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孤坟 ...


  •   反正今夜也不会回宫里休息,不如就等自己见过王玄,再去找赵灿,侄儿等叔叔,那是应该的。至于宫里,一夜不回和一月不回的交待反正都是一样的,索性就不再去想。

      陈太后既然认为自己是个稳重之人,那他就“莽撞”一回给她看看。而且这些人只知赵灿是个剑走偏锋的疯子,不如这回就学学赵灿,也疯给天下人看一看。

      他一想起赵灿,脸上就挂起逗弄人的笑意,可是昨晚挥之不去的记忆又忙不迭的跑出来,他只好在心中赶紧叫停。

      不夜楼可以疯狂一把,他和赵灿却绝不可以。

      他没想过自己往后能顺利逃出易安,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求生之心,在宫中行走,不论是皇帝还是陈太后,都是豺狼一般的存在。

      赵灿是个妙人,自己万不能害了他。

      “驾!”出了城门,官道变得更加开阔,正是夜里,路上也没什么行人,他许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策马,更别提此刻心中更是难得的舒畅,所以任凭这冷风打在脸上他也觉得舒服。

      王玄的家听闻他自己设计修建的,薛柏说他的家坐落在一片竹林之后,但东方彻到了那附近之后才道,莫不如说这竹林也正好是他家的一部分。

      茅屋简陋却不简单,山前有一条丈宽小溪,河水不急,走近了才能听见潺潺水声。溪上用竹子拼接,横搭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行的小桥,脚下的竹子是发旧的赭黄,只用了三根便得。

      他将马儿留在对面岸边拴好,刚走过桥,就见茅屋背后跑出来一只白狗,张牙舞爪,对着他这个不速之客狂吠。他纵是养过雪原狼,也还是怕这等没栓绳子的家犬,毕竟若是被咬上一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很快还亮着烛火的茅屋内转出来一人,约莫四十多岁,模样端正,他走到狗儿身边,摸了那狗一把,安抚好家犬的情绪,狗儿呜咽两声,这才跑开。

      东方彻走过去,拱手道好,烛火下一瞧,他心道这人不像个营造图师,其实更像是个读书人。他家中念书人不多,但仅一个顾老头和七哥就是谁也比不上的,所以一下子便瞧出一股熟悉的墨香韵味来,难怪会独自住在这竹下茅屋之中,不知是不是学那卷中人物,偏爱做这幽篁隐士。

      “王先生好,在下赵彻,得城中都作将薛柏引荐,特来拜访先生。”

      王玄眼中并无惊讶或其他波动,见东方彻礼数周到,但一听薛柏就已经猜到他的来意,他似乎很不愿意动,连手都不想抬一下,就淡淡地道:“若你是为不夜楼而来,就请回吧。”

      一来就吃了闭门羹?

      若是还有时间,也许他会向薛柏或是其他认识王玄的人先行打听一下他的为人秉性,从他的弱点或是喜好下手,可是现在修楼一事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

      “我曾见过先生绘制的不夜楼图纸,当真是人间仙阁,美轮美奂。薛叔叔曾带我进入过已经建好的底楼,仅是素楼,就已经让人赞不绝口。可是在我看来这楼却有不当之处,先生有大才,我知此话冒昧,今夜急匆匆前来,也正是想与先生在此事上讨教一二,不知先生是否有兴趣?”

      东方彻先是极尽赞叹之能,将王玄设计的不夜楼夸的是天上有地上无,但还没等他竖大拇指,态度又立马来了个大转弯,道你王玄的楼再是精妙也有疏漏之处。这就好比对手艺精湛的厨子说,你的满汉全席非常美味,可惜这道菜里多放了一勺盐;对皇榜第一的状元郎道,你那文章浑然天成,但里头有三处错别字。

      果然王玄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东方彻的脸上,眉头轻蹙,犹豫了一会,这才道:“你进来吧。”

      王玄说完,不顾东方彻是否听见,负手立马转身就进了屋里,东方彻急忙跟上。

      屋里的家具也多是竹材,门内柱子上挂了一副楹联,四壁都是发黄的雅竹,配合着摇曳的烛火,看上去澄黄一片,十分温馨宜人。

      “只有素茶,你讲完便走吧。”王玄甚至都不愿意给客人倒上一杯茶水,只是指了指桌子一旁的茶杯。

      东方彻毫不介意,揽过杯子,给两人分别斟了半杯茶水,心道薛柏没说错,这当真是个怪人。他抿了一口冷茶,却是清香怡人,果然是读书人的喜好。

      他喃喃笑道:“王先生构思精妙,纤毫点墨之间已经将那整座楼建好了。晚辈不才,刚才在门外只是信口胡诌,先生之楼,宏伟威仪,绝无半点不好之处。”

      东方彻道过不是,见王玄依旧面无表情,心道就算再急,刚刚在来的路上也应该买点东西过来,自己两手空空,这王玄又是个学隐士的主,自己还真没什么好下手的地方。

      他暗中观察了一下王玄的表情,把心一横又道:“晚辈有失礼数,来的匆忙,也没备下薄礼,还望王先生不要见怪。未向王先生介绍自己,晚辈姓赵名彻,您神机妙算,我正是为不夜楼一事而来。只是若按先生的设想,那楼在半个月里绝无搭建的可能,晚辈来拜访先生,正是有了另一个主意,但还需先生您听过之后给出意见。”

      他不提画图之事,怕一来就惹了王玄的不高兴,眼下他只能找这个人,可不能不小心犯了他的忌讳。谁知王玄似乎对不夜楼的兴趣不大,反而是在听完他的介绍之后,脸上表情起了变化。

      “你说你姓赵?”王玄开口问。

      “正是。”东方彻脑瓜子飞快转动,不知自己等会该姓哪个赵好。这全得看这位王先生的意思,若他厌恶宫中之人,那他就是这天下最普通的赵姓之人,可若不是这样,那宫中身份便不必隐藏,毕竟骗人的事一旦被拆穿,就会引来反噬。向王玄这种脾气不好的读书人,下一次恐怕根本不会见自己的面,而是直接放狗咬人了。

      “你既然姓赵为何会帮陈太后做事?”王玄的话听不出喜怒,东方彻却心底一沉,这人绝不像薛柏那样好相处。

      可他分明只是个营造图师,甚至不如薛柏有个都作将的官职在身,怎么这般关心赵家与陈家之事。

      若只是普通老百姓,谈这个话题恐怕是王八求上吊——嫌命太长。况且他独居此处,过的是半隐生活,哪会有隐士成天追寻内廷风云,若真想追寻,自是不会搬到这竹林下住茅草屋了。

      “先生此话何意?”东方彻只好假装听不懂。

      王玄却满不在乎,“你见到的图纸的确出自我手,但从一开始那楼就不是献给太后的那座。是工部的人不要脸皮,窃了我的图纸交给薛老匠。我无权无势,得罪不起权贵,所以这楼修不起来我反而是最高兴的一个。我不愿将那原本的不夜楼献给陈家太后,赵公子可听明白了?

      王玄最后强调了“赵公子“三字,东方彻手中茶杯一紧,心道这人莫不是和陈太后有仇。若真是这样,那不正好和自己的处境是一样的么?只不过这些事情他自然不能和外人相道,东方彻勾起唇角,扬起一个狡猾的笑容,眸子里烛光闪烁,亮如星辰。

      “既是这样,王先生不如先听过我的想法,你那旷世奇楼我绝计叫陈太后见不到分毫,如何?”

      有趣。王玄似乎终于来了兴致,面上淡去三分生冷之意,准备听东方彻的想法。

      幸好走的时候把那些图纸都带在了身上,东方彻掏出图纸在桌上摊开。因为有过下午的讲解,而且薛柏也和他提点过不少疏漏之处,所以他这会讲出来自是比第一次更加流畅,想法也更缜密。

      只用了半个时辰,东方彻便大致将新楼的设想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王玄始终没开口,东方彻灌下一大杯冷茶,像是等待放榜的考生。

      “你果然姓赵。”

      东方彻不知王玄这话是何意,但再抬头之时却见这个不好相处的王玄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事成了。

      果然王玄不再提东方彻到底姓什么,好像刚才那话也不是出自自己的嘴巴一样,他将桌上所有图纸归拢,对面前的年轻人道:“给我一个晚上,明日辰时,你可来取图。”

      东方彻急忙起身,拱手谢过。正欲离开之际,他又从怀里取出几张图纸出来。

      “这些原是不夜楼的工图,整楼的图和每层小楼的细图都在这里。薛叔说他那日前去不夜楼正是为了拿回这些图纸,听闻是您有意取回,正巧我要来这里拜访您,就替薛叔叔代劳此事了,您收下。”

      这也是薛柏在东方彻临走之前见他收拾自己的图纸才想起来的事。王玄脾气古怪非常不喜欢与官府的人接触,薛柏爱惜这人的才华,受他之托,这才重返不夜楼为他拿回图纸,也才有了当日和东方彻的第一次见面。

      王玄表情有异,收下图纸之后,竟对东方彻道了一句:“多谢。”

      东方彻只当这是举手之劳,心说工部窃走的图也算是物归原主,于是勾唇淡笑,作别道:“如此便有劳王先生了,在下叨扰,先行告辞。”

      这王先生想来是今晚要连夜作图,若非时间不等人他也不希望别人操劳,实在是无可奈何。

      告别了王玄,东方彻跑过竹桥前去牵马,心中自是雀跃不已。

      待东方彻离开之后,只见王玄起身独自收拾好了那些图纸,洗净茶杯之后又一丝不苟地摆回原处。茶杯倒扣在原先呆过的位置上,竟是丝毫不差。

      他并不着急绘图,而是转身出门去了后山,白狗听见主人的动静,立马摇着尾巴扑到他的脚边。

      在外人眼中脾气古怪的王玄难得一笑,任由狗儿跟着自己上了后山。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来到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只见竹林都绕开那一圈空地生长,显然是有人时常打理的缘故。空地中央有一鼓包,原是一处坟冢。这坟茔就埋在自己屋后不远处,既不讲究风水也不追求地貌,显然只是为了这口坟可以离自己更近一些。

      那坟简单的不像话,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

      王玄单膝蹲下,吹了火折子,将刚才从东方彻那里得到的不夜楼原图点燃。火苗顺着宣纸的一角贪婪般地舔舐上去,待快要烧到手指的时候,王玄才将那些图纸扔到地上。白狗在他身边趴下,显然主人做这些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坟前的火苗逐渐熄灭,王玄便席地而坐,他轻笑,是在对坟冢中的已故之人讲话:“寄君,给你看看我新作的高楼,你也别问我何时而作,你只知我所有的楼都是画给你的便是。

      “苦了你从前跟了我,他们说的都没错,我只是个穷书生,没什么安生立命的本事,连累你信我,嫁我,我却护不住你。

      “寄君,若是有来世,你当嫁给世家男儿,做皇家之妻,莫要再选我这种穷书生了,你可记住了?”

      无人回应王玄的话,风起时,竹林一片沙沙响动。

      回城的东方彻满心欢喜,心道有了王玄的帮助,再加上薛工匠的手艺,此事在除夕之前定能成事。

      娘,儿子没给你丢脸。

      他跨马狂奔,袖袍翻飞,英姿勃勃,抬头遥望天上明星之时,只见空中无月,群星闪烁。

      “差点又忘了,还得去龙槐巷见过赵灿才是。”他在马上笑着喃喃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