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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复行 祁非同 ...


  •   祁非同刚走没多久,伴随着阵阵滚雷,雨珠飞快下落,屋檐下的落水好似银线,连绵不断,有要将地面砸穿之势。

      赵灿捧了一杯热茶,也不喝,只搬了把椅子坐在檐下看雨。青石台阶上溅起来的水花早就将他衣摆打湿,他却浑然不在意。从玉劝不动他,于是再没管他,只离屋檐远远的,站在赵灿背后,等待他的吩咐。

      从玉不知道大殿下在想什么,只觉得殿下的白袍像是安静的雪花,他若再不动,就要被外面的雨水浇透,然后彻底融化其中。

      手上的茶逐渐凉下来,待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温之际,门外响起匆匆脚步声。

      是殿前司的禁军和王启赶来。殿前司的总领汪兆驰亲自为王启撑伞,他年迈的身躯微微佝偻,因为净身的缘故,皮肤竟比一般女子还要白上三分,只是随着年龄整增长,无数皱纹已经爬满了他原本滑嫩的肌肤,在暗淡无光的雷雨天气中,一行人好似阴间急行的厉鬼,所有人都面色沉重,雨声里除了禁军玄色铠甲摩擦发出的金属声,便再无其他声响。

      汪兆驰的铠甲泛着幽深的光泽,像是吸纳了周遭雨水中所有的寒气,肃杀逼人。王启脚边紫红色的袍子被雨水浸湿,显然是赶路匆忙。

      “殿下,皇上有令,即刻解除您的禁足之令,殿前司汪兆驰汪总领将指派十人给您做副手,立即动身前往北疆昌城。先帝遗子流落在外,您,得去把人接回来。”

      赵灿掀开茶盖,抿了一口已经凉透得茶水,他面上看不出任何一丝表情,连见惯了易安风云的王启都琢磨不透赵灿此时的想法。

      两个时辰前,青鸾殿里,圣人和陈太后的那场谈话也谁不知究竟说了什么。出来之后圣人就立马安排王启前来通知赵灿解足。

      纵使是看惯了时事的王启,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先是早晨先帝有孩子流落在北疆的消息“不胫而走”,还未待任何人有所反应,皇上就以请安的名义入了青鸾殿。易安风云骤起,波诡云谲之势犹如滔天巨浪,要将一切都砸个天翻地覆的收场。

      王启不敢有丝毫耽搁,带了人就立刻往龙槐巷赶,脚上的鞋子已经全部湿透,像是踩在一片泥泞之中,他顾不得其他,安静等候赵灿的回应。

      汪兆驰脸上没有普通禁军身上的痞气,方形坚毅的脸上写满了对赵灿的不屑。当初进北疆,原本就是受罚,谁知遇上战火就逃跑,西胡和北疆有乱,他就往赤奴跑,等赤奴南下,他又缩头乌龟似的溜回北疆,原定的责罚自然一笔勾销,倒叫他跟游玩似的,平平安安地就入了京师。

      汪兆驰任殿前司总领,跟在赵沛身边的时间最多,这些年一步步走上来也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不似外人般只单纯认为圣上除了一身好运便什么也没有,除了总被陈太后压上一头,为人多少软弱了些许,其实勉强称得上是一个好皇帝。

      但他对赵灿的看法就和外人一样了,与他接触不多,但所见所闻都是群臣对他的不满和鄙夷,皇帝为他操碎了心,显然赵灿并不是什么好货色。

      两人各怀心思,都等着赵灿发言。但见他把茶碗递给身后的从玉,小丫鬟从内侍总管和殿前司总领打一进门时就好奇的不行,一开始听到公公说殿下足可以提前解除的时候还万分高兴,但王总管后半句说的是什么她就完全想不明白了,只知道殿下好像又要远出。

      她同一般的易安人一样,对北疆除了遥远和陌生便再无其他认知,那地方又冷又穷,若是自己,才不要去,可怜大殿下又要操劳奔波,去到那样远的地方。

      “我以为公公会来得早些,专程在此等候,没想到八月的天,茶竟冷的这样快。”

      茶冷,人心更冷。

      赵灿说话向来不带身份,无论对谁都是你啊我的,王启这些人早已习惯,汪兆驰在皇帝身边呆久了,见的大臣也多,骤然听赵灿这样讲话,有些不适应,仿佛他故意拉低了自己的身份,不愿承认自己是个皇子似的。

      “劳殿下久侯,来时的路上确实有所耽搁,一切行装都已打点妥帖,马也已经备好,若殿下没有其他事情,还望尽早出发。圣上有令,此番,贵在神速。”王启嗓音有些尖哑,像是小刀刮在瓷盘上,从玉不敢抬头看他。

      赵灿挑眉看了一眼未有丝毫减势的天气,嘴角噙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他跃步走下台阶,大雨立刻冲刷他的脸庞,王启见状,脸色微变,立刻就要将罩在自己头上的油伞举到赵灿头顶。哪知赵灿却走得飞快,他转过前院,高声笑道:“从玉,看好家,我去北疆接个人!”

      从玉捧着茶碗,在屋檐下的回廊上来来回回地走,奈何没伞,既不敢迈过王启等人下去追赶大殿下,又不敢像平时那样乱说话,于是只能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小声承诺了一句“好。”她知道大殿下不稀得骗她,就像说是去全盛巷买桂花酥一样,说是十块,就一定是十块。

      王启和汪兆驰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言说的疑惑,但皆未开口,他们原本以为赵灿就算不抵触,也一定会质问他二人。皇帝派最亲近的禁军统领与王启一同前来,自然也是存了这个儿子会反抗的心思,却没想到殿下却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件事情一般。

      王启得了回应先行离开,汪兆驰吩咐来时就清点好的人手立刻追赶赵灿的步伐,顺便收回此前看守在赵灿府邸周围的禁军人手。

      临走前,他依旧冷面不苟言笑,只对仍就呆呆立在原地的从玉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一行人的打扰,而后便率人风驰电掣般撤离。

      赵灿打马奔出城门,一路上畅通无阻,风雨吹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依旧不管不顾,肆意奔跑。后方紧随的禁军两两一排,为首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着互相摇了摇头,他们都不知道赵灿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行为。

      两人明显是剩余几人的领队,他们抬手往后招呼了一声,立刻吩咐其他人手加快速度,务必要成功护送赵灿将人接回易安。

      铿锵有力的马蹄声响过雨声,似乎要把天地震碎。

      赵灿浑身湿透,伏在马背上,他完全能够想见陈寄姿为什么要安排自己前往北疆,他的父亲虽贵为天子,但他再一次没有护住自己的儿子。

      赵灿不以为意,只是心下愧疚,此次进宫的时间未到,他还没跟窦蔻请安,也不知上次母子俩一起赏花用膳之时是不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青鸾殿里,陈太后嘴角衔笑,她端身立在宫闱大门前,凝望天边无际的大雨,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浑身舒畅,好似五脏六腑中的浊气都被这场大雨给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您此番这一手可谓是一石二鸟,真真是极好得主意。”冷月站在陈太后身侧,目光微亮,眉头飞扬。

      “就算那孩子年纪不大,但算起来赵灿那个臭小子也得叫他一声皇叔,这是他斩不断的血缘所在。亲情么,皇帝的亲兄弟,在外流落这么多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老身身为先帝正妻岂能任由这孩子继续流落在外。而赵灿身为大皇子,则理应出面向大臣们告知皇帝的态度,向天下传达皇室的意见。

      “他也只不过是本宫手里的一颗棋罢了,任由他平时再怎么胡作非为,老身依旧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将他轻松毁掉。”

      陈寄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之光。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老身若不要那个孩子,他便会主动接那孩子回宫,届时东方家族的血脉就是他重新掌握北疆的一步好棋。而老身若是想要这个孩子,他就只能选择杀掉他。赵灿若是‘不负’老身所托,把人给带了回来,那自然皆大欢喜,可他若是带不回来,那老身自然少不了给他颜色看看。

      “先帝之子,皇帝之弟,他的亲叔叔,他若带回来的是一具尸骨,不用老身出面,甚至都不用中书门下请奏,恐怕学士院那帮老匹夫就会冷了心,疏离皇帝,苛责赵灿。”

      陈寄姿不显老态,风韵犹存,她站在大殿门口,高大伟岸的宫殿大门将她衬托得愈发威严,朱红色的楹柱笔直高耸,陈寄姿透过一片殷红,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头颅微扬,鼻翼翕张,她尽情地享受着这场盛夏突如其来的暴雨。

      景华宫外的宫道上,窦蔻没有让任何人跟随,只打了一把青碧色的油伞步履匆匆地往集英殿赶。

      她是一盏茶之前才收到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她一直心无旁骛,认为只要不跟着搅和这些乱作一团的污糟事就好。哪知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番,就暗道事情不妙。

      她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仪容,也没顾得上身后宫女的追赶,立刻就要往集英殿里赶,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此生早已对自己不抱任何希望,唯一的心愿就是赵灿能够平安健康的生活下去。赵灿回来被禁足多久,她就有多久没有再见过赵沛。她道只有在赵灿出事之时,她才会赶着去见他。

      就算自己无心做他想,但在外人眼中,赵沛就好像是自己平生最后的一根倚仗,但也只有在真正出事的时候才会想起他。不知赵沛会不会因此怨她,她却顾不得这些颜面。

      雨势过猛,窦蔻跑得又急,等到了集英殿前的时候两个肩膀和裙摆都被雨水打湿,她扔下伞,疾步向台阶上迈去。王群老远就见到了桃粉青碧的一抹颜色,待伞檐被掀开,他立刻知道是谁赶来。

      窦蔻乌黑的发丝上沾满了雨珠,她一身新嫩娇粉马面裙,耳朵上挂着两颗温润青碧的浑源翡翠,好似刚经历了雨水冲洗的新桃,夹在层层碧绿之中,青翠欲滴,惹人垂爱。王群多看了她两眼,心道圣上今日吩咐过不见任何人,却不知这位能不能是个特例。

      他遥想起无人涉足过的锥花坊曾有过这位娘娘的身影,一时不敢托大,若贸然把人撵回去,恐引了圣人的怒火。于是心平气和地跟窦蔻请安,末了站在她面前小声又关切地道:

      “圣上今次吩咐过不见任何人,今日所有的大臣和娘娘们都被赶了回去,娘娘若是为了那件事来,奴才也不敢进去通报。不如您自己进去,圣上就在锥花坊里歇着。不过您进去之后可千万别说是奴才放您进去的,只当是您,您自个……”

      王群顿了顿,后半句话做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模样,窦蔻立马就明白王群的意思,手指飞快比划了几个动作,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若皇上迁怒,绝不会怪到王群头上头。

      王群左顾右盼,见周围值班的小侍都默然不语,他身为内侍总管王启的干儿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他捡起窦蔻扔掉的伞收拾好,又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让窦蔻随她从偏殿进入。

      窦蔻进到大殿,里面没有掌灯,按说夏日的天气,这时辰确实不需要点灯,可现在外面大雨倾盆,乌云遮盖了所有的日光,大殿一关上门就立刻幽深昏暗起来。

      窦蔻踩着满是雨水的鞋子,借助着昏暗的光线穿过偏殿,又穿过正殿,她正欲敲响锥花坊紧闭的菱花门,却骤然听得大殿正中央的龙椅之上传来一声沙哑低沉的嗓音。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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