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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雷雨
窗外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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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蝉鸣阵阵,阳光透过枝丫缝隙落到地上,如同散落人间的宝石,璀璨生辉,龙槐巷因为高大粗壮的槐树而出名,甚至压过了皇子府邸也坐落其中的风头。赵灿宫外的府邸不算太大,中等规格,就在龙槐巷的打头第一间。当初这院子在规划的时候就将原本聚生在这里的槐树划到了院子里,所以后书房外面就有两柱硕大威武的龙槐傲立其中。
赵灿在两树之间拉了一条吊床,人就躺上面,太阳落下来的时候刺眼的光线全都被龙槐繁茂的枝叶遮去,只筛下柔和细腻的部分,懒洋洋的,照的人昏昏欲睡。龙槐开花,簇簇堆叠,花瓣雪白,如玉润泽。偶有暖风吹过,花瓣落下,就盖在躺在树下的人脸上。远远看去,恬然自得,惬意非常。
赵灿扣了一本书在脸上,将所有阳光隔绝在外,两腿交叠,正搭在脚端龙槐树干之上,吊床微微摇晃,八月夏风和畅。禁足的这两年他除了每月依照惯例进宫探望窦蔻几面,剩余时间都只能呆在这空空荡荡的府邸之中。但赵灿哪里是闲得住人,易安大街小巷,哪里的羊肉汤最鲜,哪里的杏花最盛,哪里的小曲最勾人,哪里的赌坊最好耍,哪里的花魁最惹眼,这些他统统都知道,简直就像是反掌观纹一般清楚。
禁足本就是约束和惩罚,他却成日外出溜达,虽不惹事,但事情又总能找上他,易安就这么大,朝堂上的,世家里的,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在秦楼楚馆遇上了几家公子,该头疼的就不是赵灿,而是那几家公子背后的老爷们了。最多挨到第二日天明,朝堂上一定能见到叱责和诘问赵灿的文书。
这些事都是赵灿从祁非同那小子嘴里一点一点听来的,脑子里过上一圈,赵灿似乎能够想见他老子每日坐在朝堂之上除了处理家国大事之外还要被他扰心该有多么烦闷。每次他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发笑,但进宫之后又一副乖顺听话的样子,任谁都挑不出错。
他就这样懒懒散散地打发时间,以至最近越发烦腻,只想跟个大爷似的多晒一会太阳。
从玉小跑着进来的时候,赵灿就知道今日这午觉他是睡不成了,这小姑娘是自打自己禁足之后就从宫里跟着自己出来的人。她在宫里颇受排挤,上头既没有公公关照也没有大宫女照拂,于是被窦蔻安排出来,得了个照顾赵灿的任务。
同岁的宫女都等着看她笑话,原本能傍上一条皇子的大腿,该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情,但谁让老天爷不开眼,让她摊上的是赵灿。本就不受待见,如今还是戴罪之身。
不过从玉并不这样想,她在宫里常受委屈,被同岁的其他宫女和小太监欺负,但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捡到一个可以出宫的机会,这可真是撞了大运。她曾隐约听闻过一些上了年纪的管事宫女传闲话,说皇帝是运气好才捡了皇帝来当,她没见过皇帝,不知是不是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自从跟了赵灿,她倒是觉得自己的运气也一点点好了起来。想来他是皇子,他父亲运气好,他也理该如此,自己和他待久了,也变得好运起来。
她年纪不大,今年也才刚刚十五,名字还是出宫时窦夫人给改的,她喜欢的不行,连带着最初对赵灿的陌生和害怕之意都打消掉了不少。
大殿下白日里不是看书就是晒太阳,晚上若是起了兴致就会正大光明地溜出府邸,不知殿下去了哪儿,但若是上街走走,特别是靠近永成坊茶馆和说书先生扎堆的地方,保准能知道殿下前些日子又干了什么,遇上了哪家公子大人。
殿下出门从不带上自己,但回来时常给自己带一些小玩意,现在都被她收在柜子里,不过她最爱的还是殿下给她带回来的美食。升宁坊的羊肉汤,多益街的鸡肉饼,全盛巷的桂花酥,光是想想就能口水直流。
若说世人都讨厌殿下,那从玉便会一个跳出来反对,他们都道殿下纨绔无礼,乖戾放肆,可在自己看来大殿下分明随和有趣,虽然偶尔会寻她开心,但也经常给她带好吃的,也不晓得外面的贵人为什么总是排挤殿下,就像当初自己被其他人欺负时一样。
赵灿听到从玉的脚步声就知道这姑娘是小跑过来的,她虽是丫鬟,但赵灿并未约束她的本性,于是这姑娘越长大,在他面前却也越发放肆了起来。
赵灿躺在吊床之上没动,从玉小鸟似的喳喳道:“祁小指挥来了,正在前院,殿下快些起来!”
祁非同因为前两年跟着赵灿去了北疆的关系,回来之后也没挨到什么好名声。但他背后是祁家,枢密院林正又将立盟一事处理地既妥帖又漂亮,回来之后名声更胜从前。枢密院上下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祁非同身为祁家疼爱的小辈,自然算是躲过了锋芒,最近又从三衙之中脱出来,得了个御前侍奉司的职务,率云彰军,任指挥使一职,算是离皇帝更近了几分,正是春风得意。
“帮我推一推。”赵灿依旧赖在原处不动,反叫从玉推一推他,好叫吊床摇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赵灿人高马大,从玉又哪里推得动他,跟在他身边两年,也知他的脾气,于是立在一旁不动,没好气地道:“谁爱推谁推,祁小指挥特意嘱咐,说是有大事,您若是再不起来,我,我就……”她一时语塞,自己也不知要怎么办。
赵灿拿下扣在脸上的书,盖在上面的花瓣簌簌飘落,他卷起书册,慢条斯理地起身,把书卷往从玉脑袋上敲,“你就什么?”
“我就拿斧头砍了这棵龙槐!”从玉叉腰指树,若不是这两年被赵灿喂得长胖了些,估计风都能吹倒。
“暴殄天物。”赵灿翻身轻巧落地,姿态干净爽朗,落落大方。
东方忽起疾风,将日头吹得躲进了乌云背后。赵灿抬头眯了一下眼睛,夏日昼长,要变天了。
祁非同这两年在军中行走,晒得黑了点,正是小麦般的皮肤,但见他提着剑急冲冲地从前院闯了进来,黑衫翻飞,满脸急切和有事要问的表情。
“等你半天,怎么还在这里,快来书房,有正事!”祁非同脚步不停,话似炮珠。
赵灿似笑非笑,“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祁非同一脸我非要去窦蔻面前告你状的表情,但见赵灿立在远处依旧漫不经心的样子,于是只好对从玉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行退下。
从玉毕竟只听赵灿的话,抬头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赵灿,得到赵灿的首肯之后这才蹦跶着离开。
祁非同开门见山,眉心皱纹如门扉紧锁,“北疆有先帝遗子,朝堂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
他话语虽然急切非常,但依旧压低了声音,尽管从玉早已走远,但他用的还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
龙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日头消隐,这风落在脸上,竟立刻就带了三分凉意,花瓣随风而落,恍如北疆大雪,纷飞似刀,这场景落在祁非同眼中,竟有一种赵灿分明身处夏日却又深陷北疆的寒冷之中的错觉,谁知耳畔却听得赵灿缓缓道:“先帝之事,与我何干?”
祁非同午时得到消息,连饭都没得及吃,立刻就往龙槐巷跑,自己心急如焚,谁知自家兄弟却根本不在乎似的,“你,你早已经知道了?”
“青鸾殿那位本就存心要所有人知道,连你都晓得关切此事,她又怎么会放过我。”赵灿风轻云淡,嘴角衔笑。
“那你就不准备做些什么吗?”祁非同来时跑得太快,这会反倒逐渐冷静下来。
“这事需要我做什么吗?”赵灿反问。
祁非同被问住,一时不该如何作答。他和赵灿性格相投,尽管他是不被圣人和朝堂大人们喜欢的皇子,但自己一直拿他当最好的朋友对待,所以听到老太爷提及此事之后,都没来得及关切下文,就立马跑来找赵灿。他道赵灿应该早点知道消息,好早些做准备才是,哪知赵灿比他知道的更早。
每次这种时候,祁非同在面对赵灿的时候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之感,他不如赵灿聪明,也不如赵灿有能力,若非他禁足于此,若非他不受喜爱,该是易安最耀眼的存在。自己总是将他看做蒙尘之珠,总想帮他拂去灰尘,可这种时候,赵灿总会风轻云淡的用行动或是言语告诉他,我已经解决好或是我能去解决好。
他还未思及这件事将来的后果,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行差踏错,他赵家也许就会万劫不复,而若是有后来者书写史书,那届时一定会将这件事列为此事开端。
祁非同并没有考虑到几十甚至上百年之后的事,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件事对赵灿或是圣上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存了要来找赵灿询问的心思。可赵灿不及不许的模样让他彻底冷静下来,连心跳也跟着缓慢下来。
赵灿未邀祁非同去书房专门谈事,他走出龙槐打下的阴影,踏出花瓣围成的一圈雪白,淡淡道:“风雨欲来,非人力所能阻挡。只因为是陈太后所言,便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此事真假么?”
祁非同正欲开口,却听赵灿接着道:“我看不见得。真正被触及利益之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遣派人手前往北疆探查事实真相,而一旦查明无非两个结果。”他顿了顿,语气生冷发硬。
“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间,或者说只在他或者她的一念之间。旁人再要插手,难如登天,说不定连自己的性命也都只能跟着搭进去。太后广布传闻,散发消息,为的不过是一招先手,先行传播舆论,让世人都知道先帝在北疆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可她既然这样说了,那弄到最后就算没有也只能有。
“大宗在乎血脉,也在乎颜面,东方家子,先帝血脉,只凭这两点她就断然不会轻易放弃。她等一个机会已经太久,这白捡来的一招神降之手,她没道理不要。所以另一位的想法自然也就呼之欲出。太后先行出招看似是在拉拢各家口舌,但其实更重要的只是为了看另一位打算出什么招来应对罢了。
“他疏她便堵,她堵他便只能疏,看似有选择,但在太后掌握这个十有八.九可能是真消息的那一刻,另一位早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祁非同被赵灿的大胆言论吓得呆立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灿负手望苍天,黑云滚滚,是雷雨要来之前的天气。
“若我是他,此刻便不会与黑子对立,顺着她来,反而能断掉她的先手之力。非同,你觉得呢?”
不知何时,赵灿已走到祁非同的背后,祁非同脚步僵硬,分明听见来了赵灿语气里的淡淡笑意,却不敢转头看他的脸,他冷静下来已经想到很多,他也并非单纯之人,听了赵灿这些分析,更是窜出许多联想。
赵灿回身拍了拍祁非同的肩膀,又恢复成狐朋狗友好兄弟一般的态度,“黄鹂巷也没什么动静,估计是怕雷劈下来的时候带上自己。呵呵,他活到这把年纪,自然是比你我这种小辈更要惜命的很。”
祁非同回过神,立马就要解释:“灿哥,我不是……”
赵灿轻笑,“我知道,下次来记得带点琼花酿,干说这些没意思。”
祁非同先前脸色有些苍白,此刻听闻琼花酿脸上总算是挂起了几分笑意。之前他俩半夜一起翻墙出去,遇上了一直看不顺眼的李家纨绔,白叫他送了二人两箱好酒不说,事后还被打了一顿,出了一口之前他欺负祁非同的恶气。
赵灿唤了声从玉,让小姑娘给他泡茶,祁非同安下心来主动告辞离开。
他出了府门立时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老太爷多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将这么大的事情专门安排讲给他听,无非是借他与赵灿关系匪浅,想利用他向赵灿打探消息罢了。
赵灿禁足之中,平时与他胡作非为,犯些不值一提的小错也就算了,可这件事,连自己也察觉到非同一般,而赵灿又是什么身份,自己竟然什么都没有想就急吼吼地跑来找他大肆询问。不论结果如何,都是将他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一面是他的父亲,一面是太后,他夹在其中,当真是两边都不讨好,还反而给人留下话柄。
祁非同拳头紧握,暗自愤懑,自己真是笨蛋一个,可老太爷身份在那,他一个做小辈的又不能怨恨什么,于是一路上都只能和自己较劲。
赵灿最后那句话他当然听懂了,那意思是说中书门下都还未有动作,祁家最好是跟着他们静观其变,先稳住己身为好,免得做了出头之鸟。
还没回府,大雨倾盆而落,伴随着滚雷轰鸣,祁非同任由自己被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北疆风雪化作了易安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