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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生有
修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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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楼一事暂无头绪,东方彻又没有去求解陈太后的打算,他这些日子在除了夜里会回凌风馆休息,白日里基本不会待在宫里,但尽管这样他还是能隐约感受到宫里许多双眼睛都在背后盯着他,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顾不得这种无形的压力越压越深,只能按着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往前走。说没有焦虑是不可能的,但同时东方彻也在赌,赌就算自己现在不去求太后,就算自己最终将这件事办的一塌糊涂,太后也一定会对自己施以援手。因为自己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棋子,太后怎么舍得在没有榨干他的价值之前扔掉他呢?
柳浩才并没有和老父亲住在一起,但柳家两处府邸都在黄鹂巷内,相距不远。这种世家名流的住处都不用问什么大人物,随便在易安街头拉个百姓,就能将他祖上三辈住过的地方给你讲个清清楚楚。于是东方彻这几日便决定跟踪柳浩才,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些可以突破的地方。
王群一直想要在东方彻出宫的时候跟着他,但一开始就被他拒绝了,他拿太后做幌子,算是挡过了被皇帝安插到自己身边的内侍。只是这几日出来办事,发现身上没有银子实在不行,于是这回他学了个聪明,故意以自己存义侯的名义,向上头提前支钱,而这些事则统统交给王群去办。
毕竟顶着一个侯爷的名号,皇帝虽然什么实权也不能给他,但身为他的亲弟弟,大小也是个皇亲国戚,每月按例宫中是会分发饷银下来的,东方彻提前支出来就是这笔银子。他并不怕王群去给皇帝或是太后打小报告。毕竟自己要办事,要是一分钱都不花,那才叫奇怪呢。
这几日东方彻发现李负辉的大儿子李刻来见过柳浩才两次,但都是在柳浩才自己的宅子里,他自是不知道两人见面都说了些什么。但李刻跟着自己的父亲一同在工部办事,不夜楼的事又和他们两家都脱不了关系,所以东方彻心想这二人说不定也是在为这件事烦心。
毕竟李刻不像柳浩才有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做父亲,赵灿曾经说过,李家父子二人手头都不干净,若是在不夜楼这件事上真能将他牵扯出来,任由他爹现在在和皇帝唱双簧,自己也不会放过他。
或许李刻就是因为这样才来找柳浩才想办法?
手里的茶水实在太不经放,他只是想暖暖手,但一整壶水都很快凉下去,直到完全冰冷。东方彻待在茶馆里,坐在窗前,并非是他想在这里吹风,而是只有这个位置能刚好看到柳浩才家中府邸门外的那条街。
他见李刻上了一辆轿子很快离开,心道自己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茶水已经凉透,他已经换了两壶茶水,再叫人给他换壶热茶怕是那小二都要记住他了,而且自己也不好意思,于是便打算起身离开。
哪知刚起身,便见到左峻峰。他记得这个面带福相的左大人完全是因为那晚家宴之上,只有他一人敢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左峻峰显然也看到了东方彻,乐呵呵地拱手道:“今日真是赶巧,刚好遇上小侯爷。”
不怪他出身学士院,嘴皮子功夫了得,单只这一句问候,便叫人另眼相看。
“左大人有礼。”东方彻见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不少东西,指了指桌子,又道,“可是出来采购年货,先放下歇歇手吧。”
左峻峰毫不客气,放东西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来喝。只是刚一进嘴里,就发现茶水完全冷透。他眼皮微动,低头呸出一口茶叶,什么也没说。只招来小二,让他在给自己和东方彻续了一壶滚茶。
“让小侯爷见笑,这些都是内子逼着我必须买回去的东西,她这会被青春公子迷了眼,我正好躲个懒,来这茶馆休息片刻。”他说话总带着笑,给人三分亲近的喜意。
左峻峰口里的“青春公子”正是最近易安城那些戏班子为了迎春新排的一出戏曲,东方彻这几日在易安街头“闲逛”,从不少人嘴里听到过这出戏,虽未曾亲眼瞧过,但也知道这戏码定是精彩不已。
东方彻浅笑,只道:“左大人好福气。”他终于又得热茶,只是一口也不喝,全用来暖手了。
“那是小侯爷你还年轻,不知她们女子上街采买,最辛苦的非是掏钱结账,而是得寸步不离的跟在夫人身后与她‘周旋’。若叫我写文章还行,可我实在道不清那胭脂究竟是茜色的好还是妃色的更佳!”
左峻峰两手一摊,满脸无奈,东方彻却听得起了笑意,虽是抱怨,但左峻峰分明是个疼爱夫人的好丈夫。
“小侯爷以后若要寻妻子过门,一定得先陪那姑娘上街逛上一圈,方才能知这姑娘到底能不能娶回家。”
东方彻从未想过这些,一时被左峻峰得话语逗得开怀。手中茶水微漾,低头便瞥见自己的模样,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赵灿,想起那老人家给自己糖葫芦的时候,说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姑娘。
赵灿早已至婚配的年纪,也不知他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回家,又有怎样的姑娘可以配的上他那样的人。
想到没有未来的自己,东方彻道自己最好的下场便是活着,又哪里还有心思娶妻生子。
况且他们这样的人,身为他人刀下鱼肉,如棋子一般被缚当局,这些事又怎么可能轮得到自己做主。
他想的有些出神,左峻峰忽然笑道:“小侯爷这几日可有什么收获?”
东方彻被这个问题拉回思绪,却见左峻峰面庞圆滚滚的,透着一股福态。
“左大人可有什么高见?”他摇了摇头,还是比较愿意相信这样一个敢于谏言又疼爱妻子的人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左峻峰放下茶杯,瞥了一眼窗外,这里不远处就是柳浩才的府邸,而且他刚来的时候茶水几乎没动,却全部冷透,心道东方彻在这里干嘛简直不言而喻。
知他因为修建不夜楼定是极为耗费心力,心说这人也不过十七八岁,自家夫人和易安名流们追捧的那个什么青春公子便就和眼前的少年差不多大,却绝赶不上他的一半风姿。
顾太傅从前性格古怪,朝局之中几乎都是他的“眼中钉”,可偏生老师曾私下当着他的面夸过顾太傅,道他乃天下耍酒疯第一人也。初时他并不理解,后来自己也入了官场才知老师那句话是何意。
顾知微这人脾气极傲,身边没什么朋友,他不屑于世家和官场为伍,除了喝酒再没别的爱好,可那个时候的易安,论清醒,谁也比不过他。
那之后便逐渐佩服起顾知微来,算得上是除了恩师之外自己最钦佩的另一个人。
东方彻自北疆而来,左峻峰私下知道他受过顾太傅教诲,这也便是他今日进着茶馆撞见他后,愿意过来与他打声招呼的原因。
他为官多年,识人的本事不如老师,但也还从没看走眼过,东方彻非是空心菜包一个。
只是知道顾知微失踪之后曾在昌城落脚的人少之又少,左峻峰不便将这一层关系和盘托出,便只好与他拉拉家常。
“小侯爷看这是几?”左峻峰伸出与他脸型极为不相符的白净手指,但看手似乎都能想见他能妙笔生花。
东方彻见他右手食指伸出,正待疑惑,却又见他将另一只手做出同样的手势伸出。
“这是一,这也是一。”左峻峰说到一处就强调一下那只手,又道,“一生二,二生三,可若是这样看,一也可以直接生十。”
东方彻不言,紧盯着左峻峰的双手,见他说到“十”的时候,把两只食指交叉摆在一起。
“但无论是生几,总归得有个一才是。”左峻峰把食指分开,手掌张开,做了个什么都没有的动作,“有了‘一’才能前进,可眼下若是连个‘一’都没有,何不如就反其道而行之呢?”
东方彻何等聪慧,瞬间领悟这是左峻峰在教他,说的正是一团乱麻的不夜楼,他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问:“左大人赐教,如何反其道?”
左峻峰笑了笑,像是取暖一样,两只手的掌心挨在一起搓了搓,道:“以无生有。”
东方彻有些疑惑,正待问个清楚,却见左峻峰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收拾东西,“哎呦,小侯爷对不住了,我家夫人正在外头寻我,她眼睛尖的很,我就不打扰先行一步了。”
左峻峰跑得极快,手上东西却一样不落,东方彻从窗户往外看去,就见左峻峰满脸堆笑给他夫人赔不是,他笑着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心道左大人虽然惧内,但分明是自己也乐在其中。
只是这“以无生有”到底是什么意思?要如何做才能算是无中生有呢?
东方彻放下茶钱,独自行走在易安街头。他又去落林原看了一圈,可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再等出来的时候又是将近天黑,他嘀咕了一句冬日的天总是暗的这般快。
今日不想这样早就回宫,而且兜里还有银子,他想了想便决定朝着街上人多的地方看看,顺道找一家酒楼吃个晚饭什么的。
他也不知自己绕过了哪些街道,只是发现自己现在置身的这个地方好像比白日热闹许多,像是白昼中打盹的猫,终于在夜晚来了精神。
彩色的绸缎被挂在高楼的勾栏之上,许多衣着鲜艳的女子俯身趴在栏杆之上,手里或是端着酒杯,或是缠着丝巾,各个眉眼如春,似花待放。
耳边各种声音越来越响,男子豪爽的嗓音和姑娘们窃窃低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东方彻不知自己走到何处,脑子里回想着自己走过的路线,暗道这里白日不都是些生意清淡的酒楼么,怎么一到夜间,却忽然生意火爆了呢?
他疑惑之际,忽然撞上一个人,待抬眼一看,竟是一个曼妙女子。被这一撞,差点没站稳,东方彻正后退之际,忽然被那女子温暖无骨的柔软手掌给抓住,一下子又扑回到女子面前。
鼻尖忽然就嗅到一阵脂粉浓郁的媚香,耳廓瞬间发烫,他好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那女子媚眼如丝,似笑非笑,染着丹红指甲的手指反勾上东方彻已经发红的脸皮,红唇轻启,竟是香气扑鼻,她道:“是哪家的清倌儿走丢了还是不小心闯进台里的小白兔?皮肤生的如此光滑,倒让姐姐我凭生嫉妒。”
寒冬时节,这女子虽在身上裹了一件桃红大氅,但内里分明只着单衣,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白如凝脂的肌肤和傲人的曲线,女子脖子纤细,如天鹅一般挺立,嘴唇殷红,在清纯中平添无边媚意。
东方彻从没到过这等花柳之巷,以前接触过的成熟女子都是飒爽如娘亲,温婉如姑姑,哪里招架得住这等经验老道的烟花女子。
他抽回手掌,眼神不敢乱看,只盯着那女子的眼睛,他正想辩解说是自己走错了路,却忽然看见女子身后不远正是李刻。只道:“姑娘误会,借过。”
那姑娘自是没有拦住东方彻,笑着又转身回门口去倚着。
难怪他们在柳浩才家中待得时间都不长,原来是经常到这种地方来啊。
东方彻离了那个女子,终于感觉到空气清新,脸上的滚烫也逐渐消退。他心道自己道行太浅,在易安人生地不熟,办事更是无甚经验,不知道这些人会在晚间出没于这些地方。不过现在既然自己知道了,那就等于是学到了经验,看来以后当是不能早回宫才对。
他心情舒畅,有一点小兴奋从胸腔里钻出来,莫名觉得今晚会有收获。
李刻进的楼从外观看于其他花楼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门庭颇宽,门口或是楼上勾栏处也没有刚才那样的女子搭手招揽生意。他初来乍到,当然辨不清其中有何区别,只知道自己必须要跟着李刻进去才是。
在门口故意等了一会,他这才抬脚往那花楼的门里迈。进来的十分顺利,超乎他的想象。左右观望了一下,发现楼下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各自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楼里似乎没有伙计,也没有跑堂,他目光巡视着底楼,想要寻找李刻的身影,脚步也就不自觉往前迈去。
他走到一旁的楼梯正欲抬脚上去,忽然一个瘦长长衫打扮的男子站了出来,也不知这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面带客气的笑意,却是将东方彻完全拦住,分明是不能让他上楼的模样。
“客人若要去二楼雅间,还劳烦您走那边的楼梯。”男子长衫长脸,像根旗杆,但客气至极。
东方彻进这里本就紧张,不知这楼里还有这般规矩,于是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他往楼上看去,果然二楼还有布置。不过往上再看,三楼也似乎别有洞天。只是这男子并未向自己提及三楼,想来他肯定是认为自己没资格上三楼,故而没有必要向他说明。
要见李刻,只得往楼上走。他心说楼上或许是要贵一些,已经做好了要花钱买路的准备。
他手指冰冷,有些僵硬,好不容易从袋子里拿出二两银子出来想要递给那个长衫男子,却见他抽动嘴角,冷笑了一声,“公子莫要消遣小的,看你年纪不大,怕不是走错了地方,还是早点回去找你爹娘吧!”
手指蜷缩,盖住掌心的碎银,他并非被这长衫羞辱到,只是初时刚进来的斗志全都被浇灭,脸上又无故泛起一层薄红。
“他的爹娘又岂是你能随便提的,醉仙楼的老板是活腻了还是不想过年了,怎得连个下人都不会教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却是他从未听过的嚣张语气。
正欲转头,肩上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住,心下的不安顷刻消散。一旁的长衫吓得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给自己道歉,然后对揽着自己的那人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
“灿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