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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京 ...


  •   赵灿没有在绕月堂多耽搁,只简单收拾好行装后,就和祁非同一起打马回了易安。东方潋滟送了他二人一人一匹好马,走前不忘叮嘱他们一路平安。

      绕月堂先前被火烧毁的屋子还需要重新修葺,院里的孩子们不分男女,不分老少,皆是能出力的出力,能帮忙的帮忙。

      小彻未有想过,他还没来得及和赵灿打上一个招呼,说上一声再见,这人就这样不辞而别,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袖子高挽,提着一木桶水,站在烧毁的屋前,遥望南方。

      只道他终究和自己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他乃是易安高高在上的皇子,自己只不过是这方小小天地里的一个普通孩子罢了,能得他一时照顾已是不凡,哪还敢真的奢望这种人能和自己做朋友。

      他长舒一口气,使劲将满满一桶水提到他七哥面前,满院子的孩子一边干活,一边抽空打闹,欢声笑语中,终于迎来了北疆的春天。

      赵灿一路往南,路越走越繁华,天气也是越走越暖和。

      等真正到了易安城门之前,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只道回易安就等于自带枷锁,打马进城门洞子时,幽暗深邃的长廊里,他嘴角挂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他走时无人相送,回来时自然也无人相迎。

      到了宫里刚和祁非同分开,甚至还未来得及见上窦蔻一面,中书门下批驳他的奏疏就如雪花片子一般飞来,倒真是寒过北疆腊月冰雪。

      柳元信和陈太后把持朝政,赵沛夹在中间从中调和,但很明显,这次他也同以前任何一次一样,并没有保住赵灿。

      中书门下与柳元信交好结党这人不在少数,都不用柳元信那只老狐狸亲自动手,弹劾,指责赵灿的文书就能够堆成山,陈太后早就看赵灿不爽,她手下的人哪有不捡着杆子顺势往上爬的道理。

      赵灿以受罚之身在外,罔顾皇权,私自进军赤奴,视为一罪;以私人之名觐见脱里,缔结两国盟约,视为罪二;辱骂殴打北疆朝廷命官,威胁官员办事,视为罪三;私自遣军干预枢密院行事,从中作梗,违背军令,又视为一罪……

      赵灿之罪罄竹难书,罪罪该罚!

      赵灿本以为回来之后朝堂上那些官大爷能让他先情清净个两三日再说,哪晓得他们的速度如此之快,打得他措手不及,就连窦蔻也无招架之力,没有与之相抗衡的前提手段。

      赵灿一路听着那些罪罚进了景华宫,终于见到窦蔻,先夸了几句他娘亲养在院里的那些花花草草,而后寻了间自己以前小时候住的屋子,躺下去倒头就睡。

      这一睡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景华宫虽在宫中,立于他最不喜欢的一个地方,可于赵灿而言,这里便是他在易安唯一的家。

      他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根本不管外面吵闹成了什么样子。

      窦蔻屏退了宫里随性的下人,委身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自己儿子的睡颜。

      赵灿呼吸均匀,她手有些微凉,不忍放上他的额头,于是只挂着笑意,安静地看着。她原本还想着是否要出面再去求一求那人,甚至在听闻前朝传回来的消息时,都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日最终还是趁夜归去,没有应赵沛之邀,留宿在他的锥花坊。

      可是现在看着儿子平安健康,完好无损地归来,她原本提着的一颗心也就完全放下,悠悠众口怎么说她管不了,这种事自己早就经历过,深知你越是在意,他们便越是得意,所以只好任由他们去说罢。

      只要她心底知道赵灿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便足够了。

      北疆一行,艰难险阻,战火至今未休,赵灿兵行险招,剑走偏锋,窦蔻知道,他一定受了很多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其他的暂且不管,就先让她儿子睡个踏实觉罢。

      窦蔻起身离开,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走到门外吩咐了下人几句,到时间准备好一些简单的小菜即可,自然都是赵灿喜欢的菜肴。

      赵灿睡了两个多时辰,起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屋里静悄悄一片,好像被人撤去了所有声音,未待他掀开被子,脑子里蓦然浮现出一张古灵精怪的小脸。赵灿好像也能看见他一般,轻笑出声,登时打破了这一屋子的宁静。他是个很少会做梦的人,倒是没想到这一觉睡得如此安稳,居然做了个梦,而且还梦到了那个小家伙。

      他最终还是将他视为是和绕月堂里其他孩子一样的存在,除了东方潋滟,他未与任何人告辞。

      总归是不会再有什么瓜葛。

      赵灿抹了一把脸,像是洗刷掉了过去的时光,连带着刚才那个温和的笑容也一并消失。

      自己被刺杀乃至多年前陈寄姿想要再霸北疆陵城,后又被枢密院和中书门下一起驳回一事,赵灿都在回程的途中推演过许多回,这会又无端想起。

      昌城商变实在蹊跷,他只知当日在城中纵火的应当有两拨人,一拨人卧薪尝胆暗度陈仓,而另一拨人则在假借着商人这层皮暗中和北疆陈家知事有了勾结。

      西胡内政纷乱,一个年幼统领,一个年迈太后,若纵火的人正是这两派斗争的手笔那倒也能说得通。

      但或许正是触碰到了大宗某些不可逾越的底线,所以那些胡蛮子才会在北疆府城的大牢里死的那样凄惨。

      陈剑豪那个蠢货就算真的半点也不知情,可北疆姓陈的尚还有人存在。

      这些事情叫赵灿心烦意乱,他无意陷入这些明枪暗箭的争斗中去。

      “娘。”他唤了窦蔻一声,小声的几乎快要听不见。

      突然想吃冰糖葫芦了。

      ……

      赵灿与窦蔻的晚餐算不得丰盛,但妙在能和窦蔻享受一个宁和平静的夜晚。

      但见了窦蔻,他又只把丰城窦准的事拿来说,他只挑好玩有趣的事讲,其他烟雨风波都且被他特意略过,就连再见到顾知微的事情也故意没有提及,他只告诉窦蔻,自己终于得见了远在天边的舅舅。

      窦蔻玲珑心思,哪会不知赵灿这样做是何意。但她依旧面待微笑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就给赵灿夹点菜。若这非在宫中,只这一幅画面还以为是哪家的平凡母子。

      赵沛负手立在景华宫门外,宫内的人不敢通传,宫外的人不出声响,只有奴才宫女跪了一地。

      王启揣手腰背微躬,站在赵沛身侧抬眼小心翼翼地睨了景华宫门内一眼,宫苑幽深,他自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赵灿的几句玩笑。

      王启腰背再往地面垂了几分,估摸着时间,毕恭毕敬地对赵灿道:“圣上,这虽说已经开了春,但夜里的风可还是凉,您可得仔细龙体,要不然这口谕还是咱家进去通传吧。”

      赵沛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紧了三分,中书门下和陈太后的人暗自估算着赵灿回来的时间,就等着在他回来的这个节骨眼上卡他,他这个做皇帝的又岂能不知。

      赵灿之罪他原本是是等着赵灿亲自来集英殿向他解释的,只要他能解释的通,自己自然也就能给他一个顺势而为的台阶让他下。哪知他等了一下午,这人回来闷头就睡,就连窦蔻也是,原本以为和她的关系有过之前的事情,能够稍微有所缓和,但谁知仅是他一人的自作多情罢了。

      赵沛在长风中叹了一口气,向王启一挥手,自己转身领着其他人便离开了。

      王启对着赵沛离开的方向鞠躬行礼,自己默默立在门外,是在等着屋里母子二人用完了膳自己才好进去,开玩笑,连赵沛来了也是亲自等着,自己岂能坏了规矩。他今年七十好几,能在宫中长存的原因只一条秘诀罢了,那就是跟着上面做事。

      圣人让他往东他就往东,圣人让他打狗他就打狗。现在圣人对她母子二人的情绪究竟是何用意,他也琢磨不透,不过在他看来,恐怕就是圣人自己也琢磨不透,所以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只要听从上面的安排便好。

      大皇子回京算是将前事揭过篇去,王启心道圣人终归还是不忍,不知他这样的“软”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王启思绪飘远,思忖着自己想到太多不该想的,被风一吹,不禁打了寒颤,于是再次眼观鼻鼻观心,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终于等屋里起了宫婢们收拾的声音之后,他才揉了揉几乎快要冻僵的脸,露了一个标准的见贵人的笑容走进了院门。

      赵灿之罪,罪在以下犯上,罪在罔顾皇权,但念在他护卫北疆有功,着此禁足两年。

      草长莺飞,花开花落,两年时间眨眼而过。

      北疆战火逐渐平息,但因为赤奴与西胡纠缠不休,因为缔结了盟约的关系,北疆依旧尚未安宁,还得时时出面调解两方争斗。

      陈剑豪最终只能在季献归来之时灰溜溜地带着自己的队伍翻山回荻城,虽说他这把确实是什么好处也没捞到,但一想到另外三家也是什么好处也没有,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就舒畅了不少。

      他在荻城的官府可比季献那间寒酸简陋的屋子要好上百倍,窝在自己躺椅上听曲时,忽听得院外起了一阵喧闹。

      正逢他心情不错,挥手叫停了正在一展歌喉的小娘子,把门外的看护叫了进来。

      进来的看护正是陈启,他这些年跟在陈剑豪身边总算是混到了一个脸熟,今年刚升为看护。

      他执长.枪,满面红光地走进来,一旁软若无骨弹琵琶的小娘子勾着胭脂唇朝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陈启见状立马撇开眼睛,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自己的耳朵,万万不敢再多看大人身边那个风姿绰约的美妇一眼。

      陈剑豪倒在躺椅上呷了一口热茶,嘴里发出啧啧之声,美妇人伸手接过他的茶杯放好后,只见他闭着眼睛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刚才外面何事喧哗啊?”

      “回大人,是小陆家里的老,内子怀了孩子,我们大家伙找他讨红包,等着喝满月酒呢,一时得意‘往’行,扰了大人清净,还望大人恕罪。”陈启没念过几天书,从前在绕月堂的时候还能跟着听几句“之乎者也”,但现在也早就全还回去了。

      他竭尽所能想要在陈剑豪面前有所表现,深知只要将自家大人的毛捋顺了,其实平时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于是这才有了刚才在门外的放肆。

      他诚心实意的低头,生怕自己表述过于粗俗,正待听陈剑豪的下文,却先听见一声娇俏清脆的笑声。陈启低头往笑声方向看去,是刚才那个美妇人执着手帕正对着自己轻笑,也不知自己那句话没说明白,竟能博得美人一笑。

      陈启赶紧低头,不敢再看,堂中风起,鼻尖却嗅得一股子甜腻的芬芳,不愧是自家大人才配拥有的女子,果然样样不俗,连香粉都这样好闻。

      陈剑豪掐了一把美妇人的细腰,陈启不敢抬头看,只听得面前阵阵衣料摩梭之声,陈剑豪似有意逗弄那女子,故意惹她娇笑连连,口中却回答起陈启刚才的回话,“我记得你姓陈?”

      陈启未有丝毫耽搁:“正是,小人姓陈名启,不甚荣幸,正巧和大人您一个姓。”他心里砰砰直跳,一半是因为刚才这话一出口,自己就觉得有些唐突,怕惹恼了陈剑豪,一半是因为那美妇人的娇喘实在是听得他面红耳赤。

      陈剑豪早就看穿了面前这个陈启的小子,似是有意要在他的面前拿乔炫耀,以示自己的权威,于是手里动作不停,勾的美人不停乱颤,嘴上却好似聊家常一样,让陈启把他兄弟老婆怀孩子的事一一道来。

      陈启咽了一下口水,急忙跪地,不知是自己刚才哪里做的不好,他磕了一个头,再也不敢抬起来,只将刚才自己和兄弟们在门外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小人讲到,自家老母亲正好是个接生婆,手艺精湛,一辈子没出过错,当年在昌城连一个将死之胎都能救活,所以打趣我那个兄弟,让他请我老母亲前去照看他……”

      堂前娇喘连连之声突然停住,那美妇人自然也是贯会看人脸色之人,见陈剑豪脸色微变自然也不敢再上前有所造次,主动停了浪声,等着主子问话。

      果然陈剑豪睁开了眼睛,眼珠微显浑浊,他打断陈启之言,敏锐地抓住了什么,有些郑重地问:“你道你家老母还在昌城给人接生过?”

      陈启顾不得陈剑豪用词粗鄙,折辱了自己老母亲,依旧不敢抬头,低声道:“家中母亲一直靠给人接生的手艺养活我,从前在昌城曾经给一位贵人做过接生的活计,这才……”

      陈剑豪没兴趣听陈启家中的心酸往事,抓住关键立马又问:“什么贵人?”

      陈剑豪依稀记得自己当初提拔这小子进到几家府苑正是因为他来自昌城,加上他姓陈的缘故,算算时间,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莫说是昌城有几个的贵人,就是昌城有几只老鼠他陈剑豪也能如数家珍,而那段时间里有什么人可以称得上是贵人呢。

      陈剑豪眯起了眼睛,一把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没顾软玉在怀,直截了当地问:“你老母可还记得当初是给谁接生的?”

      陈启自是不知,但抬头见陈剑豪这般严肃,突然想到当初自己进东方府,得东方将军安排照拂绕月堂之时,自家母亲听闻之后,当晚一直在跟他念叨什么有缘分之类的话。

      陈启不知这点能不能算作回答,但见陈剑豪脸色令他害怕,于是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五一十的讲述了出来。

      陈剑豪听闻绕月堂三字立刻起身,那美妇人被推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但连一句哼哼也不敢发出。

      “你敢肯定是绕月堂?”

      陈剑豪走到陈启身边,居高临下,气势十足地问他,陈启反复在脑子里回忆,一时不敢说让他回家找自己母亲确认的事情,只能硬下头皮,点了点,“是绕月堂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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