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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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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彻见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侧开身子,问赵灿:“要不要进来坐一会。”他见月光下的人有些疲惫,心道他为了昌城奔前跑后,自己身为昌城百姓,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赵灿进到屋内,小彻替他到了一杯清水,“晚上喝茶不好,水还温着,你先喝一口歇歇。”
也不知是不是他畏冷的缘故,赵灿注意到这人身边的东西总是暖暖和和的,像是冬日里的一点烛,虽不浓烈,但只要靠近些就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祁非同当初绝没有说错,这人真的长了一副绝好的颜色,只是他年纪尚轻,面色之上全是稚嫩和青涩。
想他日若长开了去,定是惊艳北疆的绝色。赵灿又忍不住细细打量起面前这让人的脸来。喝了一口温水,随意地问道:“刚才那人便是你之前提过的小陈哥。”
小彻没想到赵灿听到了自己说话,脑子里立马回想,搜索自己刚才有没有说错话,或是提到赵灿什么不好的东西。只是他脑子里这个念头刚起,心下又暗道,他这人行事作风虽颇为古怪,贯爱出其不意,剑走偏锋,但待人有礼,只要对方不触及他的逆鳞,其实他真的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所以自己又哪里会在他人面前说他的坏话。
想到这里,他放下刚悬起的心,只是耳廓微微发烫,倒也不知赵灿将自己那些话听去了多少。
小彻点头称是,又伸手给赵灿续水,“原是想让小陈哥回绕月堂一趟,哪怕只一面,也许他们也会高兴一点的。”
“那你高兴么?”赵灿自然知道小彻话中原由,但他只念及堂中之人,却没考虑过自己分毫。
他摆头,嘴角向下,是个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弧度,带着想要被隐匿起来的难过和哀伤,“每次过完年,堂主第二日都一定会回旧府一趟,姑姑也会跟着回去。我们虽然不去,但堂中所有孩子都知道,那里才是堂主真正的家。
“她只当我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可堂主,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的嗓音微沉,带着几缕哀怨,赵灿对绕月堂了解的不多,更是从未想过东方潋滟背后的这一面。
是呵,十年之前,西胡与赤奴联手进犯,东方镇堂以身殉国,宁羽从城门楼子上跳了下来,从此东方潋滟也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可是她却担起一肩重担,独自照拂养育了北疆那样多同样失去父母双亲的孩子。
赵灿很少安慰他人,或者说他从没有安慰过什么人,但此时却是起了要宽慰小彻的心思,“明天就带你回去,等她见了你,一定很开心。”
小彻心下想到小越,心道堂主能趁这段时间和他待在一起,恐怕才是真正的开心,自己其实算不得什么。
他不可能将这些事情将给赵灿听,又道:“那老将军的棺椁怎么办?总不能大张旗鼓地抬回去,但又不能任由他老人家的尸骨停在此处,被陈剑豪那人作为制挟堂主和季叔叔的手段。”
“若是想要风风光光地为他老人家操办一场也不是不行,但绝计不是现在。”赵灿语气温和,他知道小彻能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眼下昌城之乱尚未平息,西胡人源源不断地发起进攻,若是这个时候让他们知道坐镇北疆的老将早已经去世,估计会大涨敌军嚣张气焰。
赵灿缓了缓,接着言道:“他老人家护卫了北疆一辈子,现在就当他是再送北疆,送昌城的最后一段路吧。”
小彻点头,面上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估计堂主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北疆亏欠他老人家太多,从前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就是战死,生灵居然也不能得到安息。”
小彻那句“北疆亏欠他太多”,实际本想说成是易安亏欠他老人家太多,但是一想到赵灿的身份,话都到了嘴边,他又立刻改了口。
赵灿倒是没注意这一茬,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起先帝和如今那位对北疆做过的种种举措。
思来想去,他竟想不到半点能为自家老子争论的理由,天下确实亏欠了北疆太多,亏欠了东方一家太多。
小彻见赵灿沉默不言,又怕自己的话说的过了头。因为在他面前,他始终谨记着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凭他的身份,赵灿能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自己哪里还有资格替他人抱怨什么。
况且自己虽然顶着东方家的姓,但他实际上与他们那样枝繁叶茂,盛极一时的大家族扯不上半点关系。堂主怜惜关爱他们,这些话说说也就罢了,怕就怕这些话落在外人耳中,会以为是自己多管闲事。
他心下计较了一番,小心地别过这个话题,想到赵灿晚间出去办的事,开口道:“那些胡蛮子如何?你有问出点什么来吗?”
赵灿知他是随口关心,抬眼见他面容俊秀,嘴唇透着莹润的光泽,一边肆意地打量起他的眉眼,一边摇头解释:“都死了。”
赵灿平淡的三个字却如惊雷一般,震惊到了小彻,“怎么会?难道是陈剑豪做了什么吗?”
果然他也是第一时间就想到陈剑豪,确实是除了他,没有谁更有嫌疑了,赵灿转动着手中的白瓷杯,目光落在小彻脸上没有移动,“的确不是他。一时间我也想不清楚会有谁要为了什么而灭这些人的口。”
赵灿大方承认自己暂时想不通这其中原由,他只说那些人是被灭口,没有向小彻提及那十九个人是如何死去的惨状。
“会不会是西胡那边的人干的?”小彻会这样说是因为他想到当初避难那一晚自己见到的胡蛮子。牢中那些没有吞药自尽的,想来和当初洗劫昌城的应该是同一批人。而赵灿后来告诉他们,西胡内廷并不太平,少年皇帝和老谋深算的太后正在夺权,当初进城闹事的是两方人,一方已经服药自尽,那另一边蹊跷的死亡也许就和对方有关系。
小彻没有向赵灿细细拆解其中门道,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人心思玲珑,脑子比起自家七哥甚至更胜一筹,这些关节不用自己提醒,他也能听懂。
赵灿沉思片刻,摇头说了一句:“西胡人现在不可能还有机会进到昌城城内,就算是陈剑豪坐镇昌城,想要借昌城之手谋划仕途,他也不会蠢到引狼入室。”
“那陈剑豪提前下地牢之际就没有探究过什么东西出来吗?”
赵灿挑眉,意外地看了小彻一眼,这小家伙脑筋转得倒快,竟能猜出陈剑豪会在自己提出要求之后提前下地牢提审一事。
他无意识地点点桌子,杯中清水已经冰冷,“我派人跟着他一起下去过,后来我也单独询问了那人,他只说陈剑豪确实是有担心我要提审的举动,怕胡蛮子口中另有他不知道的隐情。不过也许是当着我手下人的面,他也不好询问。只听说那些胡蛮子当时张口闭口都是要他陈剑豪给钱。”
“胡蛮子找陈剑豪要钱?”小彻直觉觉得这话不对劲,当即问了出来。
赵灿点点头,表示回禀之人的确是这样跟他说的。
小彻眉毛淡薄,此刻拧在一块,如额间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乌云遮住了银月,“胡蛮子根本就不认识陈剑豪,就算是要钱,也应该问季叔叔要才对,不是么?”
他这话既是说过给赵灿听,也是念出来给自己分析。他以为胡蛮子向陈剑豪索要的财物是当初他们搜刮抢掠来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在他们被捉住之后自然是全部被季献没收,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莫不是讨债却找错了人?
赵灿却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小彻却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或者说,其实胡蛮子并没有找错人,陈剑豪的确欠了他们什么东西,如此一来他们才会叫嚷着让陈剑豪给钱。”
他自己的思路渐渐开阔,像是从迷雾之中见到一丝光亮,似乎只要抓住这条亮光,就可以拨开迷雾,得见真相。他眉眼渐渐舒展,急忙问赵灿:“你还记不记得当日我们躲在学堂里面的时候,那些胡蛮子说了什么?”
赵灿当然记得,不过他率先想到的是一片昏暗之中他略带清冷和疏离的嗓音,以及后来被自己捂住的嘴唇。
小彻见赵灿不语,以为他是贵人多忘事,立马提醒他道:“那些人里面有人说漏了嘴,说他们做完这些也许可以到‘那一家’去拿黄金。而他们口中说的‘那一家’又是‘哪一家’呢?”
他这个分析如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一点一点震荡人心,赵灿回味过来小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后立刻从胡思乱想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你是说‘陈家’?”
小彻点头,他正是此意。
小彻并不了解易安朝局,但陈太后派人来驻守北疆城池,从十一府中占了四方州城,这是北疆人尽皆知的事。他曾对当今圣上为什么不阻止陈太后或是陈太后后来为什么不继续安插人手到北疆来产生过疑问,可是一旦拿这些话去问顾老头,一定会被说是打扰了他午睡而被赶出来,哪怕他可能才刚刚起床。
他能问的只有七哥,但七哥又总是给他起一个头,然后又慢慢讲到别处去,等他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真正要问的东西的时候,他七哥早打发完他就走了。于是朝局中的那些紧要事务,他可谓是一窍不通,自然也就不清楚自己刚才随意推论出来的那个结果落在赵灿耳朵里该有多惊人。
赵灿心中一瞬间千帆过尽,竟真的顺着小彻的思路认真思考了下去。如若地牢里的胡蛮子和陈剑豪有关,陈剑豪却是一脸不知情的模样,那也许和那些胡蛮子真正有关联的或许是另外几位陈家人才是。
阳城知事陈绍德,陈书芜的二叔,此人与荣城知事陈逸乐乃是同宗族的兄弟,两家先前并不住在一起。直到陈逸乐被调到易安之后,二人之间才经常走动,陈书芜得管他叫一声五叔。
陈绍德当初在易安犯事,被太后从中插手干预,借故调离到北疆来,这一呆就是整整九年,他家若不是出了个陈书芜,被陈太后看重,恐怕易安之人早忘了当年朝堂之上还有个陈绍德存在。
厉城知事陈在野,陈家小辈,却称的上是陈太后的心腹。听闻此人心狠手辣,办事不讲情面,手下的兵将都惧他三分,就连自家几位同在北疆共事的知事,他也从来没因为是自己人的缘故,去讨好或是奉承过。毕竟像陈剑豪这种老奸巨猾的东西,也是万分不愿和陈在野这种脾气古怪的小辈打交道的。
荣城离丰城颇近,知事是陈逸乐,这人最好钱财,贪图享乐。当初在易安三十三里台,一夜掷千金,就为了博当时的花魁一笑,谁知那花魁见他生的肥腻,把门一关,愣是分文不要。陈逸乐自觉受辱,当场将那花魁揪出来连扇了她几十个耳光。这事后来惊动了官府,但谁也不敢拿下陈逸乐,这胖子下手颇狠,将花魁打成了猪头,当下却并不解气。后来那花魁养好伤后自己又求到陈逸乐的府上去。不过听自己在市井里的朋友们说,一个月之后原本名满易安的花魁,就在浔河里飘着了,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未着寸缕,叫人唏嘘不已。
这件事听闻就是陈绍德和陈逸乐一手促成的,陈绍德买通官府,辱杀花魁,在陈逸乐眼中也不过是取了一个月的乐子。后来正是因为这件事,他们两兄弟便一前一后被调到北疆来。至于陈在野,他虽然是陈家小辈,但赵灿觉得他就是陈太后用来镇压那两兄弟的棋子,只是不知道这人会有什么把柄落在陈太后手里。
陈剑豪最晚来到北疆,若说胡蛮子真的与陈家人有勾结,而他现在也不知内情,那最有可能和此事挂钩的就是陈绍德和陈逸乐了。至于陈在野,赵灿一时拿不准他走的是什么路子。
这些讯息在赵灿心中有条不紊地滑过,他并不觉得这些事有告知小彻的必要。不仅是不需要他过多忧虑此事,更重要的事他已经敏锐地嗅到了这一潭浑水背后的可怖。仿佛只要伸出去一只脚,整个人就会被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不可名状的危险给吸纳进去。
他自己尚且没想清楚要不要淌这趟混水,何况小彻在这些事情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若是因为自己今夜与他多说了一些什么,日后便因此为他招来麻烦,那可就不妙了。
赵灿抿唇仔细思量,最后只对小彻道:“陈家在北疆做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只一个陈剑豪就已经够折磨人的了。还是别想太多,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回绕月堂。”
他故意将话题扯开,装作此事可能与陈家没太大关系,是小彻想多了的模样。果然这小家伙原本还在想别的,一提到回家双眸就闪烁出精光。
赵灿细细打量他如花般绽放了容颜,看了片刻,只道这里不是赤奴,他没借口照顾这人,沉了心思,祝他一夜好梦,便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外夜风湿冷,早前的月亮被乌云遮了去,赵灿独身回去的路,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