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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结识虞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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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窝扎在一座荒废多年的村落里。众人被马匪用木栅栏圈在一块,半天下来,各个形容萎靡,饥肠辘辘。
傍晚时分,马匪们生火宰肉,朝木栅栏里扔几个冷硬的馒头。人群一哄而上争抢,引得看守的马匪哈哈大笑。
陆羽蒙坐在原地,身旁是十来个老弱妇孺。其中有位十四五岁的褐衣少年尤为显眼,长得清瘦孱弱,盈满泪水的眼里恨意灼灼。
仔细辨认少年容貌,恰好神似不久前被鞭子打死的商人。
他悄悄挪到少年身侧,为了应证猜想,便问:“你阿爷呢?”
少年抽抽鼻子,一滴泪珠滑到下巴,哽咽道:“被他们打死了。”
陆羽蒙默然一瞬,观望一圈四周,压低了声:“想跑吗?”
少年抬起浅棕的眸子端详他,良久才轻微点头。
“你有办法?”
“现在还没。但只要想跑,总能找到法子。”
少年顿了顿:“我想给阿爷报仇。”
门口马匪觉察到异样,眼神鹰隼似的扫到他们头上,举起指头喝骂:“那边的,叽叽喳喳什么呢!”
少年眼瞳骤缩,肩膀剧烈发抖,惊慌地朝栅栏边缩。马匪提着鞭子凶神恶煞赶来,泛着寒光的鞭尾刚要扫到他头顶,便被一旁的陆羽蒙上前挡住,纤瘦的肩膀立马渗出血红。
陆羽蒙轻嘶两声,额头沁出冷汗,扯出笑:“好汉,他还是个孩子,有事冲我来。”
马匪朝地上啐一口,在陆羽蒙背上抽了几鞭才作罢,警告两人老实点。
等他一走,陆羽蒙便支撑不住,扑通跪在石头上,唇瓣苍白如纸。
少年两眼通红,连滚带爬扶着他,悄声唤道:“阿兄,你怎么样?”
陆羽蒙倒抽冷气,捂着肩上鞭痕,吐出嘴里的血丝。
“死不了。你叫什么?”
“虞图。”
陆羽蒙点点头,朝马匪的方向示意,拨开少年的手。
“知道了。回你的地方不要动,等我想到办法叫你。”
虞图一咬牙,懊丧地抹了把脸,乖乖回到原处。陆羽蒙一瘸一拐走到自己的空位,环顾四望,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便不动声色地坐下,暗暗在石头棱角上磨捆住手腕的绳子。
夜幕很快降临,寒风呼啸。
荒村里到处燃起火把,每堆火把旁都有三两个站岗放哨的马匪,时不时还有四五个排成一队,拿着长弓大刀来回巡守。
陆羽蒙粗略计算,据点里至少有上百号匪徒。如此大的贼窝,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遭了毒害。
天公不作美,整整一夜不见雪的迹象。陆羽蒙彻夜睁眼,大约摸出马匪巡防换岗的规律,黎明时分才垂着脑袋昏沉睡去。
然而不到片刻,他被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惊醒。骤然睁眼,只见三两土匪淫恶大笑着拉出个妇人,妇人衣不蔽体,连连哀哭嚎叫,亲眷们有的跪地求饶,被匪徒一脚踹翻在侧,有的伸手夺人,立时被雪亮的大刀砍倒。
沾满血的尸首被胡乱拖走,妇人的哭声越来越远,某一时刻宛如断弦,突然灭了。
虞图双目怒张,攥紧拳头一跃而起,陆羽蒙冲到他背后,将气愤填膺的少年扳倒,凑近耳畔低声道:“别冲动!如今斗不过他们!”
他亦是血脉贲张,鼻息粗重,嘴里泛出铁腥,狠狠一甩脑袋。
那帮混账杀人如麻,此刻按捺不住,只能做刀下冤魂。
陆羽蒙凝望着哀哭不止的人们,心间一阵钝痛。
还不到时机,得想个万全之策,把人全都救出去。
几天后,渐渐有亲眷接到家书,派人把马匪索要的财物装车送来。匪徒们得了财却出尔反尔,命令他们再写信要钱,否则便杀人灭口。
人们像猪羊一样被拖走,砍下手指或是一条臂膀,威逼家眷赎人。
天空阴云密布,栅栏里积成一摊血河。凄厉的哭嚎中,陆羽蒙闭紧双眼沉默不发,暗暗保存体力,祈祷今夜降雪。
右手腕上的绳结已经被他磨松,两手之间有一条粗绳相连。
上次轻薄他那马匪吊儿郎当走来,指着陆羽蒙鼻子:“你,出来!”
陆羽蒙眼眸一凛,沙哑道:“有事?”
马匪露出邪淫的目光,舔了舔嘴唇:“有事,好事呢。”
他取下腰间钥匙,木栅栏上纠缠的铁锁晃荡一阵,倏然垂落。
“出来!”
虞图惊慌失色:“阿兄!”
陆羽蒙皱眉摇头,对他做出安心的口型,踉踉跄跄起身,跛着脚随马匪出门。
马匪把他带到一间破落村舍,四壁蛛丝遍布,角落摆着张铺干草的木板床。一进门,那恶匪便虎狼般扑向陆羽蒙,陆羽蒙闪身一避,却仍是慢了一步,被带倒在床板上。
“心肝,馋死人了,让我亲一口!”
陆羽蒙冷冷一笑,心中暗恨,翻身滚到旁侧,让急色上头的马匪扑了个空。马匪看他躲闪,登时暴露出本性,露出豺狼般狠辣的神色:“看你往哪逃!”
他躬下脑袋,凶狠地朝陆羽蒙胸前犁。陆羽蒙抖开勾在指头上的绳索,看准时机往他脖子上一套,奋力勒紧!
马匪怒瞪双眼,惊愕了一刹,破口大骂:“贱货,反了你了!”
陆羽蒙屈膝踹在他腹上,冷声道:“找死!”
这一下用力极狠,马匪头上被绳索套着,避无可避,顿时吃痛,缩成一根熟透的虾。陆羽蒙欺身骑上他头颈,两手死死拉着绳子,多日积压的愤恨犹如火山喷发,十指额角暴起青筋!
马匪仰面朝天,腿脚不停瞪动,两眼暴出血丝。
屋里腾升出一片昏黄的烟尘。
马匪拱起脖子,喉咙里发出骨骼的脆响,眼白渗出血来。陆羽蒙咬破了嘴唇,朝他脖颈上再套一圈绳子,打上死结,两手四指紧紧搅住剩余的绳索,猛然使力。
“你、你……”马匪含糊不清地张嘴,脑袋一偏昏死过去。
陆羽蒙前襟剧烈起伏,埋头咬断手腕上的绳结,跳上床板,把绳子末端吊在房梁上,绑上死结。
他抹了把热汗,半掩的门窗突然灌进一阵迅猛的雪风。
下雪了,飞絮般的雪花不断飘进缝隙。
陆羽蒙定下心神,活动一番青红淤紫的手腕,捡起地上掉落的钥匙和腰刀。再从马匪身上搜出棉籽袋,妥善地放在衣襟里。
推开歪斜的木门,迎着呼号的暴雪出门,一刹那犹如置身冰窟,冻得人连连吸气,浑身猛打寒颤。
思忖一瞬,他不能就这样去栅栏边开门。受困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还有不少老弱妇孺,贸然让他们逃跑,和让他们送死没两样。
陆羽蒙抓起一捧白雪,强咽下喉咙填肚子。近日来马匪每天只发三两个冻硬的馒头,耍猴戏似的看人们争抢,他自认还撑得下去,全都让给别人,方才和那人搏斗一番,却是耗费不少气力,一时头重脚轻。
生吞几捧雪,他恢复些许精神,想了想,学着马匪的模样大摇大摆走在路上。
两三个举着火把巡逻的匪徒远远望见他,喝道:“那谁,你怎么一个人?”
陆羽蒙笑道:“刚去方便。”
马匪面面相觑,勾了勾手:“你过来。”
陆羽蒙握紧刀柄,阔步朝他们迈过去,只差一步时,霍然劈出长刀!
一个匪徒迎面中了一刀,吱哇惨叫,捂着面门倒地;另两个怔愣一瞬,齐声叫喊起来,抽刀朝他挥砍。陆羽蒙矮身躲开一击,刀柄在掌间旋了一圈,犹如有无形的丝牵连,稳稳落入手心,再次朝一人劈去。
“狗贼,作恶多端,小爷来送你们上路了!”
那人捂着血红的脖子倒地,不停抽搐。最后一个马匪见势不好,慌忙丢了腰刀跑去报信。陆羽蒙冷冷瞟向他的背影,掂量手里的刀,扬臂掷去!
噗嗤一声,刀锋没进后背寸余,马匪应声倒地。
陆羽蒙追上去拔出腰刀,在三人身上各补一刀,外袍溅满血花。
摸索一番,找到根火折子和两个酒囊。陆羽蒙折返破屋,取干草点燃,所过之处皆放一把火。
西域干燥少雨,这村落荒废多年,残余的旧物一点就着。有一时点不燃的,就洒一遍酒,不消片刻便火势高涨。
“走水啦!”暴风雪中,马匪们惊叫起来,此起彼伏。
风雪越来越烈,天地成为一张浑浊的白幕。猛烈的大风助长了火势,整座荒村上空黑烟滚滚。
通红的火光里人影攒动,一片混乱中,陆羽蒙摸索到他们的马厩,天赐的好机会。
他拔出腰刀,解下拴马绳,朝滚圆的马屁股上狠狠一扎!
马匹吃痛,怒扬四蹄冲出厩栏。陆羽蒙手上不停,惊惶的长嘶接二连三。
“他奶奶的!谁把我们的马放走了!快去追!留几个人救火,快他娘的追马!”马匪头领气急,吼破了嗓子。
陆羽蒙飞快赶回关押商队的木栅栏边,人们听见骚乱声,望见火光,不知发生何事,纷纷翘着脑袋观望。
“马匪都走了,还剩几匹马,年轻力壮的带上老弱妇孺,不会骑马的跟着会骑的走,一块逃出去!”
陆羽蒙解下铁索,望着仍有些发懵的人群,水凌凌的双眸映着火光,厉声道:“快!”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一窝蜂涌出木栅栏。陆羽蒙大步追上他们,猛灌了几口雪风,嗓音打颤:“北边!马厩在北边!”
熊熊烈焰之下,人们三五结伴,互相扶持着挤上马背,接连奔向汹涌澎湃的暴雪中,发出激越的呼声。
受困多日,终于得救了!
马匪头子觉察到骚乱,挎着大刀匆匆赶来,怒喝道:“就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陆羽蒙一甩马鞭,送走最后几个人,亮出腰刀扬眉大笑,纤细腰身宛若寒竹。
“就是我!你要如何?”
盛怒之下,马匪憋红了脸,两手高举大刀朝他奔去。陆羽蒙抬刀招架,头顶忽地一阵晕眩,身子往后歪倒,快要坚持不住。
先前离开的虞图驾着匹马闯出雪幕,高声道:“阿兄,快走!”
陆羽蒙扬腿朝对面猛踹一脚,趁马匪躲闪,又把腰刀朝他脑袋掷去,卯足力气奔向虞图。
少年将他拽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阿兄,我们去哪!”虞图的声音在风雪中含糊不清。
陆羽蒙急促地喘息,眼睫凝满冰花:“往南走!找到市镇就安全了!”
虞图茫然四望,这大雪天,哪里分得清东西南北!他只能凭感觉纵马,离那贼窝越远越好!
两人心神稍定,风中却突然响起股尖利的怪声。马儿痛苦嘶叫,陆羽蒙心头咯噔一下,回头望去,马臀上扎着根箭矢,汩汩涌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