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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遇袭
赵灿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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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灿仰面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他虽然双目紧闭,但实则脑海有各种不同的信息相互滑过。
胡蛮子和陈家能有什么勾连?或者说胡蛮子能从陈家拿到什么好处?
死去的那些胡蛮子很明显是并不想死的,他们还等着陈剑豪或者说真正与他们联络的那些陈家人给钱。可是这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赵灿把思绪往刚来北疆那一晚倒了倒。那夜昌城火光冲天,是胡蛮子放火烧城,随后又抢杀城中百姓。他们分成两派,一派是小皇帝的人,一派是太后的人……
赵灿心中突然闪过一线亮光!
这两拨人都是假扮成商贾入城的!
东方潋滟经商行事,城中商人越多越好,所以尽管那些人是胡蛮子也没事,毕竟两方已经各自安好了近十年。
可是赵灿不相信那些胡蛮子进城的时候,东方潋滟没有在背地里严密考察过他们的身份。但从后来的结果看,显然这些胡蛮子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不然根本等不到昌城商变,东方乾肯定会先行出手,为昌城铲除后患。
所以这些胡蛮子的身份必有高人为他们指点包装,以至于连当时的东方乾都被瞒了过去。
若此事真的要查,也许就可以从这里入手。
陈家么,究竟是哪一位知事,还是说,他们每人都有份呢?
赵灿凝神,正处于高度集中的思考当中。谁知门外突然发出异动。
一柄带着寒光的利剑从窗外笔直袭来,接着整扇窗户就被执剑之人撞开。
巨响之下,赵灿听到小彻在外面呼喊:“有刺客!来人啊!抓刺客!”
赵灿身边没有武器,他刚才又准备睡觉,正是仰面躺在床上的姿势,若不是因为这刺客是正大光明地破窗而入,也许他就要被这一剑给捅个透心凉了。
赵灿翻身将床上的被子胡乱扔了出去,终于抓住一个空挡从床上一跃而起。
一剑斜斜撩上,顺着他的喉结迅猛地滑过一个完美的半圆。赵灿仰头,堪堪避过剑锋,脖颈边却还是被剑气划伤,眨眼间便留下一条如蛛丝般清晰纤细的血痕,惊险之至。
小彻在外见到屋内如此凶险,知道自己如果贸然闯进去,不仅不会对赵灿又任何帮助,肯定还会对他形成牵绊。于是他撒开脚丫子就往随行禁军那边跑,一边敲门一边大喊:“救命啊!走水了!走水了,快起来,快起来!”
小彻下意识地认为在这个时候喊“救殿下”或是“杀人了”的威力都不够。因为他并不确定这名刺客来这里的目标究竟是谁,若贸然暴露赵灿的身份,也许反倒会被人抓住破绽。所以他不敢乱喊。
至于不喊后面那一句,他是怕这府里的人对此事“漠不关心”。因为白日里赵灿那样对待了陈剑豪一番,而陈剑豪又不是什么好人,赵灿不久前不才告诉自己么,地牢一下午就丧了小二十条命。
尽管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小彻还是不敢托大,他怕若当真是陈剑豪安排的敌手,他们现在就等于狼入虎穴,没有半分神算。
“狼……”对了,“狼!”小彻头一次惊觉,原来太过担心他人从而导致自己丧失理智这种事竟然是真的。
因为是客院,擎野没有呆在自己的屋子里,而是另去了他处。
小彻想到这里,双手小拇指弯曲,反向送入口中,一个响亮锐利的口哨立时冲破云霄。
一抹雪白的影子在暗夜之中仿佛光一般的存在。
“擎野!去帮赵灿!”
雪狼冲他跑过去,他自然又立马指明方向,让擎野赶紧去帮赵灿。这狼和赵灿他们等人生活了那样久,自然知道屋子里正在交战的两人,它该帮谁。
客院中的人终于逐渐被惊动。小彻那句“走水了”当真万分好用。如今眼下最激烈的斗争,正是从昌城那一夜惊心动魄的大火开始的。
不管是随性行赵灿的禁军还是陈剑豪府中的守卫士兵,所有听到声音的人都立马起身,他们初时皆先抬头打量周围究竟哪里着火了,后来发现找不到,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寻着声音奔来。
屋内处处占领上风的刺客无时无刻不在压制赵灿。尽管赵灿的腿上得益于多兰最后送他们的那辆马车没有再次崩裂,甚至已经逐渐愈合,但面前的敌人,赵灿能很明显的感知到,此人修的是死士,招招毙命。而他又因为失了先手,导致一直没能抢到反攻的机会。
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剑尖依次指过心脏,脖颈,太阳穴,赵灿在越来越快的招式下不断躲避。
屋内剑光闪烁,一片雪白。若非擎野及时赶到,赵灿都觉得自己倘若一招不慎今夜肯定要撂在昌城了。
那刺客估计也是从来没有与雪狼对峙过,更何况还是从背面被袭击。
只见刺客扭动上身,身体柔软的仿佛是一条蛇,将擎野的撕咬惊险避过。空气中裂帛声起,只见雪狼锋利尖锐的牙齿上挂着从那刺客身上撕下来的衣服。
刺客闻听屋外人越聚越多,而这条自己估算错误的狼也是没有料到。于是以剑撑地,身姿轻盈如风般抢出门口,再一个鹞子翻身,立刻就飞上屋檐。屋顶瓦片簌簌响动,却没有一片滑落,足见这贼人武艺高强。
赵灿追出门口,站在檐下观望,两三个弹指间,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刺客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若非敌手,赵灿甚至想要对此人一身的本领好好夸赞一番。
院里闹哄哄地响作一团,赵灿并没有开口,冷着眼将带刺的目光将来人一一扫过。
他心下摇头,应该不是他们。
祁非同和几个最先赶到的禁军立时想要翻上屋顶,去追那名刺客,赵灿伸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对方既然有备而来,就一定不怕我们追逐,届时等逃出这条街后,随意找个地方把那身衣服换了,再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们就是把昌城翻个底朝天,也绝计找不出这个人来,还是别追了。”
“那你可有受伤?”祁非同关切。
此事闹得动静太大,林正和窦准也先后赶来。见屋内状况,心中都有盘算,皆是惊心不已,但都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陈剑豪最后赶到,他一眼就瞄到赵灿脖子上那条鲜红的伤口,顾不得鞋子都没穿紧,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就要动手去摸。只是手刚一伸出去就被赵灿厌恶和嫌弃的眼神躲开了。
陈剑豪一颗心脏胡乱蹦个不停,哪里还顾得上赵灿是不是嫌弃他,这府邸现在可是挂着他的名号啊,若赵灿在这里出事,也许他就可以立马完成回易安的夙愿了,只不过多半是凉透了,用尸体回去。
“殿,殿下,府内看管严密,臣在城内守城多日也未曾遇袭,何故殿下今日一来就突然摊上这等子事啊!殿下福大命大,可算是没把老臣给吓个半死,您能平平安安地站在这儿,实在是老臣千年修来的福分啊!还好殿下您没事,若真出了事,老臣如何还有颜面回去见圣上,见……”
“够了!”赵灿的声音并不大,但说完这两个字后院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北风兴起,吹散了赵灿落在鬓间的一缕头发。
陈剑豪万事先将自己摘除去的毛病真是时刻带着,他上下交叠刚刚还不住拍动的手掌在听到赵灿不耐烦地呵斥之后,瞬间停止了动作,只剩下心脏声音在自己脑海中砰砰回响。
赵灿那句呵斥并非因为遇敌,仅仅只是因为在此刻听见陈剑豪那些屁话一时没压住脾气罢了。
祁非同见赵灿眉眼清明,心下了然,知他并未生气。只不过待赵灿将视线转了一个方向之后,祁非同又立时发觉赵灿好像是有些不轻易被人察觉地怒意正在眼底积蓄的。
“你受伤了?”他这话问地颇轻,躬身站在赵灿身前的陈剑豪第一个不解。
院中所有人的视线却瞬间同时朝那个比赵灿矮上一个肩膀的少年看去。
他只着了一件正在睡觉的中衣,也许是因为畏寒,所以那衣服比寻常人的要厚一些,只是领口松散,露出了一大片因急切跑动之后而泛红的肌肤。
小彻同时被这些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捂着左臂,小声对赵灿道:“小伤口,不碍事。”
这会嗓子倒是比蚊子还小,也不知是谁刚才那样拼命呼救。
赵灿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他确实只是手臂受伤之后略微松气。只是被擦出一条半个巴掌长的伤口从白衣里面沁出来的血痕还是颇为碍眼。
“非同,取些伤药来。”
“哦,好。”祁非同怔愣半瞬,而后跑了出去。
赵灿手掌落在小彻后脖子上,眼睛虽未盯着他,但手下动作却不停,单手为他整了整衣襟。眼神又望向林正和窦准。
“不知林大人和舅舅是否安好,没出什么事吧。”赵灿知那刺客来的突然,却不知对方有无同党,也不知敌人真正的意图是只有自己还是几位官员都有,于是习惯性地探寻了一番。
林正和窦准都摇头,后者视线落在帮小彻整理衣服的那只手上多呆了一会。接着又喃喃道:
“怕不是只冲着你一人来的?”
赵灿思考片刻,点了下头。陈剑豪虽是推脱责任,但有一句话他说的没错,那就是这府邸本该是严加看守的,毕竟后院还停着东方乾的灵柩,加之昌城正处于战事之中,陈剑豪不可能不惜命。所以这院子合该十分安全才对。
也许是因为地牢一事,陈剑豪失了精神,周围人也都人心惶惶被人钻了空子所致。赵灿一时间纷乱如麻,只觉得此地糊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死结,让人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既然林大人和舅舅无事就好。那刺客今夜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后半夜大家倒是能睡得更安稳些。”赵灿这话很有道理,林正和窦准他自不必担心,这话更多的也是在安抚那些半夜被惊动了的卫兵。
“不过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做,值夜的诸位兄弟今宵恐怕还得再忙活一阵了。陈大人,此事就交给你了。”赵灿对随行禁军和眼神迷茫的守卫们道了一声,然后又把指挥权给了陈剑豪。毕竟这里面大多数是他的人,而且这院子他初来乍到,哪里该严加防范,见陈剑豪那般胆小如鼠的样子,一定会比自己更清楚人手应该往哪里投放。
陈剑豪领命,带着大部份人离开了。窦准让林正先走,自己留下来,又关切了赵灿几句。
谁让他这个外甥都这样大了,自己却还从来没尽过一个做舅舅的责任。
“若是再深个三分,我怕是更没有颜面回去见窦蔻了。”
赵灿脖子上的伤口一跳,这位舅舅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得亏了他,及时喊人。”赵灿落在小彻衣领上的那只手垂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而后不着痕迹地挪了开。
小彻畏冷,清晰地感觉到被手掌长时间驻留的地方,在风吹过来的时候,比别处多了两分寒意。
“东方潋滟教出来的人,多半和她一家一样,不会差到哪里去。”窦准这是将他当作真正的东方家氏看待,哪怕他出身绕月堂,只是无父无母的普通人一个,却已经被深深烙印上了东方家的痕迹。
小彻抬头,目光没有丝毫闪烁,毕竟不是刚才那样突然被众人围观的样子,他声音也变得正常,“窦大人抬爱。”
“她确实教导有方。”窦准不吝赞赏。
赵灿却不想一直站在外面吹冷风,他这个舅舅冲出来时还披了一件大氅,刚才他便一眼就瞧见了,所有人里面,唯独他与众不同。若非长辈,赵灿真想问问他,是不是就算是死,也要穿得体面。
窦准见祁非同送来伤药,赵灿又一副想要“赶”自己走却不好说的模样,心下了然,在不经意地瞥了那位唤狼而来的少年后,这才裹了裹自己的大氅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赵灿接过药,让祁非同也赶紧回去休息,北疆不比易安,这样猛然从被窝里爬起来,再在外面忙活一宿,很容易生病。
“那你,和他……”祁非同指了指自己脖子,又用眼神示意了一番小彻的手臂。
赵灿捏住药瓶,对祁非同摇头,“无妨,我自己来。”
祁非同原本还想啰嗦几句,但赵灿已经迫不及待拉着小彻去了东面的房间,擎野尾随在他二人身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冷风穿堂而过,祁非同抱着自己的双臂,打了个冷颤。临走时,他看了一眼被砸的稀烂的窗户和门,以及地上被利剑划破的被褥,心里感慨万千,他灿哥和他爹一样,不得不说有时候确实运气真的挺好。
不过运气也是宿命的一部分,他信有些人天生就该坐上那个位置,也信他的灿哥合该不会死在北疆。
东面的房间再次亮起烛火,赵灿把人摁回了还有些许余温的床榻,又居高临下从小彻背后牵起厚重的被褥当大氅一样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顺着被划破的衣衫,未打招呼,直接撕开了小彻手臂上的衣服,先用清水擦拭了一番,涂好伤药后,再直接包扎。
他这番动作干净利落,不比小彻当初为他包扎伤口时差。小彻见他一言不发,看不出有没有在生气,于是也学着他以前那个样子,嬉皮笑脸地问:“你这包伤口的手艺哪学的?该不会是平时架打多了,自己练出来的吧?”
赵灿俯身,本就离他面庞很近,此刻小家伙的呼吸都喷在了他锁骨上,赵灿觉得受伤处的脖子微微发痒。
见他刚才那样惊慌,现在一没事就恢复成了平时狡黠顽皮的一面,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赵灿还未回答他,他又自顾自地胡乱分析起来:“不过若你真的打了那么多的架,为何身体这样差,居然连个女刺客都打不过。又或者,从前与你打架的人是不是功夫都太差了些。”
他嘴巴不停,其实是想为赵灿分散分散心神,哪知自己嘴巴动个不停,落在赵灿眼里,心窝子就止不住地发慌,好像一只正要破蛹的茧。手下控制着力道故意使了些劲,紧勒了包扎他的手臂一番,然后大掌就覆上了他喋喋不休的唇。
小彻寻常就与绕月堂里的兄弟们这样玩闹,本来回到昌城他就已经很高兴了,此刻在经历了遇袭之后见大家都平安无事,他难免就兴奋了些。
抓着赵灿的手,故意继续说些揶揄他的话。
他脸不过巴掌宽,赵灿一只手盖上去,只剩下一双亮涔涔的眼睛在烛火下弯成了月牙。掌心发烫,竟能清晰感知他的唇形。
赵灿喉结微动,故意一把将人推到被子里面去,然后连人带被直接扔到了墙边。
他扭头以极快的速度吹熄近处的蜡烛,仿佛在仓皇中掩盖着什么胡乱跳动的心思,连自己的伤口都忘了处理。
小彻许久没有与人这样打闹过,扑腾着从被子里钻出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发现周围一片暗黑,有一瞬间像是回到绕月堂,每晚临睡前和弟兄们躺在通铺上的情景一样。
赵灿伸手按住胡乱动弹的人,本以为这黑暗会让他冷静下来,却不料想自己的思绪更加混乱了,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怀里那人刚才被自己捂住嘴巴的模样。那双眼好似空中最灵动的星子,手下肌肤光滑如新,他的唇软的一塌糊涂。
赵灿把这一幕想了又想,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翻身撑在少年的一侧,低头问:“你刚才说那贼人是个女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