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迷雾
那些胡 ...
-
那些胡蛮子在地牢之中的待遇本就不好,浑身上下的衣服皆是污秽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腌臜事物。
他们面目狰狞,脸上的污垢遮盖住了他们本身皮肤的颜色,看起来比街边乞丐还要不如。酸臭的衣服混合着地牢里本身常年不见天日积沉下来的腐烂气息,再加上那新鲜浓稠的血腥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直勾勾地往每个人鼻子里钻。似乎是从地狱里泛上来的酸水,叫人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滚。
祁非同从小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还没说出一句话,便先行退开几步,扶住自己胸口,对着墙角大吐特吐了起来。
陈剑豪面色惨败,额上的伤看来是做了处理,用白布包扎起来,只是他这会的脸色看上去便就犹如死了亲生父母一样,一言难尽。
赵灿面容肃穆,嘴唇紧抿,威严之色顿生,他负手上前走近那排摆放混乱的头颅,只见地上血迹半干不干,已经发黑暗沉,混合着一些豆腐渣一般的白色东西在地面的稻草里肆意流淌。
赵灿用眼神询问下午跟着陈剑豪来地牢的那位禁军,那人站在陈剑豪身后默默地朝赵灿摇了摇头。
不是陈剑豪干的……
也对,看陈剑豪脸色,他确实也像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若是他自己干的,然后又装作这副模样再喊自己来,那赵灿只能说这老家伙凭这功夫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祁非同胃里不舒服,早先吃过的晚饭被他吐了个一干二净,这会见赵灿竟然还能迈步上前去仔细查看,不得不再次佩服起这位兄弟来。
他接过下人送来的清水,漱了漱口,用袖子揩干嘴角水渍,眉头紧皱,适应了好半会才上前走到赵灿身边。只是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愣是半点也不愿再见到地上那一幕。
他低声问赵灿:“不是陈剑豪干的?”
赵灿也疑惑,不过还是小声回应道:“不像,他没这个理由也没这个动机。若是这些人该杀,陈剑豪根本不用拖到咱们来地牢见这些人,只怕他入主昌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该是杀了这些人。”
“可现在这种情况,显然是这些胡蛮子身后必定另有隐情,做事之人知道他们非杀不可。”祁非同并不愚钝,立马想到下手之人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动机。
赵灿也不愿在这个地方多待,只是他看得出陈剑豪明显也是被眼前这样混乱和血腥的场面给吓得不轻,显然也是被震住了。
他下午知道自己提出要见这些人之后,不管这些胡蛮子是不是真的有值得一审的理由,陈剑豪都必定会赶在自己见面之前,先行来地牢查探一番。只是那时候还能喘气和陈剑豪说话的胡蛮子,只一个眨眼间就全部命丧黄泉,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手法。陈剑豪没上过战场,自然会被这样的景象吓得不轻。
赵灿只道,可以顺势利用这一点,趁陈剑豪现在心理防线脆弱,刚好可以进一步盘问一些什么东西,若是有意料之外的收获,那便再好不过了。
于是赵灿并不慌着离开,寻了平时牢头休息喝酒的桌子,直接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故意不说话,先倒了一杯清水放在桌旁,等着陈剑豪自己忍不住了先行过来。
果然,陈剑豪心下面对着眼前那些污秽,及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又拿不准现在一言不发的赵灿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见他对待这样的场面不知到底是盛怒至极还是无关紧要,于是自己只能挪着小步,一步一步走到赵灿身边。
他习惯万事都先将自己摘出去,于是小声嗫喏,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面前这尊煞神的逆鳞。
“殿下,老臣遵照您的旨意,于晚膳之后前来提这些罪该万死之人。想着他们在地牢时日太多,身上污秽难忍,臣怕他们这副样子会冲撞殿下,于是下午提前来地牢吩咐查探过一番,哪知一转眼的功夫,这些人就都一命呜呼了。”
赵灿没有立即开口,端看陈剑豪面上肌肉微微抽搐,知他应该没有撒谎。
只是他先给这些胡蛮子扣了一顶本就罪该万死的帽子,算是变相告诉赵灿,这些人罪有应得,死了也就死了,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而后又顺带解释了一番,自己下午前来探寻着这些人是另有原有,而且光明正大,你赵灿的人也是跟在我身边,看得一清二楚的,这事绝对赖不到我头上。
赵灿眼神如刀,刺的陈剑豪心下紧张。
他没顾陈剑豪的东拉西扯,语气不带丝毫起伏,叫人听不准他的情绪,他淡然开口问道:“那陈大人下午来地牢之时,这些胡蛮子可同你说过什么。”
陈剑豪的眼珠子在眶子里滚了一圈,回过神来后,把头垂得更低,“他们还是那一套老旧说辞,成天叫嚷着要上阵杀敌,再不然就是嚷嚷着让老臣将他们放出去。”
赵灿见下午跟随陈剑豪的那人立于不远处轻轻给自己点了个头,心道陈剑豪在这件事上也没有骗人。
可如此一来,此事便陷入僵局,虽说胡蛮子侵犯北疆,理应该杀,可他们现下死的不明不白,死法又如此惨烈,着实令人唏嘘。
况且他们没有像最开始被捉住的那批死士一般吞药自尽,就说明他们实则是有求生之欲的,既然如此,又是什么人要他们非死不可呢?
赵灿继续追问陈剑豪,毕竟行凶之人想要进入地牢必须要有令牌,须得是对昌城地牢万分熟悉且有权力之人才人进入,否则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无声无息地杀掉十九个彪形大汉,还能有时间挑衅一般地割下他们的头颅。
陈剑豪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一时间竟没想到从这个方向入手,他一拍脑袋赶紧吩咐手下的人前去请地牢掌事,谁知刚好拍在额头的伤口之上,疼得他一个激灵,却见赵灿不怒自威的模样,愣是连都不敢吭一声,硬生生地将那声呼喊咽回了肚子里。
不一会,出去的人就回到了地牢,他走到陈剑豪身边,想要附耳禀报,哪知陈剑豪一把将他推开,“有屁快放!还有什么是殿下不能听的!”
陈剑豪只能将气撒在手下人身上,那小兵被吓得两股战战,立刻就给赵灿和陈剑豪跪下,语气有些害怕道:“回禀殿,殿下,回禀大人,牢头身死,刚被其他兄弟发现,尸体就在地牢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兄弟们查验过来,是刚,刚死不久。”
“尸体就放在地牢附近,显然是不怕其他人查探,甚至是有意要让我们知道。”祁非同只要不看那堆尸体和头颅就还好,听了来人的禀报,他站在赵灿的椅子后面,小声说道。
赵灿知道这些胡蛮子背后肯定还欠牵扯着什么重大事情,不然不会在自己将要提审他们的时刻突遭大难,不过眼下看陈剑豪满脸疲倦和惊恐的样子,自己再问下去估计也于事无补。而且唯一的当事人,那个牢头也已经一命呜呼。再盘问下去,便就是水中捞月,毫无意义了。
他起身,挥袖道:“先将这里处理了吧。”
陈剑豪脑袋再垂三分,怕赵灿反悔,立马应声:“是,老臣马上去办。”
地牢一事犹如水中花镜中雾,让人摸不着头绪。
赵灿回去的时候,见祁非同脸色不好,于是让他赶紧回房间去休息。他独自走在客院之中,思忖着林正今日白日里私下和他说的话。
竟不是窦蔻而是那人给自己带话,说是先前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只要回去给陈太后道个歉,此事便就立即揭过。
这是在让自己早点滚回去的意思啊。
赵灿这些时日待在北疆,虽然忙碌,时时刻刻皆有性命之忧,但他活得自在,出了笼中的鸟,哪里还能收得了回去的心思。赵灿食指抵在下巴摩梭,不知该用什么借口再多赖在北疆一会。
院子里安静,东面突然传来小彻的声音,不怪他故意听人墙角,属实是这院子里只他一人叽叽喳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我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还得看那几位贵人的意思,姑姑她们你也许久没见过了吧。你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小胖做鱼的次数都少了不少,顾老头总是抱怨个不停。如今你刚好也在城里,不如就跟陈大人说一声,跟着我回去堂里看看呗。”
赵灿想起今日进门的时候,他小声叫过一个看门的士卒,当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彻正在兴头上也没发现。
又想到当初在赤奴他和自己讲他待在绕月堂里的趣事,想来他口里的“小陈哥”怕就是这位守门的士兵了。
对面那人说了什么赵灿没听见,只听得那只小狐狸清亮的少年嗓音,他虽看不见那人,却似乎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来他对人说话时微微扬起的面容和他狡黠的双眼,“……你别看他今日那样,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如明日你就跟陈大人告假,顺带跟我们回去一趟,你看那个陈大人如此怕他,一定不会说什么的。”
这是在说自己很好说话?赵灿在无人的黑暗中轻笑了一声。北疆的晚风难得温柔,拂过了他俊朗的面容。想来是快要开春的天气,纵使气温还有些料峭,日后也会一天一天的暖和起来。
那位小陈哥最后还是拒绝了小彻,赵灿听他说话,心道理该如此。
这人本就是为了躲避昌城军事之苦才从这里离开投奔去了荻城,就算小彻本人无有芥蒂,绕月堂其他孩子也不会介怀他出走之事,可他难免迈不过自己心里那一关,又哪里还有颜面回绕月堂见东方潋滟等人呢。
赵灿微微摇头,只道那小狐狸一般聪明的家伙看别人的事倒是清楚,却在身边人的这种小事上犯糊涂。
东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而后慢慢安静下来,大概是陈启离开。赵灿听完墙角,原本想转弯回屋,哪知东边的门却被打开。
朗月高悬,映出一地清辉,晚风轻和,拂出一片安宁。
小彻本想出来透透气,他劝说陈启回去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他是想借由这样的方式让堂里的人热闹热闹。若非如此,他一定会不顾陈启的感受,直接告诉他东方老爷子的灵柩就停在这偌大的府邸之中,你为此卖命之人,实则是个毫无仁义的无耻之徒。
但这些他都未对陈启言明,那些是他绕月堂之痛,陈启出走昌城,投奔荻城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有一个更好的生活,为了家中老母可以不再为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担忧。他哪里又有什么错,何故要将这些话倾倒给旁人听呢。
他见赵灿伫在原地,不知他是在那里呆了很久,还是刚巧经过恰巧停下,脑子一抽,好像对待绕月堂里的家人们一般,语气亲近地道:“回来啦?”
赵灿心下没来由地划过一阵暖流,这话再寻常不过,却是从来没人对他说过。今日事情繁多,刚才又见了那样恶心残酷的一幕,小彻这句家人般的问话,就好像春日里最珍贵的清雨,一瞬间便将他内心的烦闷和污糟洗涤一空。
深吸一口小院里干净清新的冷气,好似将五脏六腑中的浊气都湮灭了个一干二净。
赵灿轻笑着回应,“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