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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存义 ...


  •   “王启,传膳。”赵沛冷声吩咐。

      席间众人皆暗中松了一口气。

      “老身就爱沾他们年轻人的光,让人再添个位置,小彻就挨着老身罢。”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又聚焦的那少年的身上,但见他却并无扭捏或畏缩之意,当真像是个惹家中长辈疼爱的乖孩子。

      王启得皇上眼神示意,咽了那句“礼数不和”的宗法,挥手让王群照做。

      “先帝遗子平安归来乃喜事一桩,东方一家私藏先帝之子在先,论罪该罚,但朕念在东方一家戍卫边疆有功,两厢计较不再追究,此次设宴也正是想要和众卿商议此事。年节将至,朝中诸事繁忙,朕依太后旨意,将东方彻入宫一事搁置稍后,于除夕之夜,天下大庆之时,再与诸君共襄盛举,届时普天同乐,朕将以东方功勋特赐东方彻为存义侯,众卿可有异议?”

      赵灿垂眸,这些人当真是不会疼人。

      但见他神色无异,陈太后又满脸喜色,可知他事先就应该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这空壳子的“存义侯”他们要往里面填些什么。

      易安就是如此,他人给你一千金你就得还回去两千金,更遑论开金口的是这九五之尊。

      祁阔身为枢密院使,调度易安军事,北疆虽不在他掌控之内,但论军务,他肯定比其他人更为熟悉,他直了直脖子,似叹息道:“北疆男儿卫国有功,东方家更是满门忠烈,如今西胡余火勉强扑灭,赤奴与大宗重归旧好,北方安则天下安。存义侯担得起这个名号,老夫自是没有异议。”

      柳元信眼袋几乎快要掉到下巴,他睁开浮肿的双眼,透出内里暗藏的精明锋利之色,也拱手道:“祈院使肺腑之言,老夫亦是这样以为,中书门下别无他议。”

      原本众妃嫔和部分大臣都看不懂其中涵义,还都眼巴巴地等着皇上跟陈太后“打擂台”,但哪里知道皇上似乎这会竟然是和太后站在一边的,这真是大开眼界。而后又见两府大佬相继发话,他们自是再无微词,众人齐声皆道:“圣上英明。”

      席间气氛陡然松快了不少,李负辉颏下短须微动,众人就见他起身拱手对赵沛道:“北疆之功乃属众军将士,小小竖子怎敢冒领军功,独自享乐!臣以为此事不妥!”

      柳浩才的筷子落到地上,金玉之声,原本清脆,此时却是犹如鬼唳。柳元信睨了儿子一眼,不怒自威。

      东方彻面色微白,用坚定的目光回应李负辉,他只是太后与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但陈太后既然允了他这个“存义侯”,那他便就是全天下人的存义侯。

      这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比他更能说清楚军哥儿们的残酷?

      要钱没钱,要粮没粮之时他李负辉在何处?三司财款又在何处?无非是赵灿和他欺了他那个不学无数的小儿子,否则他这等常年混迹官场之人又岂会当众驳斥皇帝和两府大佬。

      赵灿他动不了,但自己势单力孤,分明是拿他东方彻做筏子罢了,真是可笑至极。

      “皇帝,近来可是对工部太过苛刻?李尚书,这里是储芳园,你可得牢记‘慎言’二字才是才是啊。”陈太后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但东方彻只听她说话的语气就知这女人心底不悦。“慎言”两字她加重语气,似乎意有所指,在座的人只要下来主动打探过消息的,都知道那日李负辉的小儿子李钊会被砍下手指,就是因为他胡言乱语,导致祸从口出。

      赵灿忽然想到什么,眉头一蹙,手指在桌上轻敲,难不成皇上和李负辉……

      他还没想到突破口在何处,就见赵沛摆手让李负辉坐下,这才对太后道:“临近年节,工部为讨您老人家的欢心,特意在守安门外起了一座不夜楼,只是最近那楼出了点岔子,三司主事沈殿先又告病还乡,李卿孤身顶上,分身乏术,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还望太后息怒。”

      陈太后嘴角笑意冷却,“那依皇上的意思是要拿此事如何呢?”那楼是柳浩才私下为敛财而起,后来他吃够了本,却又没办法独自将那楼修起来,于是只好找李负辉拿钱办事,但这事越拖越久,始终未成。现在离年关不过一月左右的时间,这楼又如何修的起来。

      赵灿心道原来是为了这事情,已然和陈太后一起了然了皇帝心思。

      果然是和李负辉做的一场戏,赵灿暗讽,这出双簧还真是精彩。

      “此楼乃以太后名义修筑,除夕之夜将供全城百姓观赏。存义侯既然要在当夜与天下人见面,如今又深得太后喜爱,莫不如就将此事托付于存义侯,好教天下人见见他的本事。”李负辉已经叫出“存义侯”这个名头,显然是在让步。这是以退为进,就算陈太后不答应,东方彻为了自己将来的日子能好过,也必须答应。

      赵灿深知其中圈套,见陈太后脸色微变,看来是被将了一军。这事不一定就是赵沛想出来的,但李负辉儿子的断指之仇他又非报不可,于是便随手甩了自己职务下的一个烂摊子给东方彻。

      此事他若是办的漂亮,那也正好坐稳了他存义侯的名头,可这本来就是今夜已经既定的事实,所以东方彻在这件事上拿不到任何好处。但反过来若这件事没办好,那他折损的就是太后的面子,到时候诏书一下,打的可就不只是存义侯的脸,更是连太后的颜面也保不住。

      而且在外人眼中,他这个大殿下为了把东方彻带回来,一定与他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现在李负辉将原本应该算在他头上的帐全部推到了东方彻身上,这样一来,他二人在外人眼中的关系就会越发糟糕,因为仅凭这件事,东方彻就会更恨他。

      有这样的爹也难怪他儿子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赵灿让瓷杯在手指间滚动,眸中似有怒气堆叠。此事若想解,除非叫柳浩才那个白痴把吞进去的银子全部吐出来。

      园中气氛霎时间如结了一层冰,柳浩才提心吊胆,暗骂完蛋,回去老头子肯定又要数落他的不是。

      左峻峰只顾着埋头吃菜,老师和前辈本就是看穿了这会上定是波诡云谲,要起波澜,他们才一个二个都不肯来,但学士院又不能连个听消息的人都不在,于是只好将他推出来参加这劳什子宴会。

      他道东方这位公子虽是秀色可餐,但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宫中美食,瞎了御膳房那些人的厨艺。于是这会万分安静的园子里就只听到他吸溜粉条的声音。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他看去,左峻峰“呲溜”一口将粉条吸了个干净,这才发现所有人都望向他。左峻峰把菜咽下去,擦擦嘴,似乎觉得此时若是不说点什么,有愧于学士院的颜面。

      于是起身拱手对着台上乐呵呵地道:“这本就是工部的事,李尚书自己修不起这楼,却道一外来的孩子没本事,当真是有些强词夺理,倚老卖老了。”

      赵烁“噗嗤”一乐,没忍住笑出声来,席间僵住的氛围顿时被打破。学士院和三司平时并无太多政务交涉,李负辉就算是升成三司首使,也和左峻峰毫无瓜葛,除了老师和前辈,官场中他一向“心直口快”。

      陈书意美眸流转,她看不清其中关节,不过转念一想,心道自己都想不明白,周含芙空有一副好皮囊,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肯定也看不清,至于沈芝清,病秧子一个肯定更是听的云里雾里,于是她便和其他人一起冷眼旁观。

      她虽忌惮太后,但想着荻城离昌城那样近,但太后居然舍近求远,把这事交给陈在野,而不是自己父亲去办,心里就略微不忿,但她又不敢对太后置以微词,于是满肚子怨气都只好冲着东方彻去。

      什么存义侯不存义侯,叫的那般好听,不过是空壳子一个,要封地没封地,要银两没银两。连他住的寝宫都是内廷中荒废已久的屋子。别人不知,她却清楚的很,太后不过是利用东方彻而已。看他那副堪比女人还美的脸,真是倒胃口,东方潋滟究竟是有哪般国色天香,竟可以爬上先帝爷的龙床。

      等着吧,一旦失去利用价值,陈太后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踹开。自己虽已失势,但好歹还有皇上和父亲可以依靠,他东方彻遗子一个,将来怕不是连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不过这左峻峰也是忒登不上台面了,不仅吃相难看,竟还敢当众指责李负辉,也不怕三司参他一本。

      赵灿周身隐约散发出凛冽逼人的寒气,叫人纷纷想要逃离。他扫过园中众人,原本心寒至极,但突然听闻左峻峰的“坦率”直言,忽然笑了笑,他长相憨厚,平时办事总是溜墙角,但今日一见,却忽然明白了学士院那两位老学究为何如此喜欢他。

      在这样的氛围下还能吃得下东西,且吃的如此尽兴,而且不惧强权,纵使李负辉是皇上的人他也敢指着鼻子骂,除了御史台的人还有谁能一边“装傻”,一边谏言,学士院真是藏了块活宝。

      不过事情并未真正解决,赵灿回神正与欲思考解决之法,哪知陈太后却忽然开口:“工部既然如此繁忙,那这事就交给存义侯去办吧。”

      这女人想要干什么?

      赵灿眉头愈拧愈深,指尖杯子忽的停止转动。

      太后不信他!

      原来如此。陈太后哪里看不出这件事是冲着东方彻去的,但是她并未出手相救,端看东方彻接下来的一个月要怎么解决这件事。如果他办成了,自然是给她长了颜面,他日她便更有理由能够将东方彻推上台前。而若是失败,不对,因为这楼本就是为她而修,她是“系铃之人”,只要她一声令下此事推迟或是作罢都可以,根本不会有失败一说。

      剑眉微动,赵灿往太后身边那人看去。他衣摆随风而动,倒真像是娘亲院里的银杏叶,只是寒冬腊月,再韧的叶子也会枯萎凋落。

      他见他神色如常,不知杯子里王群给他斟的是酒还是茶,原本白皙的面颊有些发红。许是他凝望他的眼神过于赤裸直接,东方彻似有感应,略微转头,与他对望。

      四目相对,他看见他的小狐狸启唇轻笑。

      他才思敏捷,怎会看不清这里面错综复杂的争斗。但他却无法挣脱其中,只能任由自己被人安排摆布。

      赵灿头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将他带回来这个决定究竟是错还是对。

      但见他放下玉筷,起身拱手对陈太后道:“既已承命,定当不负所托。”

      李负辉见事情如此,又得了赵沛调节,这才坐下。

      满园子的人都各怀心思,恐怕除了那几个不足十岁的孩童,大家都或多或少嗅到了危机的味道。

      一场宴席待到皇帝和陈太后先行离开时已经接近尾声。陈太后没让东方彻送她,只由冷月搀扶着她摆驾青鸾殿。王群见干爹和圣上离去,便一直跟在东方彻身后不远。

      各路人马纷纷起身离开,沈芝清却被儿子拉住衣角,示意她等自己一会。

      赵灿见赵烁小跑着奔向东方彻,目光一滞,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我今日回去还是挨了骂,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赵烁仰头,想到哪说到哪。

      赵灿听得明白,毕竟凌风馆这几日的动向他都了若指掌,他知早些时候赵烁就和东方彻见过面,但却不知道两叔侄之间谈过什么。

      许是赵烁年纪小,说话又总是带着一股真挚天真的味道,东方彻对他颇有好感,总将他当从前堂里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看,他低头看着赵烁的小脸,轻笑道:“会发现是因为沈淑仪是娘亲,儿子有什么秘密总是瞒不过娘亲的双眼。不过我猜沈淑仪只是批评教诲,当是舍不得骂你的。”

      东方彻转头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静静等候地沈芝清,二人第一次见面,相视一笑,互相点过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烁歪着脑袋似乎是在思考东方彻的话。

      “至于我是谁,你可以问他。”

      赵烁顺着东方彻的视线回过头,就见令人生寒的大哥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好看哥哥的眼神莫名柔和,不似刚才撞见自己和赵煜还有赵灵时那样僵硬疏离。

      赵灿负手与东方彻对视,二人身隔不过一丈,但在听见东方彻的那句话之后,赵灿忽然觉得脚下青石方砖霎时裂开,迅速下坠,从他二人之间以不可抗拒的天势之力猛然犁出一道宽至百尺的鸿沟,将他二人分隔两端,犹如天堑,不可跨越。

      冬日晚风骤然而起,刮骨异常,赵灿不知为何,陡然生出一种无力又愤懑的情愫。

      他几欲压不住那点由火星子引爆的盛怒,隔了好半晌才从齿间吐出一句话:

      “恭喜皇叔,特封存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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