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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喜提韩烨 ...

  •   毡庐里摆设杂陈,既有汉风物件,又有不知哪方国土的装饰。

      地面铺着张猩红毛毯,一团团金灿灿的宝相花次第盛开。

      康国的宝香炉袅袅生烟,苏合香气如绢流淌。朱木鹰架高耸在侧,状若新月的横杆末端悬着根细镂鹰铃。

      雪白的海东青昂头挺立,安静凝望他,棕眼柔和光润。陆羽蒙与鸟对视片刻,犹疑怎么问它比较礼貌,厚重的毡帘门便被人撩起,韩烨满脸怒容瞪着白鹰:“白公主,谁准你飞进来的,不许无礼!”

      海东青大扇翅膀,委屈叫喊。一条黑细犬从韩烨脚边影子般溜出来,云尾高扬,冲它汪汪叫两声。

      “它叫公主?”陆羽蒙差点乐出声。

      “嗯,是啊。好点了么,来把药喝了吧。”

      韩烨坐到床前,端着一海碗漆黑汤药,吹去烟气,清苦药味钻进陆羽蒙鼻子,害他立刻皱眉。白公主嘤嘤地叫,韩烨搅动小匙,回头瞪一眼还在委屈的猎鹰,它便识趣噤声,脑袋藏进翅膀下。

      这鸟是韩烨从母亲那得来的,从小伴着长大。而韩烨母亲,回鹘公主月理朵,则是个母狼一样的女人,白公主也受到她的熏陶,性子阴晴不定。

      可在陆羽蒙看来,白公主待他并不凶暴,方才那副温柔的眼神,好似位无声的母亲含蓄的关切。

      “把药喝了。”韩烨举着药碗,殷切地哄,“你背上有伤,请巫医开了药,喝完就抹。”

      皇太子万金之躯,岂能有损?为救陆羽蒙,焦急的韩烨请遍大夫,军中郎中、巫医、汉医、番医统统前来献策,此刻营门边仍烧起半人高的火堆,萨满摇着锥铃跳舞作法。

      陆羽蒙抿一口乌黑的汤药,几欲作呕。只披了层薄衫的脊背微微弓起,柔顺黑亮的发丝垂到两肩,后颈一层薄亮的细汗。

      吞下这碗药比在荒村逃命杀人还凶险,他心一横,皱紧眉毛大口猛灌,两颊泛起潮红,薄薄的耳根亦蒙上淡红霞晕。

      韩烨立马想到白茸茸的兔耳,也是这般玲珑柔软、白里透红。

      随着药汤见底,陆羽蒙额头也挂起细汗,发根湿漉漉的。热气腾腾,他唇瓣丹红濡湿,两弯密绣的长睫不停眨动,沾上几滴晶莹水气,仿佛纤细的花蕊。

      “苦么?”韩烨明知故问,目光有点沉溺地落在陆羽蒙鬓边,手指想擦一擦汗,忽地意识到分寸,不着声息收回,“请你吃糖。”

      陆羽蒙猛揩嘴唇,嗓子含糊不清:“快拿来!”

      他只觉在药汤里泡了几十年,里子面子都渗出苦味。

      韩烨拍拍手掌,侍从奉上摆满的小食案。碗碟盛着酥皮点心、奶酥雕花、蔗浆烤制的羊腿、杏仁羹汤,还有一壶三勒浆,一盘金黄的香榧。

      巫医躬身进门,拱手请安,道:“来给公子上药。”

      韩烨看了看剥香榧的陆羽蒙,鬼使神差地让他留下药膏出帐。

      猛灌一口甜酒,总算消减了嘴里的苦涩。陆羽蒙低头剥香榧,冰玉似的指节上下翻动。韩烨默默看了一会儿,炒过的香榧干皱,不衬那双白生生的手,要是荔枝正好,丹红的鳞皮、鲜润晶莹的果肉,恰合他唇上的红与肌肤的白。

      蓦然间韩烨脱口:“想吃荔枝不?”

      陆羽蒙乍然抬头,这才惊觉韩烨一直瞅着他,唇边挂着肆意的笑。

      小将军骨子里有股矜傲,看人时眼角眉梢意气风发。倘若不知他脾性,便会觉得傲气逼人。陆羽蒙与他相处久了,明白这人七分坦荡三分跳脱的心思,便也不做多的揣测,回道:“这时节哪有荔枝。”

      “只要你想要,说什么也得弄来。”

      荔枝易坏,想吃到鲜果可不容易。朝廷里的转运使为进贡一盘新鲜荔枝,要砍下一整棵果树保证果实短期不坏,再派千里好马日夜兼程运送。

      陆羽蒙蹙眉:“我不要那东西,劳民伤财。”

      静默片刻,韩烨才说:“我想看你吃荔枝。”

      这有什么好看的?陆羽蒙迷惑地望向他。

      韩烨眨了眨眼,掀开药膏盒盖,小心翼翼地把陆羽蒙发丝拢到背后,低头给他解衣上药。

      发丝拂过的地方泛起细痒,陆羽蒙垂下脖子,盯着韩烨头顶,耳根残红更加明显。胸襟一点点敞露,慢得磨人。

      “好了吗?”

      韩烨意味深长抬眼,打趣道:“好好的衣带,怎打这一大串结?难解。”

      清贫之家扯料子做衣裳有条铁律:做大一号的,来年还能接着穿。

      宽大的衣裳耐穿,却不合身。陆羽蒙这才把腰带多缠几圈,多打几个结。

      解衣结本是件恼人的活计,韩烨却觉出别样的意趣,手上慢条斯理地动着。陆羽蒙也埋着脑袋一块解,两人手指时不时碰到一起,空气里盈着若有似无的香榧香气。

      薄衣褪尽,鲜红的鞭痕尽数暴露,韩烨方才的惬意霎时消失。

      “这也是马匪打的?”

      大夫检查伤处时,他忙着应付父亲派来的信使,只听说陆羽蒙背上有外伤,需要搽药,没料到这般严重。

      陆羽蒙轻轻“嗯”了声:“马匪嘛,没死在他们手上算走了大运。”

      韩烨阴着脸,指尖蘸了药膏,从最细最浅的伤痕开始抹匀,怕弄疼了他。常年混迹在军伍之中,他还没干过这等细致的事。

      良久没人说话,周遭空气沉凝许多,陆羽蒙斟酌着补了一句:“要不是将军你,我恐怕真要死在那了。”

      冰凉的药膏渗透肌理,伤处一片麻痹。韩烨的手指在背后温柔游走。

      “我倒是听说……将军在清海镇,没想到这么快便回来了。”

      “你怎么听说我在那儿的,战事都传到龟兹了?”

      “没,我随商队去了高昌。”

      “真有你的。”涂好伤口,韩烨指头上剩着些药膏,扬手刮在陆羽蒙鼻尖上,“天南地北到处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这地方很危险。”

      陆羽蒙摸摸鼻头,一股草木幽香,不好意思地开口:“知道。我就是想要些棉籽,等回家里垦几畦棉田,来年就能做衣裳。”

      “别回去了,”韩烨用匕首切下一块羊腿肉,喂到陆羽蒙嘴边,“就留在这吧。”

      陆羽蒙连忙张嘴,被塞了满口香酥甜蜜的羊肉,懵懂地抬起眼眸。穹庐外一阵喧嚣,守帐亲卫高声禀报道:“将军,凉王信使又到了!”

      韩烨双目沉沉,眉宇浮荡着薄怒,沉声道:“不见,让他滚。”

      “遵命!”

      陆羽蒙怔怔地眨眼。韩烨看向他时却浅浅一笑,慢吞吞剥起香榧:“怎么样,要不然留在我这?我一个人也能打下几座城给你。”

      陆羽蒙拈起一颗剥净的香榧,在韩烨错愕的眼神下塞进他嘴里。

      “将军和凉王之间怎么了?”

      韩烨嚼着香榧,冷傲地轻哼,拿起一块酥皮点心喂陆羽蒙。

      在高昌时陆羽蒙便听说韩烨打下了清海镇,如今却莫名其妙出现在鹰娑川附近。两地隔着数日的脚程,战事紧急,韩烨没理由瞎跑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和凉王闹了矛盾。

      果然,韩烨颇为气愤道:“他只要我冲锋攻城,却不管我麾下将士死伤。才拿下清海镇,又发军令催出征,不然就是抗命。我手底下都是人,不是畜生,畜生还要喘口气呢。”

      回忆前事,韩烨越想越烦,一股脑倒出来:“还有我娘……说什么回鹘与昭国交好,我跟着父王打昭国,就是不给她脸面,修书责骂一通。左右不是人,不打了,清海镇归谁关我屁事。”

      话糙理不糙,陆羽蒙听得啼笑皆非,又捡了块奶酥喂他。韩烨闷闷地嚼了,逐渐平复心情,不舍地凝望着陆羽蒙。

      家中父母都是厉害的人物,各为其主,自从他领兵开始便时常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也只有在太子殿下身边才有畅快的时候。

      他想陆羽蒙留在身边,想疯了,从清海镇拔营便直奔伊暮村的方向。兴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竟在半道上撞见陆羽蒙遇险。倘若他答应留下,就是要星星月亮,韩烨也摘给他。

      陆羽蒙叹了口气:“我只会种田,何德何能让将军替我冲锋陷阵。”

      韩烨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也不沮丧,默默喂吃食给他。一来二去,小食案上的盘碟快被两人彼此喂光了。

      “其实,我也挺舍不得将军,一直盼着能再见一面……”

      韩烨眉梢轻扬,玩味道:“我这个将军,却没你家里几顷田重要。”

      “哪有几顷,几亩而已。”陆羽蒙莫名慌乱,避开他热烫的眼神,“一人种嫌多,两人种嫌少。”

      韩烨瞧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忽又想起不禁风的花骨朵。

      他幼时前朝还没有亡,父母也还和睦,母亲带他千里迢迢从回鹘到洛阳,那年正初春,牡丹争相开放,人人都爱粉的艳的,韩烨却看够姹紫嫣红,唯独中意皎洁素淡的白牡丹。

      清丽出尘,不慕不争,却不失雍容尊贵,堪称花中上仙。跟陆羽蒙气度有几分相似。

      韩烨情不自禁道:“不然,我跟你回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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