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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逆鳞 窦蔻不 ...


  •   窦蔻不怕黑,但这样的环境,混合着外面的雨声,皇帝骤然响起的嗓音仍将窦蔻吓了一跳。

      赵沛伸手用火折子点燃了案前一只巴掌粗的雕龙黄烛,室内黑暗以这点亮光为中心,立刻化成一个大圆往后退却,消弭得无影无踪。

      窦蔻跑过来时太过急切,此刻嘴巴还微微张开,舒缓着有些急促得呼吸。

      她浑身湿润,每走一步,黑色嵌金大理石铺成的地砖上就会留下一个带水的脚印。她走到赵沛身边,立在龙案之下,抬头默然地看着赵沛。

      她分明不会说话,但那双黑暗幽怨的美眸,却似乎一直在埋怨赵沛。

      “他是皇子,此番由他出面,于情于理都非常合适。而且他之前去过昌城,对他而言那里也不算陌生,既然认识东方潋滟,就更好办事了。”

      赵沛低沉着略微发哑的嗓音既像是在跟窦蔻解释,又像是在跟窦蔻陈述事实。

      窦蔻只觉得浑身发冷,脚下一抖,差点没有站住,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赵灿已经被他们安排的“妥妥贴贴”了。

      这算是什么理由,去过北疆的人何止赵灿一人,若真要在天下面前显示赵家对先帝遗子的重视和颜面,安排他侄子辈的人去又是何喻意。

      “您就不怕灿儿回不来吗?”窦蔻手指无力,缓缓比划出这个意思。

      赵沛看见她手指滑过脖子,心下一惊,其实窦蔻那个动作的直接意思是“死”。

      他究竟怕不怕赵灿死在路上呢?赵沛放在案上的手紧紧攥成一个拳头,而后又慢慢舒开,他不喜赵灿是事实,可谁也不知道他害怕赵灿亦是事实。

      “您此番派他前去,恐怕除了那两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其他对吧。灿儿若是身死途中,想必他所谓的叔叔也绝不会安全抵达易安。届时您的龙椅自然能坐的更加安稳!

      “陈太后暗中谋划此事,提议要让灿儿出面前去接人,可皇上您就没有任何私心吗?太后要先帝之子必须活,您却要那孩子必须死。可你们有谁考虑过我家孩儿的死活!

      “所有人都是你们手中的筹码,用完就可以随意丢掉,弃之不顾,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棋子也有心,他们也会思考,也会高兴,也会难过。两年前您送他去北疆,他二话不说就去,你让他走他就走,你让他回就回,你可曾知道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他为北疆奔走,以身犯险闯入赤奴,昌城起乱的那一夜他就立在城墙之外,他可以立刻抽身就走,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北疆是大宗国门,昌城是北疆之门,命可以丢,国门却不可以丢。

      “若非他回来之后我问询其中细节,他恐怕不会跟我讲这些事情。可是皇上您做了什么呢,你迫于陈太后之威,柳元信之势,强行将他所作所为任由他人篡改,我儿是北疆的英雄,回了易安却是人人喊打的过节老鼠。您打压他,朝臣谩骂他,军人瞧不起他,可您有听过他半句怨言吗?

      “他从未想过要参与到你们那些肮脏又龌龊的争斗当中去,皇上您怎么就不信他呢?”

      窦蔻手指飞快舞动,比划完最后一个动作时,她手掌重重垂下,指尖不停地发抖。她分明发不出任何声音,但眼花缭乱的姿势竟却比任何厉声质问还要掷地有声。

      赵沛的情绪随着窦蔻的手指不断起伏,他先是惊愕,而后盛怒,现在却只剩下淡漠的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那九条金龙盘旋纠缠的椅背,硌的他浑身疼痛,可是窦蔻的诘问却处处直指他内心最幽暗最敏感的地方。

      赵灿从小长在他身边,竟算不得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孩子。这些年在宫里,他父子二人一年见上一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他不愿意对窦蔻发难,是因为从前根植的愧疚一直深埋于心底,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终究还是想要和窦蔻重归于好。

      哪怕他们这对夫妻,打一开头就未曾真正好过。但赵沛骗得过其他人却骗不过自己,他对窦蔻的疏离,都源自最初的怯懦与自卑,以至于不敢看她,不敢亲近她,不敢与她真心实意地好。

      天底下真正配得上她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的透透的,可他的身影偶尔仍旧会在午夜时分找上他。以至于让他软弱到现在,哪怕贵为天子已经多年,却仍旧觉得自己配不上窦蔻,不想主动去找她,见她,不敢光明正大地怜她,爱她。

      若说赵沛今日头昏脑胀,心身疲惫之际唯一确定的事是什么,那便是他知道窦蔻一定会因为赵灿来亲自找他。

      他深知自己一旦做出这个决定,配合陈太后安排赵灿出发北上,近些年于这个女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又会重新凝固成冰,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没有深度地思考过赵灿若真的殒命北疆该当如何,他不是想不到,却是不敢想。

      殿外大雨依旧,案下的人娇小可怜,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柔弱,她满脸愁容,唯独眼睛里闪烁着坚毅果敢的神色。就是这种眼神,因为他没有,所以从前便只能仰望她,尽管她是世家口中故作清高的哑女。而也正是因为这种眼神,他那个死去多年的哥哥也有,所以他们才能并肩站在最高处。

      赵灿盯着窦蔻的眸子不放,却在此刻追究起了自己内心最黑暗之处,那个恶劣至极的想法。若赵灿真的回不来,那个孩子也理应回不来。太后棋差一招,自己的位置仍旧可以坐的安稳,窦蔻没了赵灿就是宫中失了水的孤鱼,那时候,便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倚仗,可以依靠。

      他的后位一直在等着她,也许终会等到他也可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那一天。

      赵沛感到浑身乏力,见窦蔻湿哒哒的像头小鹿,挥手道:“你今日这番话朕受下了,可绝无第二次,去里面换件衣服吧,免得着凉。”

      窦蔻不动,赵沛只好起身走下台阶,拉过窦蔻冰凉的手掌,动作粗暴了些,扣在她手腕上的大手干燥有力,怎么都挣脱不开。

      赵沛大掌推开锥花坊的门,拽过窦蔻越过屏风,一把将人甩在略硬的床榻之上。

      窦蔻挣扎想起来,赵沛忽然沉下身子,压住窦蔻肩膀,嗓音发紧道:“外人都道朕软弱无能,你身为朕的正妻,最该了解朕究竟是不是这样。你若不想真的惹朕生气,就老实把衣服换下,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窦蔻趁赵沛松开她的一瞬间立马从床上坐起来,她本为自己儿子性命而来,但见赵沛毫无悔意,现在又以这样强硬的姿态对待她,立时红了眼眶。只是她从来并非软弱之人,不想在赵沛面前落泪。吸吸鼻子,硬生生将泪憋了回去。

      “你本还有别的法子,却故意这样做。”窦蔻衣衫微乱,跪坐在龙榻上,仰头用手指比划。

      赵沛压了一夜的怒火轻易就被这个女人挑起,他大掌压下,紧紧扣住她胡乱飞舞的手指。

      “朕帮你换!”他故意扯开话题,就是不想窦蔻再揭他的暗黑面。

      手指胡乱套上窦蔻腰间青碧桃粉交织的腰带,动作急促又粗暴。二人拉扯间,带着女子馨香和柔和体温的衣裙如果皮一般被剥下。赵沛原只是希望窦蔻“住口”,此刻见她满脸通红,只剩一间单薄贴身的中衣,才回过神,明白自己刚才都对她干了什么。

      手指顿住,见她脖间肌肤一片雪白,娇俏的粉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蔓延,很快就穿过衣领之下,去到令人浮想联翩的地方。她身材匀称,单薄的衣衫将女子极致的美好细致勾勒,耳边是她略显不安的呼吸,喷在脸上只觉香气逼人。

      “窦蔻,不要逼朕。”赵沛咬着牙齿,拽下她微微湿润雪白中衣,肌肤滑嫩雪白,在赵沛的注视下顷刻间染上一层红晕。他转过屏风,从外面扔给她一件自己休息时最常穿的衣服,然后便再没进来。

      窦蔻知道自己刚才踩了龙尾,触了他的逆鳞,此刻也不管这是不是他的衣服,只好先穿上再说。

      他的衣服上有一股极淡的麝香味,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衣衫极大,窦蔻又挽又叠,这才勉强穿好他的衣服。头发本就因为雨水打湿不少,刚才又和他拉扯一番,现在不用镜子窦蔻也能感觉到一片凌乱,于是反手拔掉钗子和饰品,将一头青丝全部泻下。

      她摇摇脑袋,略微整理了一下,便从容地走出屏风。

      赵沛龙颜不悦,她又何以见得高兴。只要牵扯自己儿子的事,她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搏上一搏,所以就算是触及真龙逆鳞她也毫不在乎。

      赵沛若刚才没有其他心思那是骗人的,只是窦蔻身体单薄怕是承受不住他的怒火,于是硬生生压住略有抬头的欲望,转到屏风之外望雨。

      听见身后动静,他回头打量,窦蔻青丝微卷,如瀑布一般肆意流淌,头帘上方几绺半湿的头发似妖娆的青蛇随意落在她的鬓间,妩媚非常。

      “你今日便住在这里。”赵沛突如其来的决定,令窦蔻措手不及。

      “为何?”她抬手询问。

      “朕要你看着他到底能不能够回来。他是朕的儿子,是你窦青婵的儿子,就算千难万险,他也必须得给朕活着回来。”赵沛字字咬牙,逐步逼近窦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之气。

      窦蔻却道:“你若当真这样想,就该顺着陈太后的意思,不应该难为那个该叫你哥哥的孩子。”

      她眼里带着愠怒,赵沛一把夺过她翻飞的手掌,把她冰冷的手掌往自己胸膛心脏处一搭。

      窦蔻许久不与赵沛如此亲密,下意识就要挣脱。

      赵沛力气大过她许多,双掌死死按在她的小手之上。窦蔻不再无谓挣扎,渐渐感觉到掌心处传来的跳动。

      那是赵沛强有力的心脏,正在他的盛怒之下不住地快速跳动。赵沛拽住窦蔻的手不松开,低头紧贴她的面庞,锁住她漆黑的双眸道:“若他回不来,你可以亲手剖了朕的心!”

      窦蔻被赵沛发红的眸子摄住了心神,她此刻才好像重新认识赵沛,这人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赵沐影子之下寻乐子的赵沛了,他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是大宗的主人,是她窦蔻生命中浓墨重彩,无论如何也抹不去擦不掉的一笔颜色。

      赵沛的手松开,窦蔻按在他胸膛上的手却没有落下。方才那样被欺负她也没哭,此刻却忍不住滚下一连串的泪。她分明早就认了他,把她当作自己的丈夫那样去看待,从前在睦州是,如今在易安更是。

      可就因为她是哑巴,所以连诉说委屈的机会都没有么。

      她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也不胡乱吃醋。她知这些年他有了别的女人和孩子,可她总能冷静地告诉自己,他为什么要娶那些女人,娶了那些女人于他这个皇帝有哪些好处。她的景华宫好似冷宫,她将它装点再是光鲜亮丽,也不曾有人流连于此。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那颗心脏在她手掌之下有力跳动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其实很在乎。她在乎这个人可以为她和他的孩子出一次头,让她和赵灿都不要那么委屈。

      赵沛用食指刮去窦蔻脸上的泪水,把她耳边的头发抚到肩后,“窦蔻,信我一次。”

      按压在他左胸之上的手指无意蜷缩,握成一个小巧的拳头,她缓缓垂下手臂,并没有表示到底相不相信赵沛。也许她是想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泪水蒙住了眼睛,眼前的赵沛既叫她觉得熟悉又叫她觉得陌生。

      她不敢信。

      窦蔻纤细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眼神清澈明亮,“皇上,您给窦准写一封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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