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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送情
除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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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降至,东方彻为了守安门外那座不夜楼忙得脚不沾地,自储芳园家宴后的第二天他就向太后请命,特别恩准他这些时日可以随意进出宫廷,于是一日之后他便孤身一人赶到了守安门外,前去查探那座高楼如今的状况。
这楼究竟是为何会停滞修建,他大概已经厘清当中原因,只知道当中和中书门下的柳浩才以及三司的李负辉都分不开关系。
他在易安人生地不熟,能打听到这些情况已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其实最直接的办法是私下向赵灿打探,可那晚自己故意让他当着自家弟弟的面,叫了自己一声“皇叔”之后,赵灿当夜就出了宫,再找不见人。
东方彻知道自己若是向赵灿求助,他肯定会帮自己,虽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他就是这样坚定地相信着。
他知赵灿完全不是他人口中那样的人,可是当日在船上既已说过恩情相绝的话,且他也不愿让赵灿在明知前方是火坑的情况下还陪着自己往下跳,所以自那之后也没起过要去找赵灿的心思。
而且他能感知到,赵灿那晚叫自己皇叔之时,该是十分生气的,不过自己本就是想借着那种情况在宫里的人面前做戏,所以只好任由此事这样去了。
他独自走在易安城的大街之上,那日进城之时自己被禁军护送,根本无缘得见这般热闹喧嚣的街市,今日身临其中,才知易安繁华不负虚名。
街道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官家大院隔壁也许就是私人园林,粉墙黛瓦之后也可能藏着几十年名号的美食小摊。不时有人挑着货箱进城,卖货郎用扁担挑着装的琳琅满目的两个箱子,在易安各个街道中穿梭。宅里的小孩一听见拨浪鼓响动的声音,就三五成群的涌出来,各个面带欢笑,像一群抢食的小麻雀一样。只几文铜钱,便可换得自己喜爱的玩物,或是一副彩绘面具,亦或是几串手捏的生肖糖人。
因为临近新春,街上过年的氛围更是浓烈,绸缎铺里各种花纹式样的红缎被抢售一空,城隍面前的香蜡纸钱皆是新品。虽是白日,各处酒楼,观景台上已经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竹灯笼和彩缎,凌风而动,猎猎作响。各处茶馆和戏台全是摩肩接踵的人群,脑袋挤着脑袋,人人头上都插着新花,争奇斗艳,别有新意。
原来易安的冬天是不会冷的。
东方彻见长街不远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爷子被几个小孩围成了一圈,心里一动,脚步就朝着那边迈过去。
可是等他离那卖糖葫芦的老人家不过三尺之后,他才猛地发现,今年不会再有人给他发压岁钱了,他也不能再向七哥讨饶,不能诓来十几个铜板给小越买糖,再不能故意捏着他的小脸要听他开口说话了。
一股强烈的酸涩之意泛上鼻尖,袍子里的手暗自捏成了一个拳头。几个小孩离开之后,老大爷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东方彻,还以为他是要照顾自己生意,于是乐呵着问:“小哥可是要买一串?”
鲜红的糖葫芦挂着晶莹的糖衣,他只能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对老人家道:“我没钱。”
脚步极其生硬地挪了个方向,他往守安门走去。
老大爷似是没遇见过这般怪事,只道这年轻人穿的那样富贵,竟是个兜里掏不出一个子儿的主,真是奇怪。
长盛街的雅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呼唤,那老大爷走出去好几丈才被旁边的人拖住,叫他往楼上看,原来是在喊他。
抬头看去,只见二楼之上有位模样周正,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叫住了他,“老人家你这糖葫芦我全买了!”
那老头正疑惑,却见楼内急匆匆跑出来一个姑娘,大概十六七岁,模样清秀,头上一边扎了一个辫子髻,姑娘双手奉上一锭银子递给他。
老爷子略微惶恐,再抬眼却已经见不到楼上贵人,只听那小姑娘脆生生地对他道:“我家公子要买您的糖葫芦,您还记得刚才与您说话的那人吗,比我高这么多呢,劳烦您把这糖葫芦全给他送去,这锭银子就是您老的啦。”
从玉伸手比划了一下东方彻和自己的身高,笑吟吟地将大殿下吩咐给她的事办妥。
老人家虽不是易安城里人,但毕竟在这城里做买卖多年,陡然见到这样一锭银子也不惊慌,直道:“小姑娘放心,我一定给你送到。”
说完接过银子便要离开,从玉蹦起来拦住去路,脑袋转个不停,选了一串山楂饱满的糖葫芦给自己,这才让老人家离开。
她吃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上了二楼,知道大殿下不会在意自己“没规矩”的样子,只是不知道那位小公子是谁,殿下为什么会送他那样多糖葫芦,自己已经够贪吃的了,没想到那人比自己还爱吃,真是个馋嘴的家伙。
她脑子里想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赵灿抿了一口热茶,突然开口问她:“我的呢?”
从玉刚咬下一块山楂,忙用舌头抵到口腔一边,右边腮帮子鼓起来像个不知所措的像松鼠,“啊,没给殿下买,那老大爷也已经走远了。”她难过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又喃喃地道:“这是我的,也不好分予殿下,要不然您自个上去追那位大爷?”
她语气正经,反倒惹人生笑,赵灿本就是逗她,难得的心情舒畅了些。
长盛街是去永安门的必经之路,他已经在这里听了好些天的戏,台下唱了什么他其实压根不知道,只在他出现的时候才道自己总算没白等。
那日分明是生气的,肚子里也积压了不少火气,可见到他孤零零的没钱买糖葫芦的模样,心脏莫名就被揪住,彻底软和下去。
他不只一次告诫自己那人是他的小皇叔,是他父亲的亲生弟弟,哪怕他在外流落多年,但血缘亲情纵使埋进棺材里也绝对无法斩断。
他身上和自己流着一脉相承的血。
可是无数个深夜里,赵灿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却又没办法忽视装在脑子里的他的模样。
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牵动他的心神。他分明是个什么都不太会在意的人,可偏偏对他,竟会生出那样大的怒火,连他自己也被下了一跳。
他道自己这几日外出是来散心,顺便办事,但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无法隐瞒自己的内心,他就是故意在这里等他,甚至掩耳盗铃一般还带上了从玉。
这个人本该是雪山之下古怪精灵的小狐狸,可是怎么会突然成了自己的牵挂,怎么会叫人如此茶饭不思。
皇叔,皇叔,当真是讽刺至极。
戏台里的才子佳人轮番登场,落魄书生与富家小姐终于求得圆满,修成正果,他咽下一杯苦茶,暗道现实生活中月老的红线是不是打瞌睡时胡乱牵就的,否则怎叫他心乱如麻到这般地步。
他虽是一个做惯了荒唐事的人,可还没在这件事情上彻底丧失理智,赵灿从未这样痛恨过自己的身份。
“殿下可是生气了,从玉不是故意的,要不然我替你去追那个老爷爷好了。”从玉咽下最后一颗山楂,但见赵灿脸色苦闷,以为自己真的惹了殿下不悦,怕他以后再不给自己买好吃的,于是擦擦嘴赶紧问了一句。
赵灿轻笑,摆了摆手,从玉放下心来,却见楼外走上来一个男人。藏青色的袍子,不是特别厚实,但感觉他一点也不冷。从玉眼珠子一转,想起来这位是之前来殿下府上通知他去北疆的那位大人。
叫什么名字来着,自己有些忘记了,记得是姓汪,是在皇帝身边做事的大贵人。
“汪兆驰叩见……”殿前司总领汪兆驰不是很喜欢赵灿这人,但他却也不像内廷中的其他人一样听风就是雨,有些事总是要自己见过才会相信。譬如那日大雨,白衣奔赴北疆的大殿下便就是他从未见识的样子。身为殿前司总领,常待在皇上身边,北疆之事他自是比旁人知道清楚的多。大殿下能安全无恙的回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拱手做了个参见的手势,赵灿却抬手止住,汪兆驰不知赵灿今日找他是为了什么。
只见赵灿让汪兆驰坐下,他却突然犹豫。他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从未有过和主子同坐的道理,坚毅紧绷的面庞上出现一丝松动,却是在坐与不坐之间犹疑不定。
三十几岁的汉子忽然朝赵灿身后的婢女望去,这些跟在主子身边的仆人有时候恰能在不经意间给出最好的提示。
但他哪里知道从玉是个“傻姑娘”,手指玩着自己脖子两边垂下来的小花辫,笑呵呵地道:“汪大人坐呀,要喝茶或是要点心吗?这楼里最好吃的是桂圆胡桃汁儿,不过那是要夏天冰镇了之后更好喝,现在是冬天,你要不尝尝蜜饯什么的,这里有……”
不等从玉报出各类蜜饯的名字,赵灿忽然打住了她,扔给她几文铜板,叫她自己逛街去。
从玉丝毫不嫌弃钱太少,谢过赵灿,与汪兆驰点头示意之后便提起步子,蹦蹦哒哒地往楼下跑去。
汪兆驰看不懂赵灿,也看不懂那模样灵秀的婢女,心道跟在赵灿身边的似乎就没一个正常人。
他坐下后,赵灿打了个响指,不一会雅楼里的一名跑堂伙计就端着一方二尺长宽的四方漆木盒上来,盒子通体漆黑,放下后,他又安静离开。
汪兆驰心有所感,但还是没说话,就见赵灿按下锁扣,“啪嗒”一声脆响,那盒子应声而开,翻开盖子,只见里面躺着许多物品,每一样都十分普通,但汪兆驰却恍若被滚雷击中,瞬间腰背僵直,无法动弹。
盒子里有马哨,酒囊,断掉的匕首,名章,染血的发带,鞭子,木制短笛,扳指,护腕和腰带,一共十件,每一件汪兆驰都知道是什么,更清楚这些物品背后的主人是谁。
他当日挑选出这些兄弟们跟虽赵灿北上的时候,内心就纠结痛恨不已,他知道是自己亲手将这些弟兄们送上了死路,也知道他们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基本没有,毕竟当时那种情况,也许连赵灿都不可能会回来。
他张了张嘴唇,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赵灿先开口:“吴律的酒囊,老马的名章……”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一一点过盒子里的东西,每指到一件就点出那件物品背后原本的主人。
汪兆驰军中汉子一个,听到赵灿念过的名字,不禁悲从中来,待赵灿声音停住之后,他立刻起身,掀袍跪下。
赵灿端住他的手臂,同他一起站起来。
“我没办法把他们的尸身全部带回来,只能埋在北疆,然后替他们的家人送这些遗物回来,我不方便去见他们,只好请汪大人代劳,将这些东西替我送还给他们的家眷亲属。赵灿有一句多谢还未替他们讲过,只能托汪大人一并代劳了。”
汪兆驰第一次正视赵灿的双眸,他忽然生出一股悲壮和被认同的感觉。
禁军为圣人和内廷办事,无论三衙还是御前侍奉都是自家兄弟,可为皇家打拼这么多年,汪兆驰还是头一次遇到能将这些替主子卖命的兄弟们的遗物带回来的贵人。
而且他能叫出每一位兄弟的名字。
赵灿目若星辰,剑眉似峰,汪兆驰内心顿时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想法,若天下禁军皆归大殿下率领,定是不会所托非人!
“殿下之情,汪某记下了,汪某替兄弟们还有他们的家人们谢过殿下!”
“盒子下面还有一些补贴,权当我一点私意,届时你一并与他们送去即可,只是莫要提及我的名字。”
汪兆驰立刻就明白这是何意,心下了然,得了吩咐后,抱上盒子下了楼梯。
赵灿走至窗边,往守安门的方向望去,也不知那只小狐狸有没有吃上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