭包’，但是我也有在思考。人是很自私的，有了关系，就有了私心。我有私心，我想让你开心。”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睛又笑得不见了踪影。
见对方沉默，姚灿继续开口道：“这和别人没关系，你来找我我特别开心；看到你难过，我也很伤心。虽然古笙他们也是我的朋友，我对他们也有私心，我想着初中、高中以后都能和他们在一起就好了；但是我知道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就像早餐店老板喜欢所有小孩子一样，在他心里他肯定更喜欢他孙子嘟嘟。你是第一个没笑话我喜欢皮克的人，我对你有最大的私心。”
姚灿的声音越说越轻，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才不会显得矫情又能安慰道卢曜。他一着急，心底的酸意就根本抵不住，眼眶又热乎起来，只能转移一下话题，道：“我爸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一定要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姚灿说着转过身，用手紧紧勾住卢曜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对方黝黑的眼瞳，“只是想告诉你，虽然我现在不是很厉害，但是也是可以依靠的。所以，下次有事了或者难过了就来找我，不要一个人蹲在门口了。这种行为不仅无效，而且吓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了？”
“我超厉害的好不好！我能扛着两麻袋面粉跑六楼，你行不行！”姚灿用手拍拍自己逐渐宽阔的胸肌。
“才两麻袋啊。”
姚灿气得跳脚，恨不得掐死这个嘴里吐不出好话的坏家伙，卢曜却先服了软。在一阵咋咋呼呼的气声吵闹中后，两个半大男孩终于躺倒床上准备休息。虽然在前两分钟，他们还在为抵足而眠还是面对面睡觉争论不休。但最终还是姚灿先敌不过睡意，率先躺进靠墙的里侧，让卢曜自己选之后，房间里这才安静下来。
床边塌陷了一些，片刻后姚灿感觉脑袋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客厅里滴答滴答的钟表声和隔壁姚老板的呼噜声一起构成了这间小屋平和的背景音。姚灿安静地缩在墙边，只腰间盖一块薄毯，背对着卢曜。虽然是雨天，但室内依旧是夏天的温度。一旦安静下来，房间里甚至能听到嗖嗖的冷风吹拂。
窗帘拉上后，只有老式空调上制冷的灯光红点在不停闪烁。卢曜借着这点光让眼睛适应了黑暗，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姚灿并不宽阔的后背，然后翻身看向天花板。
姚灿能感受到身后的视线，但他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接下来只想休息睡觉，在睡眼迷蒙间他似乎听见身边几句温和的轻喃。虽然是第一次身边睡着别人，但姚灿并不讨厌，反而满足又踏实。他胡乱地嗯嗯两声，沉入了梦乡。
“谢谢了，小桃。”
没过多久，房间里就满是轻柔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