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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九死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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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趴下!”陆羽蒙奋力嘶吼,嗓音却仍被风雪挤压得渺小,“有弓手!”
惊慌之中,虞图手里缰绳差点滑脱,幸而陆羽蒙眼疾手快,一把抓牢飘舞的马缰,一手摁倒虞图。
几支羽箭嗖嗖从头顶飘过,马匹受了惊,甩动四蹄发起狂来,两人五脏六腑颠来倒去。
“阿兄!怎么办!”虞图满面飞雪,冰和泪糊在一块,失声大哭。
陆羽蒙后悔扔掉腰刀,飞快眨了眨眼,咬唇握住马臀上支棱的箭尾,奋力拔出!
烈马一声哀鸣,撒开四蹄,更如流星般冲锋。
回头的刹那,陆羽蒙隐约望见弥天大雪中有几道追赶的黑影,风声里夹杂着暴怒的斥骂。
他暗暗思索,或许是找马的匪徒们回来追人了。
暴雪迎头撞来,血肉仿佛凝成冷铁。狂奔的马匹突然下坠,嘶叫着栽进积雪掩埋的坑洞,两个少年滚落马背,雪浪高高溅起,扑簌簌淋了满身。
陆羽蒙平瘫在地,两眼被雪块蒙住,胸腔疼得快炸开。
长久的晕眩中,两耳回荡着激越的嗡鸣,手脚使不出半点力,他心头绝望地盘旋着:完了。
“阿兄!”虞图拖着身躯爬到陆羽蒙跟前,焦急拂开他面上的雪,手臂因恐惧震颤不停,“阿兄,快醒醒!”
摔下马的瞬间,他重重撞上陆羽蒙,并未伤到筋骨,陆羽蒙却是直接着地。
陆羽蒙齿缝弥漫着血腥,望着少年稚嫩的脸,不知从哪涌出股劲,支撑他站起身。
“走,”他拉紧虞图,背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找个地方躲起来。”
虞图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陆羽蒙身上,狠狠点头:“我都听你的!”
陆羽蒙环望四周,牵起躺地喘气的马,怜悯地摸摸鬃毛,把那截断箭再度戳进马屁股。马儿眼中流出泪水,摇摇欲坠地奔跑起来。
“周围有荒村,去找地方避一避。”
两个少年顶着山呼海啸的暴风雪,沿着疑似河床的路径寻找人家。通常来说,荒野里的屋舍分布在水流附近,寻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的手都越来越冷,意识也慢慢模糊。
陆羽蒙强忍着一身疼痛,不住和虞图搭话:“想想你娘,你家里的人,不能在这倒下。”
虞图满眼苍白,仿佛失明,却咬紧牙关一声大过一声,不知所云地念叨。
“阿娘,阿爷,我要回家,不能倒在这。我要报仇,给阿爷报仇……”
陆羽蒙急促地喷出白雾,仰颈瞭望一圈,眼中光芒大盛:“前面有屋子,咱们得救了!”
虞图猛然睁大眼睛,一扫先时浑噩。雪积了及膝深,两个少年扑棱着双臂,鼓足劲朝暴雪后低矮的檐影跑去,掀起一层层白浪。
撞开屋门,里面陈设具备,火塘里的余烬还没熄。陆羽蒙生了把火,两人稍稍温暖身子,便开始寻找食水。
柜子里藏着大块风干的肉,他们煮了锅雪水,就着热汤撕干肉吃,总算恢复些体力。
铺满干草的木板床附近摆放着刀架,陆羽蒙皱眉端详,觉察到不对。
屋外风雪肆虐,没有丁点消减的迹象。他耳聪目明,听见几声高亢的呵斥,连忙拍醒补眠的虞图,捂住少年的嘴。
“好像进到贼窝了。”
虞图顿时吓清醒了,幸而有他捂着才没叫出声。
“阿兄,怎么办!”
陆羽蒙在屋子里翻找一番,找到把剃肉的匕首,把虞图塞进床板底下,比出噤声的手势。
少年惊惧地捂上嘴,紧紧闭眼。陆羽蒙藏在门板后,等了半天,才听一个马匪骂骂咧咧地踹门进来。
“他奶奶的,怎么遇上当军的。得嘞,肥羊全跑光了,咱还不能追,从没有过这样晦气的事!”
陆羽蒙心思一动。当军的?要是官军在附近,岂不是有机会获救。
马匪垂头丧气坐在床板上,瞧了瞧火堆里的余烬,狐疑皱眉。
陆羽蒙握紧手里的刀,趁他起身查看屋子,从背后扎透脖颈!
鲜血涌泉似的喷射,这下伤及命门,马匪回头鼓凸两下眼睛,捂着脖子栽倒。
陆羽蒙抓起吓呆的虞图:“走!”
推开屋门,外头正站着个抬脚的马匪,一时大眼瞪小眼。怔愣过后,马匪指着满身红血的陆羽蒙惊叫:“弟兄们,这有两个落网的!”
陆羽蒙竖起眉毛,扬腿踹在他脸上,逃之夭夭。可先前那声惊天动地,整个贼窝都沸腾起来,四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和刀吟。
两人拼命奔跑,穷途末路时闪身躲进间荒废的屋舍。陆羽蒙捡起一块坍塌的横梁架在门后,重重闭眼一瞬,摸出怀里的棉籽袋。
“你从窗户逃出去,别再进村子了,这一带的荒村都是贼窝。”
虞图两手发抖,眼眶通红:“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等你出去,找个山洞石坑过夜,等雪停就去找附近的官军,贼人不敢追上。然后,然后去伊暮村,把我给你的东西交给寰娘。”
虞图战栗着接过棉籽袋,屋外已响起两声凶悍的脚步。
“躲在这!”
陆羽蒙奋力推开虞图,眼眸沉静决然,出声却宛如困兽咆哮:“快走!”
少年踉跄着跌到屋角,泪水盈面:“阿兄!”
房门破开,闯进个六尺高的匪徒,扬起大刀吼杀。陆羽蒙冷眼睥睨,斜身躲过一击,掌中短锋旋转,直冲马匪面门。
趁着他们缠斗,虞图咬了咬牙,跳窗离开。
陆羽蒙争得空隙,从马匪身侧溜出屋子。
荒村里屋舍杂乱,他仿佛一尾游鱼,在破败的房屋里钻来钻去,刻意制造响动吸引匪徒注意,最后避无可避,躲在一间柴房。
追赶的脚步好像隆隆的雷声,又是几个人围上来。陆羽蒙靠在冷硬的墙壁间喘息,额头布满细汗,莫名想起山洞那一回。
要是韩烨在,大概他不会如此狼狈。
门外马匪狞笑:“小耗子,还不乖乖出来!”
陆羽蒙扫向灰暗的柴堆,趁着他们得意废话,掰成一捆长约一尺的木柴,从窗洞朝外投射。
这举动无济于事,却是挑衅十足。马匪勃然大怒:“好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爷爷扒了你的皮!”
几人协力撞击柴门,天摇地动。陆羽蒙轻嗤一瞬,缓缓蹲在墙角,盯着手中带血的匕首。
他这一世原本就是偷来的。没能替原主照顾好寰娘,实在愧歉。
马匪撞门的响动惊天裂地。陆羽蒙闭眼,喉结滚了滚,将刀锋对准脖子。
落在马匪手上必然受尽折磨,不如自行了断,干干净净。
门板轰然倒塌,激起无边尘浪。陆羽蒙冷冷抬头,望见几个穷凶极恶的匪徒。
“跑啊,你不是挺能跑的?”
为首一个扬起大刀,趾高气扬跨出右腿,左侧却有道羽矢破空而来,狠狠扎穿他的脑袋!
陆羽蒙惊讶地瞪大眼,飞快朝羽箭来处观望,匕首掉落在地。
屋外一阵金戈铁马声,马匪们好像见了十殿阎王,撂下大刀抱头逃窜。
陆羽蒙兴奋跃起,趴在窗口翘首细看。风中一面金红大旗猎猎招展,旗帜下方,一线黑骑滚滚而来,鳞甲在风雪中闪着锋锐的冷光。
这旗号不是官军。
他心潮激荡,眼中倏然涌出热意,一个久违的名字在颤抖的舌尖打转。
是他吗,韩烨来了?
韩烨纵马上前,肩上狮吞煌煌,眉心阴郁地聚拢。
“杀!”
麾下骑兵闻声而动,追得马匪四散而逃。刀枪矢剑齐下,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陆羽蒙遥遥望着他的脸,猛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呼唤:“韩将……二郎!”
韩烨闻声看去,惊诧地瞪大眼:“你还好吗?!”
陆羽蒙面露喜色,重重点头。继而冲出柴房,不顾一切朝韩烨奔去。
先前搏斗厮杀,已经耗尽他最后的精力。此时劫后余生,四肢百骸都卸下劲,不出几步便脚步虚浮,跌倒在雪地里。
韩烨翻身下马,将陆羽蒙揽入怀中细细查看,满脸懊丧之色。
“怎么弄成这样!”
陆羽蒙呼哧喘气,满眼映着少年将军深邃桀骜的眉目。
想都不用想,经历一番逃命,自己定是浑身难看,可现在完全没心思顾及伤。
“没事,”他全无血色,疲累地扑闪眼睛,如释重负,“有你在就没事了。”
韩烨眼眶赤红,猛咬牙关,拦腰抱起他。陆羽蒙手脚疲软,依顺地靠在铁甲上,不过片刻,便觉韩烨身上暖意渗入面颊指尖。
他带着他骑上那匹高骏的白马。陆羽蒙耳间回荡着铁甲后突突的心跳,竟比战马奔驰得还快。
“撑住,我带你回去!”韩烨嗓音发抖。
陆羽蒙微弱点头。白马奔腾起来,寒风又慢慢拢住身躯,蚕食了那一丁点从韩烨身上汲取的温暖。
他不禁挨得离韩烨更近,头靠在他肩上,脸颊紧贴在颈项边。恍惚中陆羽蒙暗想,这位置真不错,既暖和,还能悄悄观察他那双美丽的褐瞳。
风雪中万物模糊,唯有彼此交融的呼吸热烫真切。
陆羽蒙昏沉地闭眼,再醒来时,已到了一座温暖的穹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