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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棺材
赵灿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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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灿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人却是聊个没完,大意是小彻在问他七哥肩上的伤好全了没,那人似乎敲了小彻的头,揶揄他刚刚故意跳上来那一下又害他痛了三分之类的话。毕竟这是小彻第一次离家去到那样远的地方,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他有一肚子新鲜事想要分享给家里人听。
赵灿在跟着小彻出门之前原本是想要去见陈剑豪的,但现在他只能把正事缓上一缓。
贺星洲独自来这官府,若不是自己恰好在这里,他恐怕连这扇门都进不来。而他到这里来的目的,赵灿自然是能够猜得出来的。
眼下倒让他和绕月堂的人碰了个正着,也算是省去了一些麻烦。
贺星洲来找陈剑豪的原因很简单,一为绕月堂,二为东方乾。原本被软禁的他们不知为什么突然发现周遭监管他们的兵力松懈了下去,那种隐秘的压制感像水融于水,很快就消弭不见。
贺星洲最先察觉不对,反过来与顾知微还有堂主合计一番,都认为是陈剑豪本人出了问题。而他能出绕月堂的门,自然要赶在第一时间前来打探。
擎野原本就是绕月堂的狼,人不能去的地方,不代表它不能去,于是一前一后,这才有了小彻刚洗漱完就得知贺星洲要来的消息。
他二人一定是想要单独说会话的,但现在赵灿一直待在他们身边,于是兄弟之间的体己话就只能暂且搁置,况且贺星洲本就是为了要紧事才赶过来的。
贺星洲没对赵灿行什么大礼,他并不觉得赵灿是那等追求虚礼之人,而自己也并非他的下属,于是干脆省过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三人聚在客院议事房中,赵灿将一上午的收获,简单跟小彻讲了讲,最主要的还是东方乾的棺柩。他只拣重点,两三句就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虽是告知小彻,但其实也是换了一种方式将这些分析给贺星洲听。好在贺星洲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立马明白了赵灿的意思。
眼下东方大爷伤逝的消息已经在外面起了传言,若是再将这件事坐实,一定会发生不好的影响。老爷子的尸骨,不能任凭他人拿去做了文章。
几人交谈之中,祁非同执剑从屋外赶来。他略略扫过屋内众人,没有和其他人打招呼,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的样子,走进来对赵灿直截了当地低言道:“陈剑豪朝这边赶过来了。”
现在这官府私下其实已经尽被陈剑豪掌控,府里多了一个贺星洲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绕月堂被撤去的监管就是他的手笔,他们会安排人到自己这里来,甚至是来干什么的,赵灿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不过看陈剑豪这种姿态,赵灿心道他应该是颇有底气才对,不然不会迎头直上。端看他待会怎么说吧,也省了自己再去压制他的麻烦。
赵灿冲祁非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边刚收到消息,果然陈剑豪就赶了过来。
“今日林大人带队北上,老臣担心林大人的安危,特意前去城门送了一遭,独留殿下在这府内,真是老臣的失职。听闻府中今日是有绕月堂里的小可前来做客,真是欢迎啊,欢迎啊。”
陈剑豪打着哈哈,笑容满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昌城已经平安,西胡人尽数全退了呢。
贺星洲面上带霜,显然是不喜陈剑豪这般油腔滑调,但他未在脸上显露出来,只冷冷地道:“陈大人说笑,在下今日前来,还是为同一件事情。”
绕月堂现在已经基本解除封锁,在见到赵灿的时候,贺星洲也早就想到,只要有他出面,陈剑豪就不敢再难为堂主和姑姑,所以而今之事,只剩下东方老爷子的棺椁。
陈剑豪故意装糊涂,表示不明白,面上笑容不退反增,叫人看得牙痒痒。
几人站在议事堂中,赵灿转身上座,安安静静地,不置一词,但就是他这份没有明确界限的态度,让陈剑豪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
这个疯子这又是想要唱哪出戏。陈剑豪被打怕了,竟下意识地往赵灿手边看去,还好今日没有茶杯。
自己亲自去送林正,那是因为林正坐镇枢密院,等祁阔退下来,第一个上去的就会是他,中书门下一直被柳家父子把控,那二人油盐不进,若今后他陈家能得枢密院支持,在朝堂之上自然是大有裨益。虽只是送到城门口,但也给足了他林正面子,而这也并非是冲着赵灿。
他这个皇子徒有虚名,后宫之中也并非只有他一个皇儿。只要他能等,说不定真能等到自家女儿再诞下一位麟儿。到那时,都不用他亲自开口,自会有人把他调回易安,甚至陈太后也得再给他三分薄面。
一个区区赵灿,又算得了什么。
绕月堂那边,自己虽先行退让,但走的是以退为进的路数,只要熬过赵灿这关,自己便可以一家独大。反正他在北疆呆不长,自己装一段时间孙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听到手下亲信和自己禀报贺星洲赶到,陈剑豪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他私下监视观察绕月堂多年,知道那院子里非老即幼,能拿得出手的除了东方潋滟和贺星洲就再没别人了。
譬如顾知微,那老东西当初经历了那些事,浪迹到北疆,说好听点叫不问世事,隐居于此,说难听些就叫逃避现实,他就是太傅又如何,连太子都能身死,他现在也只是上不了台面的一把老骨头。
东方潋滟虽有头脑,但比起他这种浸淫官场几十载的老家伙,还是根本不够看,从前若不是顾忌她的姓氏,哪怕自己只是身在荻城,这丫头片子肯定也早就被自己拿下了。更何况现在她唯一的依仗已经死了,自己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至于这个贺星洲,听闻顾知微倒是全心全意地在辅导他,可是辅导这样一个冰人有何用,他既非太子也非世家,就算将来有一颗想要入驻易安的心,他那样不通人情,只怕刚入易安就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陈剑豪会忌惮赵灿,会顾忌祁家的祁非同,但却对屋子里另外两人以及他们背后的绕月堂毫无胆怯之心。
老子就是要拿你家大爷的尸骨做手段,你们这群稚儿又能奈我何。
陈剑豪在心底冷哼一声,对贺星洲皮笑肉不笑道:“陈某公事繁忙,贺小友与我又井水不犯河水,我哪里知道小友今日来是要做什么的。
“哦,对了,这位东方小公子也是绕月堂中之人对吧,看来今日贺小友是来接他回家的?”陈剑豪假意拍头,故意曲解贺星洲的来意。
“陈大人贵人多忘事,不如就让在下当着大皇子的面,帮陈大人回忆回忆?”
贺星洲上前几步,故意走到陈剑豪面前,他到这府中甚至都还未同赵灿打过招呼,此时却故意将大皇子这一身份抬出来压陈剑豪。既没看赵灿的意思,也没顾陈剑豪的颜面。
赵灿手指搁在扶手上轻敲两下,挑眉觑了贺星洲一眼,仍旧是不发一言。
贺星洲冰冷的面庞扯出一抹讽刺的微笑,他负手而立,好似雪中苍柏,一身青衣,端的是丰神俊朗,他未看赵灿,只对陈剑豪道:“陈大人入昌城,享季府,虽有救助之名号,却无官方之文书,不知陈大人来我昌城到底是于公还是于私?
“若是于公,陈大人未得季大人首肯,也无枢密院诏书,此番大张旗鼓地入驻昌城,霸占季大人官府,此举便有谋逆犯上之意,视为对同仁不义,对圣上不忠。
“若是于私,绕月堂乃行仁义善举之地,安定时扶助城中孤儿,战乱时救济城内百姓,陈大人一声令下,封我堂门,禁我足力,不知此举意欲何为?陷我堂中孩童、城中百姓又该如何交代?若大人真有救援之心,为何没有救援之实,反倒处处针对我堂,坏我根基?此举当为不仁,对我堂中兄弟姊妹不仁,对我昌城无辜百姓不仁!
“陈大人,不知你现在有没有想起什么来呢?”
贺星洲措辞严肃,句句戳中陈剑豪的痛处。赵灿在上方笑而不语,这人当真是有些本事的,一上来就给陈剑豪扣帽子,真是打蛇打七寸,精准又致命。杀人诛心这一招,他年纪轻轻,竟想不到玩得如此在行。
陈剑豪脸上的笑早就僵硬冻住,本想在中途故意打断贺星洲的攻势,哪里想到他妙语连珠,自己竟然找不到插话的当口。也怪自己太过轻视绕月堂,就这样随意撤了他们的监控,给了这人可趁之机。
“小友这话可就说的太难听了些,陈某就念在你小小年纪,且你非我朝堂中人,什么都不懂,姑且就先原谅你吧。”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小彻面上滑过一丝玩味,心下忿忿不平,抬眼见赵灿一副瞧好戏的样子,忍不住冲他挤眉弄眼,想让他帮自己七哥说说话。
赵灿分明是见到了,却故意不理睬,语气随和,但面上威严之态尽显,他故意问陈剑豪:“赵某也不算朝局中人,但不知有没有这个权力,过问陈大人一声呢?”
陈剑豪终于对赵灿放在绕月堂的那几百禁军用意何在心下了然。不过他的第一反应竟是那绕月堂果然有问题,虽然自己暗中观察了许久也没挑出他们的毛病来,但眼下赵灿这样护住他们,在他眼中那就是不打自招,变相承认绕月堂和他赵家有牵连。
陈剑豪弓着身子,本就没贺星洲高,这下便愈发显得矮了,像是快要埋进土里一样,“殿下金枝玉叶,身份非同凡响,自然是能问的。”
赵灿故意掸了掸其实根本没有沾尘的衣袖,做足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连个眼神也不想给陈剑豪,语气却像是要生扒了他一样,“既然如此,陈大人留着东方将军的棺柩是要做什么呢?就算是要哭灵,他自有子孙后代,何须陈大人你亲自代劳?”
祁非同抱剑立在赵灿身侧,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音来,他灿哥脾气向来就是这样,拐着弯骂你给别人当孙子,故意踩你肺管子,却照样噎得你一句话也还不上来。
陈剑豪牙齿来回磨了几圈,硬生生地吞下这口恶气,心道我家宝贝女儿在宫中被你欺负惯了,你小子来我北疆生事,我不主动找你麻烦,还让你三分已是给足了你面子,如今却叫我受这等屈辱!
好小子!今日这东方乾的尸骨我就是一把火烧了,也绝对不会还给他绕月堂,如果要要,就叫东方潋滟那个死丫头还有沈鹊名两人过来跪着求我好了,只要把爷爷伺候舒服了,捡把骨灰送给他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剑豪心里恨得发紧,却不敢真的对赵灿出言讥讽,只能咬牙道:“老将军伤逝一事不可外泄,陈某入驻昌城为季大人分忧,自然有权代劳此事。”
他这是变相回应了贺星洲之前的问话,正当陈剑豪暗中斜视贺星洲面上有无反应的时候,他却只觉得面前一阵寒风袭来,脖子上瞬间一凉。还未待意识先行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替他做出诚实的反应。
他两股战战,后背汗毛倒立,脖子尖刃之下的冰凉处尽是鸡皮疙瘩。
“殿下这是何意?”陈剑豪来不及遮掩,眼珠子下瞟,语气中饱含惶恐之意。
赵灿抽过祁非同的剑,瞬间架到陈剑豪的颈项间,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里几人,除了祁非同和他因着在禁军三衙之中的关系会武功,其余三人都是动口不动手之人。
陈剑豪本就贪生怕死,如今被赵灿这极负气势和怒意的利剑一指,心中刚才那股“豪气”瞬间就萎了下去。
他怎么忘了赵灿在易安京师的“盛名”,这人本来就是好恶无常,时不时就会发疯的性子,他今次会来北疆,不就是因为送了太后一只新鲜铁青的断手吗,他在宫中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如今天高皇帝远,他那个唯一能治得住他的那个哑巴娘也不在,谁又能管得了他?
陈剑豪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明显是被吓到,这可比当初那碗热茶更直接更危险。
他眼珠来回转圈,心里计较飞快,堂中只有他们五人,另外两个根本不用担心,只剩下一个赵灿和一个祁非同,若他们真的不仁就别怪自己不义。府中全是自己的人,若是快刀斩乱麻,日后只需要将他二人身死的事推给杀死地牢中那些胡蛮子的人手上即可。反正那事不是自己干的,而且此事诡异蹊跷之至,自己完全可以摘个干干净净,任由其他人去查证。
陈剑豪真不愧是陈家之人,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剑尖就抵在他脖子上,他却能在这一瞬间分析清楚屋内几人形式,竟然起了要绞杀赵灿和祁非同的心思。
可还未等他下定决心,做出下一步的举动,就感觉到赵灿手里的剑似乎逼进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肤。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尖锐冰冷的刺痛,就见赵灿凶恶的眼神在自己面前放大。
他眉色乌黑,恍如远山,眸光发沉,恰似深渊,原本面冠如玉的俊朗之人瞬间就化身为地狱之间收命的阎罗。赵灿手上力道沉稳,恰好逼得陈剑豪说不出话。
他自己却低沉着嗓音自顾自地道:“身死昌城,为国捐躯;偷袭得手,命丧贼人;尽忠职守,亡命地牢。不知陈大人对这些死法可还满意,说说看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陈剑豪哪里还说的出话,赵灿的意思分明就是他敢杀他,自然也有能够应付朝廷的手段和对策。光是短短的二十四字就已经给出了他三种答案,而且每一种都能让上面的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因为这些的确是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过的事,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是真是假。
陈剑豪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赵灿笑得愈发冰冷,他今日心情不好,这老东西偏要往他的枪口上撞。
自讨苦吃!
“陈大人,这府中要不要也给你备一副棺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