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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独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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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楼说是在守安门的前面,但实际上离城门楼子还有一段距离。整座楼原本预计会修九层,连带上一层多高的宝顶,共十层高,取九九归一,十全十美之意。
不夜楼位于落林原的一整块平地上,周围假山环绕,树木丰沛,楼的四周用青砖铺地,本打算种满鲜花。可现在这楼一共就只修到第二层,甚至连第二层都没有修完,无数斗栱椽子就这样赤裸裸的与青天“对望”。周围木匠用过的刨子随意丢弃,刨花木屑遍地都是,不少加工到一半的圆木相互叠压堆积,一副毫无秩序的景象。
东方彻原以为这等皇家工程就算废弃也应该有专人看管,谁知这里除了这栋未竣工的楼,就只剩满地狼藉。李负辉看来是一个人也没给他留下,吃准了他没钱也没力。
他绕着楼走了一圈,发现周围十分空旷,怪不得工部要选择在这里修楼,因为这里能容纳下非常多的百姓,而且抬眼望去,前方视野开阔,没什么遮挡,不管是楼下还是楼上都能看见高大威武的守安门,等皇帝登守安门宣召之时,便可以看见全城百姓游楼跪拜的情景。
走了几圈,东方彻紧了紧衣裳又往落林原其他地方行去,不远处有一条游廊,他沿着游廊一路往前,发现这廊子虽距离不夜楼有一定距离,但刚好将不夜楼基本包围起来。他冻得发红的手掌搭上游廊檐柱,心道这廊子可能是十几年前或是更早就在这里的了,这也许是这楼会修在这里的另外一个原因。
他独自在这里游走了一个上午,原上有不同于大街上的宁静与寒意,周围没什么阻挡,风就愈发肆无忌惮地朝他脸上刮。
他觉得有些乏了,便靠着廊子内的阑干坐下,目光向那楼望去。
那晚答应的倒是很爽快,虽然不得不爽快,但眼下看来这楼凭他一个人是绝对修不起来的。
第一,他没钱,虽说他现在是宫里的存义侯,但他知道这只是皇帝为了安抚太后,为坐实自己身份给的一个虚名而已,与真正意义上的侯位本质上有非常大的不同,唯独剩下的只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第二,就算眼前所有人为的阻力都不存在,与自己根本不相识的柳浩才就算突然善心大发,能把因为修着楼而吞下去的银子全部吐出来,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修。整整九层,每一层又分别有丈高,年前除夕之夜能把这仅有的两层完工都算是速度到位,所以现在要修下这九层高楼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狭长柔媚的眼睛微眯起来,东方彻知道这是太后给他的另一次敲打,或许正是因为他初临皇宫,就显得太过沉稳,让太后生了不好拿捏自己的念头。想来她见到自己应该是和她原本心目中设想的先帝遗子完全不同。
东方家纵有天大功勋,也不过是蛮荒之地里的一介武夫,他们能养出什么“好”儿子。难怪太后那日会说出那些话,她常年居于深宫,养尊处优,哪里会想到一个乡野小子竟然会有如此不寻常的定力。
东方彻叹了一口气,情绪低落到极点,他明白此事到如今这个地步就只剩下一条后路,那就是亲自去到青鸾殿,向太后服软,恳求她搭救自己一把。
这样的事想来简单,当下回宫就可以去做,但东方彻并不想去求太后,哪怕他已经看清楚了这是太后那晚顺手做的一个局,掌局之人等的就是自己回头认输的那一刻。
可是这才是他踏入易安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倘若仅仅这样就全然退缩,他日他又怎么能够安心,又怎么对得起阿娘送他的姓氏。
东方家的孩子从来不知道 “认命”二字如何写。
这些都是从前耳濡目染从阿娘身上学来的东西,若是自己坚守内心,就算是他日无故身死,到了黄泉之下,也不会愧见她。
想罢东方彻起身,打算再去看看那楼。谁知却看见一个麻布粗衣的老汉正在挪动地上的木材。
这里虽然停工废置,但毕竟是皇家工程,外人都不会入内,更别提拿这里的木料回去修自己屋子或是烧灶台。况且一旦被官府发现,绝对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他疾步走过去,想要阻止那老汉的行为,哪知那老汉却率先“指责”起他来:“嘿!哪里来的生人,这里是皇家私楼,闲杂人等快些退去!”
老汉约莫五六十岁,脸色黝黑,头上戴着一顶普通工匠常见的窄方帽,他言辞严厉,但并无呵斥意味。
东方彻对老匠人鞠了一躬,简单行礼之后才道:“这不夜楼眼下由我负责,老人家莫要赶我,未请教您老是?”
老匠眸光一变,脸上忽然透出一股子看到希望的表情,但见东方彻面容年轻,又将那一刹那的喜悦压下去,只问:“可是工部里派来的?”
“可算的上是。”
老者顿了顿,见东方彻贵气逼人,相貌不凡,又打消了些许疑虑这才道:“我是落林原的都作将,这楼就是工部任命,指派由我来建造的,我姓薛,还不知公子是谁下派来的,贵姓高名?”
原来这楼就是他修的,看来无意间遇到了对的人。东方彻暗道自己的身份过于显眼,于是对薛柏道:“我姓赵,薛叔叫我赵彻就好。”
姓赵?哪个赵?难不成竟是从宫里直接出来的?
薛柏内心震动,再不敢小瞧面前这个年轻男子,恭敬地道了一声:“赵公子好。”
东方彻点头应下,问:“薛叔若是都作将,想来没有人比您更熟悉这不夜楼了,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您,不知您是否愿意?”
莫说是宫里出来的人,就是工部那些走狗都是个顶个要吃人的模样,薛柏修楼多年,还从未遇见过这本般诚心尊敬他的宫里贵人,而且这少年虽年纪轻轻,但礼数周到,于是决心应下。他指了指远处还未彩绘装饰的大门道:“谈不上什么请教,赵公子想问什么便问吧,只是这外面风寒,不宜长谈,公子可随我里面请。”
原来这楼虽然还没修好,但底楼已经可以出入,刚才他只是围着楼外转了几圈,还没真正走进这楼内。
底楼颇高,抬眼便见八方藻井错落有致,隐隐暗藏八卦规律,若是竣工之前彩绘雕刻装饰完毕,一定会是叹为观止的一幅画面。屋内散发着木料原始的清香,有心旷神怡之感。
楼内有几把椅子和两张木桌,上面堆叠摆放了不少毛笔和图纸。薛柏用袖子揩干净一把椅子上的灰尘,请东方彻坐下,“公子别嫌弃,这里是我们平时画图的地方,有些凌乱,我今日前来就是想取回这些图纸的。”
桌上宣纸层层交叠,既有整座不夜楼的全图又有各层楼宇的细节,看来薛柏他们的前期设计非常充足到位。
“这楼当真雄伟不凡,可是薛叔叔您经手设计的?”东方彻不嫌脏,抖了抖灰尘,捡起几张图纸欣赏起来。
“说来惭愧,这楼非是老朽设计,我只是个让它能够落地的工匠罢了。”薛柏哈哈笑道。
见东方彻的确满怀赞叹之意,薛柏又叹了口气道:“赵公子也知道圣人贯爱画图,只是他多喜爱淮东园林,这楼虽说是献给太后的,但也不是出自圣人金手。可是老朽修楼多年,一见这画纸就知道,作图之人创意不凡,这楼若是能建成,定是老朽今生之内最有成就的作品!
“不过可惜啦,工部和小柳相的事牵扯不清,只是这也不是咱们这种人能够接触的到的事,双方不断推托,大家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后来连工人们的月银也发不下来,于是就只好停工。”
薛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东方彻暗道果然是因为柳浩才和工部出了问题,可自己没入易安之前,这楼就已经着手在修建了,停了这么久,显然太后本人也是根本不在意的态度。甚至可以说太后肯定是知道这里面柳浩才联手工部贪污公款的事情,只是她没有提及,皇上也没有过问,恐怕这柳浩才私下与陈太后关系不一般才是。
联想到那日储芳园内那个步履蹒跚但眼含精光的柳元信,东方彻猜想也许柳浩才正是仗着自己父亲宰相的威名,在易安横行霸道,所以才会生出如今这些事端。又因为陈太后和皇帝都需要拉拢柳元信,拉拢中书门下一干人等的支持,所以柳浩才招摇撞骗这么多年谁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此事棘手,但能不能从柳浩才身上找到点什么有利用价值的地方呢?
他一贯思维敏捷,此时已经想到许多事情。
手里的图纸精妙绝伦,但无论如何在这落林原怕是见不到了。
东方彻想着薛柏刚进来时正在抬那些木料,指着图上的柱子问:“薛叔,图上这些柱子若是落到地面,应当十分粗壮才是,可我见门外堆积的那些木料却最多只是十年之材,那这柱子如何撑得起这高楼?”
涉及到薛柏的专业,他笑过三声,侃侃道:“赵公子观察得的确细致,不过待会您出去时可以近距离看看这底层的檐柱,看过您便会明白了。”
听罢东方彻起身走至门外,仔细一看果然发现端倪,原来这一根柱子竟是好几根削凿好的细材拼接而成的,当真鬼斧神工。等所有柱子落地,再刷上赤漆,绘上饰物,倒时自然能掩盖住本就不太显眼的拼接痕迹。
“当真是无穷智慧。”东方彻赞叹,忽然也跟着有些遗憾,这楼竟无法与世人见面。
薛柏拿过图纸,两人又聊过一会,半晌后见东方彻似乎终于没有话再问他,于是打算告辞。之后东方彻又问过了薛柏在城内住处,暗自记下,心道李负辉撤走了工部所有相关人员,自己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愿意与自己直言的都作将,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若之后自己还有问题也不至于找不到人。
与薛柏分别,东方彻走下台阶,看天灰蒙蒙的,竟已快要天黑。
摸摸肚子才想起来自己在这里呆了一天,竟然忘记了吃午饭。
可是转念一想,又道自己身无分文,易安酒楼饭店纵使再多,也绝计不会有老板放自己进去白吃白喝。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落林原。
天已擦黑,原外转角突然转出来一个人,东方彻看了好半天才从老人家手里举着的糖葫芦认出来,这是白日里自己在长盛街遇到的那个商贩。
“总算是等到了小哥,落林原里面乃皇家禁地,老头可不敢进去,只好在外面候着小哥。”
“外面如此风大,老人家你等我作甚?”
老头干笑两声,“我在对面茶馆坐了一天,不冷,不冷。对了,这些冰糖葫芦都是给您的,您得收下。老头我不能白收别人的银子不干事不是。”
东方彻疑惑,“谁让您送的?”
“这老头子就不知道了,不过给钱的是一位比您年纪稍大一些的公子,哦,还有一位小姑娘,看起来那姑娘倒是和您同岁的样子。”
他心里瞬间想到赵灿的脸庞,但一听到姑娘又不禁起了奇怪的心思,跟在赵灿身边的姑娘么?
“如此便谢过老人家了,倒是辛苦您在外面侯我多时。”
“诶,不辛苦,不辛苦。”今日出来一趟,便赚了整整一锭银子,就是叫他在这里等上三天也是值得的。
东方彻抬手,从草扎的插架上取下一串来。
“这些都是公子您的,怎得只拿一串?若是小公子不好拿,老头我可以连着架子一并给您送到家里去。”
东方彻谢过老头的好意,只道:“心意我已收到,一串就得。”
那老头也不再劝,心道明天还能接着卖,真是赚翻了,他转身走了几步,背后那小公子又突然跑过来将他叫住,老头心道,莫不是后悔了。
却见东方彻跑过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他道:“我再拿一串可好?”
“本来就都是公子您的,自是随便拿。”
“诶!”东方彻笑着应下,又随手摘了一串。
目送着老头远去,他望着满街飘红的灯笼突然笑起来,心道他既花了银子也该给他拿一串,只是他肯定吃不了,那就 “勉为其难”独享两串吧。
连带着赵灿的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