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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红包 东方彻 ...


  •   东方彻的马在官道上跑到飞快,等驾马过了城南处的城门楼,他才减缓了速度。此时早就过了酉正,再赶回宫门也是来不及的。东方彻翻身下马,打算牵马行走,反正现在无论怎么样都是迟了,早一些去和晚一些去没有什么差别。

      况且他现在还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内心。

      他十分清楚昨天晚上在醉仙楼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可是他却不能任由这些事情再继续下去。他对赵灿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他是喜欢和赵灿亲近的。这种喜欢非常没来由,像是天要下雨一般毫无头绪。

      他记得初见他时自己对他的警惕,但也记得他为拯救昌城而做出的力挽狂澜之举,就连大爷的棺椁能被平安运回,也全是依托他的所作所为。他对他始终是仰望和敬佩的,也正因为他这样的身份,所以在北上赤奴的过程中他也才可以看到一位真正心怀家国的皇子可以做到什么。

      他总叫人出其不意,仿佛永远胸有成竹,闹不清楚为什么每回危难险阻,性命垂危之际都有他在身边。

      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和这个人打交道,可是那一晚却又一次见到了他。

      他浴血提剑破门而来,像昏暗无光的夜里早升的太阳。

      赵灿似乎成了他生命里的光,次次救他于水火。

      也许是北疆天寒,他贪恋这易逝的温暖。

      他喜欢和他打趣、讲故事,知道了原来皇子也并不总是高高在上,反而“很好说话”,他喜欢他的体贴和照顾,甚至喜欢当初把他当成自家哥们一样,享受与他共睡一榻的乐趣。

      “哎。”东方彻牵着马,走在灯火飘摇的寒夜里,他的手抚上马儿的鬃毛,他一边走,一边对骏马道:“他身为皇子,将来总是要娶妻生子的。就算他只好男风,可我现在是他的小叔叔,我俩绝无可能。

      “马儿啊马儿,你别笑我,若是将来真有逃出生天的机会,我肯定还是要回北疆的,那时与他便就是天各一方。所以你看,我们无论如何都是没有可能在一起的。

      “他姓赵,我姓东方,你看先帝如何对大爷,又如何对阿娘就知道了,这两家人恐怕生来就是八字不合,天生相克,没理由能有一个善始善终的结局。”

      这会已是深夜,街道上本就没什么人,东方彻像是在和马说话,但是其实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过完年他就十八,可是这短短的十八年光阴中,他还未遇见过真正的喜欢。

      他喜欢姑姑和阿娘,喜欢绕月堂的兄弟姐妹们,那些是他此生最柔软的部分,他们是家人是亲情,是可以不用淋雨的屋檐和每日无忧无虑的打闹。

      赵灿就像落进冰雪中的一颗太阳,他靠着他汲取温暖,躲避危机,他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亦是自己不可妄想的存在。

      他自嘲的轻笑出声,喃喃地对马儿道:“得了他那么多声便宜叔叔,早就连本带利赚够了数,以后他要什么都能给他,来吃个饭,暂时哄他高兴也是好的,只是过了今晚,我怕是以后都不能来这龙槐巷了。马儿啊马儿,你好好认认路,若是将来走失了,我可不负责把你带回去。”

      东方彻正笑着,给马顺毛的手却突然一僵。他像是察觉到巷子的黑暗深处像是有什么,似是一双眼睛,又好像是一张狰狞的笑脸。

      但也只是这一顿,他的手没从马脖子上落下,而是继续刚才的动作,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只是他脸上的笑意却在一瞬间都化作了寒冰,仿佛刚才自嘲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不敢往回看,脚步也没有骤然加快或是变得缓慢,他提高了自己的注意力,像是要从寒风中辨别身后的危险究竟来自于那个方向。可惜他并未学武,现在暂时只能做到镇定自若,却不敢真的和未知的危险起冲突。

      连敌人是谁来自哪里都不知道,若是一招不慎,很有可能就会因莽撞而丧命。

      再转个弯就是龙槐巷,赵灿的住处就在前方不远,东方彻的手忽然往马脖子上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猛地按了一下,手里缰绳一松,那马儿就“失控”地跑出去。

      “诶!别跑别跑,明日我还用得上你,怎的这般不听话,难不成是不想听我唠叨了吗?”他说话的语调稍稍拔高,做出一副马儿失控自己要去追赶的模样。

      很快他便彻底进入龙槐巷,也就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借着街巷四周那些还亮着光的灯笼,将身后的局势全打量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误,自己吓自己?

      方才他按马的力道刚好,此时收紧了手中的缰绳暂且先将马稳住,待看清了赵灿门口的牌匾后,几步就登上台阶上去敲门。

      他略微有些急促,不住地往身后看去,还是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可是他自小在草原长大,那种被野兽一般的捕猎者盯上的如芒刺背的感觉他是不会体会错的,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只是不知道赵灿是不是真的生了气,毕竟约好了时间,自己竟然现在才来。若是他现在不给自己开门,那也是理所应当。

      幸好,门开了。

      东方彻急忙闪进屋内,待他好不容易将那匹马也赶进屋中的时候才发现给他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只披了一件外衣,现在正抱着双臂看向他的姑娘。

      莫不是敲错了门。

      谁知东方彻还没开口,那姑娘倒是揉了揉眼睛先说话了,“是来找我家殿下的么?”

      “是。”看来没敲错。

      “那你记得明天给我买,买三鲜鸡汤面,我要吃城东头老李家他们家的。好,我接着去睡觉了,你去后院书房吧,殿下在那边。”

      从玉摇晃着脑袋,眼睛始终睁不开,想了好半晌才决定明天要吃什么,等决定好之后又遥遥一指,算是给东方彻指明了地方。

      这到底是赵灿家里的小丫鬟还是赵灿身边的金丝雀?东方彻方才的紧张和危机感瞬间烟消云散,脑子里全是老李家的三鲜鸡汤面。

      可是他还不知道老李家在哪儿呢!

      从玉哪管这些,她原本是可以回屋子睡觉的,但殿下早前吩咐过她,让她暂时在门外的偏殿侯上一晚,若是半夜有人来敲门,就给他开门,好处就是想吃什么随便提。

      她心底暗道自己有些亏,应该多报几样菜名,可是眼皮好沉,她一时间想不到那么多,只道自己拖着沉重的步子终于可以回小被窝里睡一个好觉了。

      东方彻愣在原地,只好先给马找了个地方拴起来。

      他迈过大院,眼睛往刚才那姑娘给他指过的地方看去,果然地面上有些许橙黄的光芒倾泻而下,落在石板砖上,静谧又祥和。

      他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发现书房的门是虚掩住的,赵灿侧身向着门外,用手撑着头,看不出是在看书还是在睡觉。

      他推开门,走至赵灿身边,低头一瞧,原来是正在打盹。

      几个弟弟妹妹心中,赵灿就是煞神一般的存在,他们却也不知道,原来煞神看累了书也是会撑着脑袋打瞌睡的。

      他方才在门外的紧张感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安宁,这种无端的放松也许就是因为他多次救了自己的缘故,所以导致自己一靠近他就会倍感安心。

      “皇叔还知道来?”赵灿没睁眸子,嘴唇却突然吐出话来。

      东方彻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淡影,鼻梁挺阔,嘴唇一张一合,在烛火下竟有些诱人。

      他又想到昨晚的事,模模糊糊的,唇上的感觉反倒没心里的感受深,只是却再不可能叫赵灿偷偷亲他了。他略微直起身,拳头虚拢,放在唇边轻咳一声道:“给殿下赔个不是,明日的三鲜鸡汤面也给你多带一份好不好?”

      赵灿睁开眼,眉头轻蹙,见面前的人笑得有些稚气,忽然明白这鸡汤面准是从玉那个“傻姑娘”的手笔,他一时无言,只感到东方彻真把自己当侄儿一般,正在哄他。

      东方彻轻笑,转头打量了一下这间书屋,藏书颇多,偶尔扫过几眼都是从前听过的名字,想那时在昌城,顾老头恨不得阿娘每月能从军务里头给他单独拨一笔钱款下来,好叫他在堂中可以有书看。但等他诓了弟弟妹妹们的零花钱之后,又发现许多书昌城根本就没有卖的。

      看着被他打发出去跑腿的孩子们回来手上不是端着烤鸡就是烧鹅,顾老头真是气不打一出来,可一想书本来就没有,钱也本就是那些小鬼的,他便只能更加“受伤”,往往这个时候,他就特别喜欢吃鱼,而每回吃鱼就必定要东方彻去给他剥。

      他从架子上取出一本《维国简章》,随手翻了翻,一边翻,就一边把这些趣事将给了赵灿听。时间就好像回到从前,回到他们还只是一介平民与一个好说话的大皇子的时候。

      “他日有空,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应该很喜欢这些故事,若你能将她哄得高兴,今日你迟来这一出我就不计较了。”赵灿轻笑。

      “那还得是殿下会做生意。”东方彻拿着那本满是批注的旧书,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下,却是赵灿不能一掌就捞到他的角落。

      “坐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里,暖和一点。”他轻笑,仿佛真是如此。“柳浩才和李刻可是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手下的书被他看去,本以为里面都是认真刻苦的笔记,哪知几乎全是主人的批判,随手一翻就是,也不知顾老头看了这书,会不会又要气得翻白眼叫他剥鱼去。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为了别的事才请叔叔来的?”赵灿丝毫不介意东方彻将他的童年看了去,漫不经心地提问。

      小狐狸在烛火下抬眼,原本苍白的脸色在蜡烛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温暖柔和,幽黑的眼珠像是两颗会发光的宝石,“殿下请我吃饭不就是因为在醉仙楼得了他们俩的情报么?”

      “不夜楼的事有眉目了,如此想提前与你庆贺一番也不成?”赵灿故意以这件事为借口。

      “八字还没一撇,只是成与不成她都无话可说。”他说的轻松,但二人都知道陈太后并不是一个好打发的人。

      “到时宫中必有盛宴,叔叔哪里顾得上我?”

      又不是见不了面,怎的听起来既像是撒娇又像是吃醋,东方彻侧头假意轻咳,赵灿一副猫儿似的慵懒模样,看来还得自己把话头牵回来,“那殿下去醉仙楼干什么,难不成也是追求那‘青春公子’的?”

      醉仙楼的青春公子是由当季的花魁女扮男装饰演的,比之原本,更添媚意,万种风情,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痒难耐,偏生赵灿故意曲解这层意思,只道:“我追求的公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东方彻被赵灿痞里痞气的回答惹得耳朵微微发烫,但他又什么都不能说,一贯能说会道的他只能假装听不懂,不置一词。

      赵灿却并不放过他,故意伸出食指虚点了一下他坐的角落,然后才慢悠悠地问:“小叔叔不知道是谁?”

      东方彻此时吃了哑巴亏,只能一问三不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赵灿却忽然起身,走到他身前的角落,他的躯体挡住了背后的烛光,东方彻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现在这个人在偷笑。

      “那叔叔想不想知道呢?”赵灿再问。

      东方彻不敢乱动,只能再次摇头。

      赵灿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手却撑在他身侧的书墙上,堪堪将他圈禁在方寸大小的角落中央,“叔叔不好奇吗?”

      东方彻本就是来听情报顺带打消大侄儿这个念头的,可哪里想到会被他步步紧逼,自己倒像是条被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鱼,他低头看赵灿,刀削斧凿般的面阔都在模糊的烛光里变得柔软,他像是浸在水里的利剑,敛了锋芒,只剩风韵。

      东方彻心道一不做二不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右手攥紧了顾知微亲撰的那本《维国简章》,左手冰凉,颤颤巍巍地就往赵灿的脑袋上落去,他咽了口唾沫道:“不论是公子还是姑娘,侄儿将来若是要娶心爱的人回家,叔叔一定替你封一个最大的红包。”

      屋子里一时安静到落针可闻,东方彻分明看见赵灿的眼角跳了两下。

      他屏气凝神,好不容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讪讪收回了落在赵灿脑袋上的手掌。

      赵灿并未起身,依旧半膝着地,半跪在东方彻身前,他压低了声音,嗓音略带沙哑之意,不像是生气,听起来却叫人有些心痒,“那叔叔可要一定等侄儿穿上新郎官的衣服来找你讨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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