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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宝刀 柳元信 ...


  •   柳元信身为中书门下之人尚未有所表态,而柳浩才就算没有表态,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头也并奢望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十分有见解的话。只是徐甫生和方仲卿对此事都是顾虑万分显然是不同意皇上这样冒险去做的。

      而这些人当中只有祁阔知道为什么皇上突然像是性格大变一般,提出了这样剑走偏锋的一招,他趁着众人商议的间隙,脑子飞速运转,极快地滤捋清了前后众人顾及和此法有利的一面。

      他挺身走出两步,拱手对众人道:“徐兄,方老弟,此事也许并非有咱们想的这般困难。盟书签订一事也并非迫在眉睫,只要眼下我们能给出赤奴最实在的好处,能先与他们交好,让他们知道和大宗合作的好处,当年对我们而言害怕重蹈覆辙的事,对他们而言,未必就不是前车之鉴。”

      集英殿里有日头懒洋洋地顺着门窗上的菱格花纹溜进了屋内。

      赤奴此时节还是一片冰天雪地,大地苍茫,万物寂寥。

      赵灿一行人原想通过易安这条线以最快速的方式搭上赤奴高层,但显然,他的那封信是否能被窦蔻收到都要另说。此刻他们一行十人正遇上一场大风雪,也是运气好,碰到了一个驿站。一行人准备等雪停了再另做打算。

      休息的时候赵灿和小彻理了理接下来的思路,大致计划不变,现在难的是西胡估计已经兵临昌城,他们要如何做才能最快速地接近赤奴高层,与他们商议盟书一事。

      祁非同身体闲下来,嘴却是不闲,抓住赵灿和小彻谈话的间隙,立马就问:“你俩都说要给赤奴好处,可眼下我们能给他们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易安阴沉了许久的天在未时三刻时分有了逐渐放晴的趋势,柳元信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闪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偏殿里的窦蔻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支毛笔,她在赵沛的书桌上及快速地勾勒出北疆、西胡与赤奴三地的位置关系草图。

      柳元信心中响起一声极其快速的回答,与屋里窦蔻书桌上圈起来的两字刚好吻合。

      赤奴一带霜雪未停,驿站忽遇陌生来客。

      为首的是一皮肤略黑的俊俏女子,她本无意注意赵灿一行人,却在迈进驿站的一瞬间,听他开口提及两字,此人正是赵灿,他二指敲桌正色道:“西胡。”

      那女子看起来与赵灿年纪相仿,扎了一脑袋手指头粗细的麻花辫,皆用彩绳相缚,看上去花花绿绿,却偏衬得她十分明艳活泼。

      她只消一眼,便瞧出以赵灿为首的这一行人不是她赤奴中人,她出来办事,乍一听问有人提及西胡,登时来了兴趣。

      也不顾及赵灿他们是否欢迎她,大大方方地坐到了赵灿他们那张桌子上唯一空缺的座位上。

      她将手中横拿的一把弯刀“啪”地搁在桌上,引起桌上另外三人的注视。这倒不是这姑娘故意显摆,实则是她生来性格便是如此。

      弯刀小彻见过不少,胡蛮子打仗用的一直都是这种刀,但这女子用的这把显然要小上一圈,明显是专门为她这个姑娘家贴身打造的。刀鞘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动物皮革做成,外面镶嵌了一圈如她脑袋上的一样的花花绿绿的碎宝石。这刀常年被手握住的地方其颜色都要比其他地方深上许多,皮革边缘处也有许多纤维如线头一样冒出来随风轻摆,显然是跟着主人有些年头的一把刀。

      赵灿周围坐在另一边的禁军此刻又都放下杯碗,眼神和心思都完全放在了那把刀上。赵灿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怕他们不能活着走回易安,此刻众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眼睛一眨,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变故。

      可那辫子头的姑娘却对赵灿一方那些禁军透来的眼神没有丝毫害怕,状似随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嗓音清亮,开口道:“我刚才听你们提起西胡?”

      赵灿已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姑娘和与她随行的十来人全都打量了一遍,心道若真是动起手来,他们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就算人数差不多,恐怕也得不了什么好处。况且自己的腿伤也好没有好全,真论打架,绝对不是那些人高马大的汉子们的对手。

      赵灿举杯,十分随意地做了个好似劝酒一般的动作,小彻见他应对自如,原本的担忧消下去许多。

      赵灿道:“让我猜猜,姑娘大雪天在外行走,又对我方才提及的西胡如此感兴趣,想来必定是赤奴族中之人。”

      “哦,你倒是有点眼力,但这种事如此简单,就算猜对了又算得了什么本事?”这姑娘性格豪迈,口气不小,丝毫不把赵灿他们这些人看在眼里,她换了个姿势,用手撑住下巴,扬头问赵灿,“不如你猜猜我们出门在外是来做什么的?”

      那姑娘随行中有一人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她身后,做了个想要阻拦的手势,却被她一掌拨开。显然这一队身强力壮的大汉都听命于她。

      赵灿将这些情形尽收眼底,暗中打量了一下对面这位女子端起水杯的手,不是那等细皮嫩肉的手,恐怕就是他身边这个小家伙的手也要比她嫩上许多。

      赵灿看着她虎口的老茧和桌上那把与西胡人常用的战刀道:“姑娘是赤奴人,大雪纷飞的天气却要南下,如今南面正在发生什么,姑娘不可能不知道,这时候还有心思往南去的不是图利之人就是找死之人。

      “图贸易利者商人也,图国事利者政客也。我见姑娘相貌非凡,想来不似商中客?”

      赵灿语气颇重,却也点明了这姑娘多半是赤奴军中之人。小彻和赵灿的想法差不多,唯独祁非同不愿动脑子想这些事,心道这姑娘要是愿意说,肯定会自己讲出来的。

      果然那姑娘一掌拍向客桌,爽朗地笑了几声,道:“看来你还挺聪明的。

      “不过只猜我多没意思,不如也让我来猜猜你们?”

      赵灿放下杯子,做了个你随意的手势。

      这姑娘观察他们身上衣着服饰片刻,自顾自地拍了个巴掌道:“我猜你们多半是行商至此,而且还不仅仅是卖那些简单的应用之物,多半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而来?我说的对不对?”

      赵灿轻笑,并不否认:“对。”

      “你知道此刻南下危险,难道北上就不危险了吗?看你们相貌更接近中原人,你们是从比北疆更远的地方来?”

      赵灿点头,目光柔和:“对。”

      那姑娘一连猜中两次,觉得自己胜过赵灿一筹,忽然从长椅上跳了起来,雀跃道:“那你们是卖什么的?”

      赵灿一行人正愁这些日子一来没有遇到打进赤奴内部的突破口,如今这姑娘主动开口,简直就是送上来的机会。见她面对陌生客商也丝毫没有惧色,身边跟的也显然都是常年习武的行伍之人,赵灿和小彻对视一眼,心中都不自觉发出窃笑。

      小彻跟在东方潋滟身边多年,虽然没有和她一起外出行过商事,没吃过猪肉,却还是见过猪跑的。他起身向那姑娘做了个赤奴寻常人相见时问好的手势,而后才道:

      “我们一行人经商时间不长,此行取道北疆北上,是想和赤奴一族做一桩大生意。”

      “哦,是什么生意,能让你们各位不畏严寒艰险,也想来我赤奴走上一遭?”

      这姑娘说话虽极尽模仿大宗中原口吻,但只学了七成像,且不得精髓,听起来怪怪的,不过看样子她倒是对大宗挺感兴趣,不然也不会因为他们这几个人来自中原,就故意换上一副这样的语调与他们说话。

      赵灿知道这小子聪明,他多半是和自己一样看出了这女子身份应该不简单,所以故意夸大其词,想要引她上钩。

      于是适时地插了一句补充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别看我们一行人少,却只与军中之人打交道。”

      赵灿做足了姿态,故意吊这女子的胃口。

      这姑娘性格豪放,不拘小节,绕了个圈,用眼神打消了周围侍从的阻止,走到赵灿和小彻之间,双手交叉在胸前道:“我当是什么来头,不瞒诸位,赤奴军中统帅皆与我家颇有渊源,若几位俊郎哥想要做大买卖,倒是可以从我这里打听一二。”

      她虽未言明自己的身份,赵灿几人却已是喜出望外,能说出这种话的最少也是某位军统的女儿,这下肯定是不愁见到赤奴高层了。

      只是赵灿是什么人,言行从来乖张,不拘一格,心下已经明了,面上却假装糊涂:“我们这批货只向军中出售,是精锐好物,但要想谈价收购,却怕姑娘只是有些渊源的话还是不够资格的。”

      赵灿有意说话带刺,他见这女子性格如此,考虑到必须得激她一激才是:“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想来能只凭借十余位侍从就胆敢在赤奴边境徘徊,甚至有意南下的女子肯定胆识非同寻常。果然这姑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两次忽略掉赵灿向她打听身份的问题。

      她走回赵灿对面,立在桌旁,巧笑道:“不知你们卖的是什么宝贝,能不能让我也瞧上一瞧?”

      对方话音刚落,赵灿未起身,反手拔出背在肩上的长刀。之见一道银光飞快闪过,耳边响起“噌啷”一声。此拔刀之势,快若闪电,恍惚间如雷电落下,骤然劈开一地亮光。那姑娘的十来位侍从都向这赵灿迈近了一步,粗糙宽厚的手掌都兀自按在了各自腰间悬挂的弯刀之上。

      赵灿一侧的禁军皆起身相迎,却在赵灿的动作下没有丝毫逾矩的行为。

      这姑娘分明是识货之人,待赵灿抽出宝刀之时,她双眸一亮,暗赞了一声:“果然是宝贝!

      “好刀一看材,二听音,三辨刃,朋友这把刀光看外形就知道是一柄不可多得的上品。

      “能借我耍耍吗?”

      “当然,姑娘小心些即可。”赵灿将刀从桌面上滑了过去。

      双方人马的视线都随着那柄浑身雪亮的三尺长刀移动过去。

      只见这姑娘像是拿住了世间罕有的珍宝,把那把剑捧在掌心,从刀柄顺着刀身一路细细地看向了刀尖。她退后两步,将长刀握在左手,单抡了两个花招,而后长臂一伸,笔直地劈向桌子,刀尖正冲赵灿而去。

      祁非同眉头一皱,小彻脚步移动向赵灿靠拢,却见赵灿嘴角勾起一丝处变不惊的微笑,鬓角一缕发丝被刀锋之气带动,却只轻轻摇摆,而他本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半晌,周围的气氛安静到极致,却见刚在这姑娘用来喝水的杯子骤然一分为二,从中心裂开,还没喝完的水立马从桌子上流了出来,滴在地面,立刻就结了冰。

      “姑娘,好刀法。”赵灿赞叹。

      那姑娘显然经常受这样的表扬,脸上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笑:“你们刚才是说,这刀,要卖给我赤奴军方?”

      祁非同经过刚才那一下,哪还敢坐着,立马起身挡在赵灿前面,正色道:“正是!”

      谁知这姑娘刀锋一转,眸色突然变得凌厉非常:“西胡起战,北疆大乱,你们却来我赤奴军中贩卖兵器,说,你们究竟是何人?”

      周围的禁军见状立刻拔剑出鞘,那边的赤奴大汉也不遑多让,柄柄弯刀刃口发蓝,好似漆黑夜晚升起的锋利月亮,赵灿坐在那张桌前,神色平常,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我们是什么人,方才不是已经被姑娘猜到了吗,一介商夫罢了,只是姑娘却迟迟未向我们透露身份,此刻还拿着我们的刀,对着我们的人,姑娘,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可讲吗?”

      赵灿的道理,哪是这平常最爱舞刀弄枪的姑娘家能够辩得过的。

      她道自己身上还有任务,若不是听闻这群人提及西胡,加之形迹可疑,就算长得再好看,换做平时她也是不会前来故意搭讪。

      她率先将手中指向祁非同的刀放了下来,回首示意自己人不要轻举妄动。赵灿同样也只是一摆手,所有禁军立刻收剑回鞘,动作极为整齐划一。

      “你们当真只是卖刀与我赤奴?”这姑娘并不愚钝,显然是不会轻易相信赵灿一行人的话的。

      “我们图利而来,不过若赤奴还有别的想买,我们一样能出的起。”赵灿虽是坐着,却比对面居高临下的姑娘多出不知多少的气度。这种气度也是非常人能过随意学去的。

      “好大的口气!只怕我们赤奴想要的,你们几个小小的商人连想也不敢想。”

      “敢不敢想,日后再说。这位姑娘,如果你要与在下谈生意的话,我说了,你恐怕还不够资格,须得请你家中大人来与我商议才是。不过在下见姑娘刚才那一手刀法十分俊俏,若姑娘不嫌弃,能和在下交个朋友的话,这把刀就当作是见面礼,送给姑娘了。”

      赵灿这番话明显是踩着对面这女子的底线说的,足够踩到她的肺管子,又不至于会让她真的生气。

      “你可知我家大人是谁,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商人就可以随意见到的。”

      “若姑娘能与在下做朋友,自当以姑娘朋友的身份前去拜访拜访。”

      赵灿知道不能把人逼到死角,于是起身开口,礼数周到。小彻在他身边暗自感叹,赵灿这一招 “先兵后礼”拿捏人心的手段,还真是玩的漂亮。

      这姑娘正是现今赤奴宫中唯一的掌上明珠,皆因赤奴风俗不同易安,女子耍刀弄枪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她最近正是听闻北疆起了战事,知晓西胡内廷纷争,自幼待在军中的她,特地向父亲请命,以探子的身份从赤奴南下,沿途打探双方战事详情,以呈报朝廷,好为将来做打算。

      她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竟叫她遇上一队不要命的“商人”,显然这些人卖兵器只是一个借口,她虽年纪不大,但家中却教导过她不少有关南边那个国度的不少事情。那里疆域辽阔,四季分明,听闻那儿有真正的夏天。

      这姑娘一把将手中宝刀拍在桌上,和她之前拍下的弯刀放在并行放置。

      “这刀多谢了。”

      “看来姑娘是愿意与在下交这个朋友了。”

      “忽尔木,送我的朋友们回家。希望我们赤奴想要的,这位朋友当真出的起!”

      这姑娘目光紧扣赵灿,口中却是对刚才想要阻拦她的那个人下达了指令。

      那大汉右手握拳搭在自己左肩上,答了一声,然后就和其他人转身出去牵马了。

      此刻风雪刚停,赵灿也命众人收拾好东西,跟这个女子进城。

      路上这女子见到小彻的雪原狼,眼神之中的羡慕之情更是溢于言表,这可比她刚才得到那柄宝刀时兴奋的多。

      直觉赵灿等人似乎真的是来与赤奴交好之后,她终于在路上敞开了话匣子,走到她口中所谓的家门口时,她翻身下马,一头长辫在空中翻飞落下,她挺身,对坐在马上的赵灿道:“我是赤奴首领脱里的女儿,我叫多兰。我已验过,你的兵器确是上上品,不过你真要谈买卖的话,还是跟我父亲谈去吧。”

      赵灿下马,这次是真情实意地抱拳对这姑娘行了一个易安之礼。他正焦头烂额之际,没想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希望窦蔻收到了他的那封信,更希望西边的季献还能够再坚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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