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69、先手 陈福哪

　　陈福哪里还敢多说什么，此时更是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只脚，能立刻逃离这等是非之地才好。他没顾得上天黑，按照来时的路线，直接原路返回，不敢有一丝一毫地耽搁，生怕青鸾殿里那位阴晴不定的主子，一个不高兴就直接拿他开刀。

　　陈福心下有无数条线索隐隐约约齐齐浮现，但他背后一身冷汗，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也并不担心那个一直对太后自称属下的宫女没有能力善后杀人之事。暂时平复下心绪，一切还是等回了北疆，禀报了陈剑豪再说。

　　青鸾殿里依旧灯火通明，香气缭绕，只是不复先前安宁，甚至在陈寄姿看来整个易安都将不复之前的安宁。

　　“陈剑豪这回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太后半是疑问半是肯定的陈述，在冷月的搀扶下走下台阶。因先帝早逝的关系，加之平时保养得当，她看上去分外年轻，周身气度非凡，竟显雍容华贵之态。

　　冷月跟随陈寄姿多年，与太后的关系亲过普通下属，于是接过话头道：“竟是属下失察，当初潜进那堂中，居然没有发然任何的蛛丝马迹。”

　　陈寄姿微微往前迈了两步，“你本就是为了其他事才去的，这也怪不到你头上。况且若能轻而易举就叫外人察觉，那就不是他们一家人的作风了。只是这样看来，那丫头当年还是没有把事情做绝，留了一个活口。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她家老爷子的行事风格，想来应该只是她一个人私下做的决定。”

　　“您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冷月并未像普通普通宫女那样揣手静立，反倒与陈寄姿一来一往地攀谈，面容恭敬却又没有隔阂。

　　“老身若相信这件事是真的，那它就只能是真的。”陈寄姿话语中隐约含有一丝威武之意，令人胆寒。

　　“这件事居然能叫她们瞒上小二十年，若非陈剑豪撞破，也许还真叫她们成了漏网之鱼。”

　　“‘悯人之凶，以自为忠’，她们当真愚蠢的可爱！”陈寄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艳红的薄唇露出满满的讥讽之意，“让老身算算，如此一来，那孩子今年该当是，十七，快十八岁了？”

　　“正是。”冷月依旧不苟言笑。

　　陈寄姿步子迈开，在青鸾殿里来回行走，只是动作不急，依旧贵气逼人。冷月立在原地未动，她知这是太后正在思考。沐哥儿那样聪慧伶俐，终归还是敌不过命，英年早逝。自那之后她就知道太后一直有这样一个心愿，那就是完成沐哥儿以前未竟之事。

　　埋进北疆的几颗钉子是为了这事，近年与珉西牵线交好亦是为了此事，只是收效甚微，陈书意那个女人也是尚未走好的一步棋子，倒是当初看错了人，以为她有真才实学，能遮过窦蔻五分风貌即是，哪晓得这女人人前显圣功夫厉害，殊不知背地里其实处处都落了下风。

　　内家将她与窦蔻相比，当真是吹捧出来的才女，如鱼目碰上珍珠，一旦撞见便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偏生那个女人又蠢到如此地步，这些年除了一个皇女便再无所出。太后自然只能将从前投注在她身上的心血转移地方，陈书意的风头自是不比当年。

　　周含芙乃当初朝局不稳定之时，赵沛为借珉西周家之势娶过门的贵人，那时候周家式微，与赵沛结姻，正是双赢之策。后来这女人有了皇子，自然比从前要跋扈飞扬些。

　　沈家之女沈芝清向来弱不禁风，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本就是个病秧子，赵沛当初能够让她进宫自然也只是瞧上了她沈家背后的财富，人人都以为沈芝清进宫之后也许要不了多久，单凭她那副身子就要香消玉殒，油尽灯枯，哪知她才是最出乎意料的一个，一举就给赵沛生了个儿子，更是叫陈书意大失所望。

　　太后养精蓄锐多年，本以为趁两年前北疆昌城大乱之际可以有所图谋，哪知陈剑豪未经商议，便急吼吼地冲上前去，不仅什么便宜都没捞着，还惹了一身骚。可若说陈剑豪只是心急没吃上热豆腐，只是单纯的蠢了点，但陈绍德和陈逸乐两人就完全不是了。

　　若不是陈在野当时即时扑灭火星，自己派人亲赴北疆为他二人擦屁股，还不知这两人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当真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冷月心里划过阵阵感慨，心道此番来信当真是及时雨一场。她们比其他人早一步知道这个消息就等于棋局上执到先手，现在怎样布局全看自家心意。

　　思及此，连冷月都有些动容，“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寄姿踱回软榻，勾起红唇，笑道：“不如今次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冷月怔愣片刻，历时明白过来太后口中他的他们正是指赵沛。

　　陈剑豪此番信上所言将全部矛盾全部指向东方潋滟，但对孩子父亲一事却只字未提，冷月回想陈福与死在自家剑下那人的状态，他们应当是没有深究过背后真正的原由。所以只当是传递了一件比平常稍重要的讯息，但自己那一剑刺出，只怕等陈福一回去，陈剑豪用不了多久就能回过味来。他该知道这件事远比他现在所要看见的还要恐怖百倍才是。

　　陈寄姿唤过冷月，她高坐椅上，姿态优雅，哪怕是在吩咐事情的时候，脸上也始终挂着一副恬淡的微笑，似乎是现在得到的消息和脑子里接下来展开的布局和想象图景都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信心。

　　冷月得太后吩咐，立即退出青鸾殿，安排布置各方势力，准备落下第一颗棋子。

　　陈福于三更时分被一匹快马追上，来人只留下一句口谕而后继续策马前行，快到陈福以为自己撞见了一只女鬼，若不是那句话直抵人心一般仍旧在他脑海中回响，陈福估计就要被吓落马背。

　　黑夜里女子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陈福在心里重复了那句话，“太后有令，不要轻举妄动，静候吩咐。”

　　与此同时，同陈福前行方向一样的东面，同样有快马如利箭一般飞射而出，马背上黑衣劲装的女子紧贴马背，以最快速度向北进发。

　　易安城内，天还未亮，长街之上空空如也，只余远方酒楼高处几盏彻夜不熄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

　　黄鹂巷中书门下柳元信府邸，柳元信的书房按时亮起灯火，这已经是他近二十年来的习惯，身老觉少，每日天不亮就已起床洗漱。正待柳元信收拾妥帖，有贴身家仆示意后快身进入屋内，他动作急切却并未显出毛躁之态。

　　家仆在柳元信耳边低语一番，片刻后之见柳元信挂满皱纹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片惊愕之色，端在手里的热茶猛地摇晃，洒落了几滴滚烫金黄的茶汁在书案和手背之上。

　　“此事从何而来？”柳元信快速镇定，此事事关重大，他需要立刻掌握第一手消息。

　　家仆恭敬有礼，立刻应声作答：“回爷的话，卯时三刻，庆盛门有此消息传出。”

　　庆盛门乃青鸾殿正对宫门，柳元信立刻就明白了家仆口中之意，这消息是陈太后给出来的。

　　消息中提到北疆，不难猜到这是那女人背后的钉子在北疆埋伏到的秘闻，只是为何现在才传出来，若是早个十年，陈寄姿何须像现在这样隐忍。柳元信挥手让家仆退下，他自己重新端上刚才那杯热茶，吹了吹，送进口中。

　　茶汤温热，顺着胃袋顷刻间就暖人肺腑。这也是柳元信每日早上必备的茶水，他并未嫌弃这茶刚才被泼出去，已经“坏”掉，或者说他此刻已景没有心思去关照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背靠太师椅，阖上双眼，褶皱的眼皮盖上，让他的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人在北疆，竟是先帝之子，陈太后显然已经握住了先手，既然她能这样有恃无恐地将消息放出来，那就代表了她已经做好了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的打算。自己能知道消息，由此可见集英殿里那位能得到消息的速度当也不会比他慢。

　　当所有事情都没有头绪的时候，就应该思考布局之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而这种目的往往和他最大的利益挂钩。

　　集英殿里，赵沛连着处理了珉西和北疆两地的几件大事，几乎一夜未眠，只在锥花坊里小憩了小半个时辰。

　　他皱眉起身，显然是没有休息到位，只是政务众多，容不得他有那样多睡觉的时间，所以估摸好时间就让王群进来把他叫醒。

　　集英殿虫鸣正响，赵沛王群递上来的外衣披在身上。

　　“何事？”赵沛穿衣询问，将王群吓了一跳。

　　王群自己心里倒是清楚，圣人是知道自己平时习惯的，若放在往常，赵沛吩咐他一个时辰将他唤醒，王群一定会故意晚到一会，就是为了让赵沛多点时间休息。但观窗外天色，显然这回王群是准时把人叫醒的，故而赵沛有此发问。

　　王群躬身走近赵沛两步，声音不大，嗓音微微发抖，将青鸾殿里传出的消息一字不落地陈述给赵沛听。

　　事情虽大，但讲起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王群已经讲完好一会，但见赵沛除了眸色愈发慎重，连姿势都没变动一下。

　　这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群拿不准圣人现在是什么心情，但见龙颜凝重，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自己又是传话之人，若是有所牵连，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可能就等不到今天早晨的太阳了。

　　王群哆哆嗦嗦地在赵沛面前立马跪下，噤若寒蝉。赵沛转动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依旧不发一言。

　　父皇生前竟然还有个儿子！

　　这消息若非陈寄姿摆明了要叫他知道是青鸾殿传出去的，无论是谁肯定都要疑惑一番，这等话语岂是轻易可以议论谣传之话。

　　北疆……北疆除了战乱居然还有个皇子流落在外！

　　陈寄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放出这个消息，若是早些年……哪里还轮到自己！

　　不对，这样看来，这个女人应当也是才掌握这个消息不久，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么忍得住，当年自己得以在父皇一锤定音之际赶进宫门也是大费周折，陈寄姿没有道理不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可是谁能确定这孩子一定是先帝的儿子呢？东方潋滟终生未嫁，一直劳心于东方家事，她就算瞒着所有人生了一个儿子，就算时间与先帝亲征北疆的时节吻合，可是谁又能证明这其中没人掺假呢？

　　东方潋滟为什么要隐瞒此事？东方镇堂，宁羽，东方乾又为什么不说？难道他们都被东方潋滟骗了吗？既然十七年来未有风声走漏，那为何现在又要将此事戳穿捅破？陈寄姿又想要拿这个现在谁都不知道真假的孩子做什么？

　　一个问题还没来得及解答，另外的问题就迫不及待地从脑海中窜出来，赵沛停下转动扳指的手，在锥花坊里来回踱步。他睡意全无，只觉窗外的黑暗之中像是突然长出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它隐匿在黑暗和虫鸣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这只大手已经扣在集英殿的屋脊之上，等落下来的时候就会从废墟之中将他紧紧攫住，然后一把捏死！

　　赵沛觉得喉咙发紧，喘不上气，他手指反勾，把原本整齐的衣领往外扯了扯，窗外更深露重，他突然想知道若是窦蔻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