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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借口 窦准的 ...


  •   窦准的语气生冷僵硬,配上他寻常待人的温和笑容,竟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赵灿一贯圆滑,知道这话不能再问下去,于是又主动将话头牵回来,提起陈剑豪。

      “外面这仗一日不停,季献便一日不能回城,如今昌城被陈剑豪霸占,在我们看来虽是名不正言不顺,但这日子一旦长了,谁也说不准接下来还会出什么变故。明面上,陈剑豪也确实是出兵出力,对敌军半点没有含糊。若真是让他将此事赖过去,季献这官府改姓‘陈’还真就是早晚的事了。”

      赵灿说的没错,陈剑豪对外一直打着“救援”的旗号,对内又用特殊手段镇压了东方家的后人,表子里子他都有,更何况易安还有一位太后给他撑腰,如果真被他得逞,不管陈太后今后还有什么打算,都算得上是很好的助力。

      赵灿去往赤奴之前虽然就已经料想到了今日这种状况,但他毕竟不是算无遗策之人,眼下这种情况和当初设想的偏差颇大。

      譬如东方乾去世一事,就是他们一方失掉的最大先手。

      还是百密一疏。

      赵灿在心中梳理昌城现状。窦准回到桌边停住,“季献虽有带兵打仗之能,但要他管理一方城池,却也不是十分适合。”

      窦准在北疆做丰城知事幕僚多年,对于这里的风土人情和达官显贵了如指掌。赵灿听他这样评价季献并未出言反驳,反倒暗自点头,想听窦准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从前东方乾还在的时候,他这毛病还不明显,但真要叫他现在就独自挑上大梁,他一个兵油子未必就有陈剑豪做得好。”

      赵灿眉头一拧,却又立刻明白窦准这话里的意思。陈剑豪虽有私心,但他为官多年,易安的经验自不用多说,就是在北疆这一带,光凭他来时修校场,厚待军将的条件,就足以见得他收买人心的手段。而这还仅仅只是他为官之道中微不足道的一条。但以此管中窥豹,却足可以说明陈剑豪确实是个当官的材料。

      有时太过直率在官场之中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反而是陈剑豪八面玲珑的这种人最能吃得开。不得不说,这是易安朝堂的通病,更是天下官场的常态。

      赵灿没顾得上唏嘘,又请教窦准怎样安置东方乾的棺柩。这事情开不得玩笑,若让北疆军将知道东方老爷子镇守国门多年,为国献身,战死沙场,可最后却落得个连尸骨都不能安息,有家不能回的尴尬局面,那这要让正在沙场上位大宗拼命的军哥儿们怎么想。

      军心动摇,则人心溃散,人心溃散,则沙场难敌。

      况且老爷子的尸骨还是陈剑豪掣肘昌城的手段,若是真让他得逞,赵灿绝不愿意。季献虽不适合做一城知事,但北疆毕竟特殊,比不得易安,武将坐镇,于行军征战上大有好处。譬如此次他与季献一东一西北上赤奴一事,就足以见得季献帅兵打仗的能力,深得东方一家亲传。

      若非他与自己合力勾住赤奴,也许今日北上的林正就不会如此从容不迫。

      而且季献生于此长于此,是个地地道道的北疆人,多年的作战经验是他更加清楚也更能体恤军中之人,这对那些军哥儿和昌城百姓都是十分重要的东西。若季献为知事,昌城便无后顾之忧。

      赵灿心下思忖着季献对于昌城的好处,他认同窦准说的这番话,但也同样相信自家舅舅对于长远之策,也能看得明白。

      果然窦准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北疆啊,还真是需要多一些他这样的人存在。”

      窦准面上挂起一丝微笑,落在赵灿眼里,那笑容有些自嘲的意味。真想问问窦准,在他眼里,自己和丰城严大人又是哪一种人。

      赵灿脑中虽钻出这个念头,却也不是真的要打听这些事情,于他而言,先帮那个还在睡懒觉的小家伙解决他堂中问题才是燃眉之急。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剑豪不得不除。

      “依舅舅的意思,昌城还是不能缺了季献。”

      “何止昌城,北疆现在不也是依靠着他而存在吗?”窦准眼神落向窗外,不知是不是在看院外的什么东西。

      “真正要计较起来,东方一家早在东方镇堂去世的时候,就已经丧了大势。他们的声望能持续到现在,不过是吃东方乾的老本罢了。北疆十一府各自为据,对于易安来讲自然是好事,各州府人心交错,很难生出聚合之力。所以当初光是一个东方家就已经让先帝慌张成那样,恨不得立刻拆了他东方一家的骨血才肯罢休。可对于北疆自身来说,这举措却无疑是雪上加霜。

      “敌军来袭,哪里顾得上你是姓赵还是姓陈,他们眼中的北疆就好比是易安眼中的淮东,这里意味着更暖和的土地,更适宜居住的城邦,更辽阔的草场。他们的马可以长得更壮实,他们的男儿可以生的更勇猛,他们的姑娘可以打扮的更光鲜。

      “一人的欲望难除,更何况是一国的欲望。北疆一盘散沙,人心向背,如若不是现在还有个季献,昌城又能挺得住多久。陈剑豪老奸巨猾,不也正是看中了季献的能力,所以撬了他的城,躲在了他的背后么。”

      窦准言辞大胆,对于赵灿更是直来直往,没有半分藏私。

      赵灿食指轻点桌面,听完窦准这一番陈词,对北疆局势有了一个更远阔的认知。

      他从前只知道北疆遍地风光,却不曾仔细推敲过,这片土地下埋着多少英雄豪杰。他们或岌岌无名或威名远播,总之,却都是为这片土地流尽了最后一丝鲜血。

      “老爷子的棺椁我必须带回去。”赵灿声音不大,但字字肯定。

      赵灿知道陈剑豪虽然很害怕自己,但他在北疆根本呆不长,只要自己一回易安,陈剑豪便立刻又会恢复成他刚来这里时那般飞扬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状态。他在宫里虽然是个除窦蔻之外谁都不待见的边缘人物,但这里是在昌城,大皇子这个名头拿出来还是勉强能唬唬人的。虽然这身份不见得真能扣住陈剑豪,但有“令箭”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窦准知赵灿两难的处境,也明白了他想要替东方家做点事的心情。心里对窦蔻教出来的儿子大加赞许,好似他这个做舅舅的就该与有荣焉。

      他用扇子骨敲敲桌面,是以提醒赵灿,“东方老爷子身死的消息不能传出去,可其他人未必不行。”

      赵灿抬头,眼底滑过一丝疑惑。只见窦准笑得极为大方,收回他的红扇子,搁置在掌心。

      挑眉道:“大皇子冒着生命危险挺进赤奴,其中凶险不足为外人道也。自家兄弟殒命征途,客死他乡,如今将他的棺椁迁回昌城,岂不是人之常情?”

      赵灿面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他长途奔波,每日思虑众多,现在分明平安回了昌城,却仍旧是一刻也不能得闲,整日被各种事情叨扰,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招后手。

      窦准这个借口很是巧妙,而陈剑豪那里,自己可以试着用皇子的身份压一压,不管这事情有几分把握,总算是看到了解决的思路。

      赵灿起身,给窦准行了一礼。窦准神态自若地受下,不觉有丝毫不对。

      等赵灿告别窦准,正要去见陈剑豪的时候,却见小彻朝他跑来。他脸上红扑扑的,但精神头十足,看来他昨晚的伤势的确并不严重,没有叨扰他的一夜好梦。赵灿想到这里,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何事跑得这么急?”他见那人朝自己奔来,心下自得欢喜。

      小彻三步并作两步跃上赵灿伫立的台阶,露出灿烂的笑容,手舞足蹈道:“不知七哥用了什么法子,从绕月堂那边赶了过来,看来堂主她们一定也是很早就知道我们回昌城了,所以赶过来打听情况。”

      七哥?赵灿怔愣了一瞬,才想起这人是贺星洲。他原也是见过的,是个颇有些冷峻的人物。赤奴一行,听小彻念叨过不少人,他七哥更是他口中经常记挂的名字。而后来那副冰糖葫芦图更是让他记忆犹新。

      赵灿脸上的笑容落下去,消失于无形,“你怎么知道他今日会来?”

      “擎野替我送来的消息。”

      小彻理所当然地回答,话音刚落,便一溜烟地往门外冲去。

      赵灿负手站在台阶之上,心道这小家伙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往陈剑豪的办公方向觑了一眼,抬脚便缀上了小彻出门的方向,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他跟上去的脚步不慢,见小彻冲到门口时却只余下一截纯白的衣摆。他尚未见到门外的贺星洲,就看见小彻朝着门外蹦了上去。

      待加快脚步走过去,这才看清原来那小孩是像小猴子一样跳起来挂到了贺星洲的背上。

      他趴在贺星洲肩上,门口传来两兄弟的欢笑声。

      贺星洲先是惊呼一声,而后牢牢地接住了背上的小家伙。

      他心下惊喜万分,虽然知道小彻他们会回来,但没料想到会如此之快,如此顺利,他今日原本只是来打探消息的。

      “怎得这么久不见,连喊人都不会了,倒是耍赖的性子没变。”贺星洲腰背微弯,面上满是欣喜,心下却道他的阿彻消瘦了许多。

      “七哥!”小彻脆生生地喊了贺星洲一声,而后又道,“你给我的糖葫芦是假的,不作数,你得赔我!还有堂主今年给我发的压岁钱也不知你有没有帮我收着,若是叫我知道被你们给花出去了,你还得赔我!”背上的人趴在他耳朵边说起俏皮话,做足了财迷的样子。

      贺星洲笑出声,背着小彻在原地踱步,他故意掂了掂背上的人,打趣道:“你个贪财鬼,若是让堂主知道,看你怎么办,待会回去我……”

      他背着小彻转圈,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原来是从大门口看见了里面的赵灿。他面无表情,仿佛一块冰雕,周身宛如隐隐有寒气逸出。

      小彻没听见他七哥的后半句话,见他突然沉声停止,于是抬眼看向前方,和贺星洲见到了同一幅光景。他冲赵灿笑了笑,然后低头趴在贺星洲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话。

      他对贺星洲道:“你别看他这样冰冰冷冷,估计是又想吓唬谁,其实他很好说话的。”

      贺星洲闻言轻笑一声,俊朗出尘的面容皆因为背上那人贴过来的话语,带上了三分烟火气,叫人移不开眼。

      他抬眼再观赵灿,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不知为何心里对赵灿起了一层莫名的隔阂,随口低声反问了一句小彻,“是么?”

      小彻从他背上滑下来,转身背对着大门,扬头冲贺星洲一笑,眨巴着眼睛顽皮地对贺星洲做着口型:“咱不怕他。”

      两兄弟又旁若无人地笑起来。

      待小彻领贺星洲进了门,二人站在赵灿面前才勉强收敛了几分笑意。

      赵灿方才独自矗立在门内,将他兄弟两人的各种小动作尽收眼底。宫里人丁兴旺,他却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热切地被人对待过。

      原以为这小家伙消弭了与自己的芥蒂,却发现自己还是想多了,他与他绕月堂中的姊妹兄弟才是亲如家人的存在。

      而自己只是个迟早要离开北疆的看客罢了。

      他面上牵起一抹清淡的笑,伸手自然而然地替小彻折了折未平的衣领,又转头对贺星洲道:“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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