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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决策
平常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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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用过午膳,若得政事清闲,赵沛一般会去偏殿小憩片刻,等下午王群进来把他唤醒。但近来政务繁忙,如今又还多了一个窦蔻,殿外王启那些老家伙倒是知道她得存在,这并无大碍,可若是朝臣知晓,特别是以陈太后为首的那群人知道后,必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他就算有那个能力去平息只些事情,却也不想在这些事上耗费精力。可今日也不晓得是怎么了,偏生见到她亲自来寻自己,虽不是为了他本人,他心下也是莫名生出一股喜悦之情。
这情绪他初时差点没把握住,直到看见她定定地站在自己身侧,侃侃而谈,才真正发现,他是喜欢见她这样的。她的景华宫他不怎么会涉足,只听说窦蔻一个人这些年又把那里打造成了第二个御花园似的地方。只是那些花儿无论再怎么明艳动人,却也不及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地大笑。
赵沛有心将她留在这里,就是想让她多发表一些意见,哪怕知道让她涉足朝政这是万分不合规矩的,他也愿意这样去做。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若是哥哥娶了她,怕也是愿意与她一起分享这天下江山的。他从来没有勇气去做这样的事,心中总是装有太多的顾虑。
他只是外人口中运气极佳的皇帝,他始终怕窦蔻会看轻了他。
但今日,时机正好,她来寻他,他也正巧顺理成章地把人留了下来。
偏殿里的布置更像一间散漫的书房,除了屏风后的那张床,哪还有半点生活气息,赵沛第二次把窦蔻领进去的时候,也是打量了好一阵,不知该叫她坐在哪里好。
窦蔻对今日的赵沛感到不适应,总是难免想到他也用这样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去照顾过其他人,于是心里和外露的动作上就多了一份刻意的疏远和距离。
赵沛看出她的不安,并未再强求些什么,知她若不乐意,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办法。于是对她有意地主动退让了几分。
窦蔻暗中舒了一口气,用手指示意道:“我就在此处站站便好,圣上先出去忙吧。”
明明是自己的地方,倒是让她做主被赶出来一样,赵沛指了指屏风后头,临走时又嘱托了一把:“方才得空,我让王启又多添了一床被褥,若你累了可去里面歇息片刻。”
窦蔻听闻,脑袋立刻摇的像拨浪鼓似的:“那倒不必,臣妾站着就好。”
许是窦蔻也觉得自己这头摇的太快,显得十分不妥,于是比划完手上的动作,又立马把头垂了下去。
她早晨来得匆忙,此刻一缕碎发从她发间散落,飘荡在鹅蛋般雪白的脸上,赵沛有心伸手想要替她拢一拢头发,可是瞧见她抬眼后某种清冷的目光,霎时间像丢了力气,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等赵沛踱步出去,窦蔻才感到脸颊发烫,像是呼吸不过来一般,本能地深吸了好几口气,心情这才慢慢平复。
身后那张小榻再是简单,那也是龙床。她身为后宫嫔妃能站在集英殿就已经是他额外的开恩,此刻又怎敢躺上他平时睡觉的地方去休息。
她深知自己来集英殿的目的,不愿在其他事情上节外生枝。可赵沛极富深情的目光和时时周到的体贴却叫她无法忽视。
她早就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可这般情事于她,那是经历的少之又少,她怕得到却也更害怕失去。赵沛那张和他哥哥有三分相似的容颜,似乎就是再提醒她,千万不要一时糊涂,一旦行差踏错,世事不会再给她一次大难不死的机会。
她正一人胡思乱想着,就听得外面正殿愈发热闹起来。
最先到场的是早上就来过一次的枢密院事祁阔,他能这么早来,自然是向着赵沛的,这人也是朝中老臣。按理说兵家之事时常容易变动,可他愣是把身下那把椅子坐了个结结实实。连柳元信也是有过被贬谪回乡的阶段,但他却一脚扎进易安最高处,再也没挪过窝。
若是其他人这样贴近皇帝,窦蔻见了肯定会有所怀疑,唯独这老头她不会,原因很简单。若非祁阔不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那他就一定不会允许祁非同和赵灿交好。赵灿虽和赵沛父子关系不和,但这些眼睛毒辣的老臣那会那么轻易让自己的孙子和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玩在一起。
接着到场的正是先前给皇帝呈递过奏疏商议北疆一事的徐甫生,同他一起来的还有方仲卿和左峻峰。方仲卿和徐甫生虽不是同乡人,家乡也都不在易安,但师出同门,在朝中素来关系友好,私下也走得很近。左峻峰很早便拜得徐甫生门下,做了他的学生,对方仲卿自然也是如长辈一般尊敬。
当初赵沛进京之前,他还曾替先帝草拟过诏书,与陈太后打过一番交道。他虽在学士院和老师学习多年,但还是免不了见着大人物就会紧张的毛病,这会一踏进集英殿,就更是开始冒冷汗。心里明白老师是想多带着他见见世面,但心中难免还是会对高高在上的皇帝产生畏惧。尽管他知道他的老师和好友是绝对不会有这种惧意的。
最后到场的是中书门下的柳元信,这朝中除了皇帝,他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人人都得尊称一声柳相。可拿他儿子的话来说,就是圣上又如何,他爹其实更看重的也许是陈太后,不过不管是谁,他柳浩才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都绝对是横着走的家伙。现在虽只是跟在他爹屁股后头做些再简单不过的小事,论官职其实只能和左峻峰算得上是平起平坐,但谁人见了他不得尊称他一声小柳相。
徐甫生乃是学士院中将来最有机会成为中书门下宰相的不二人选,他于柳元信素来政见不合,这些年也多和他的改革之策发生争执,此时见他来的不仅最晚,专叫皇上等他,甚至连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带了过来,就知道他一定又是想要图谋些什么。
柳元信自身在皇帝和陈太后之间虽没有明确的站位,但他那个儿子却是和陈家人向来走得极近。听说陈太后之前有意试探过想要将家中侄女许配给赵灿,被赵灿不知用什么混办法给推脱了个一干二净之后,柳浩才便把注意打到了陈家那姑娘身上。
只是陈寄姿又是什么人,就算陈书芜没有嫁进皇家的本事,她也决不会把自己的侄女让给柳浩才那等草包。
徐甫生虽对柳元信父子二人颇有不满,但面上却未有丝毫显露。
赵沛见众人已经到齐,安排王启专门给柳元信赐了个座。
柳元信本就年事已高,且身份在那里摆着,他一般私下见皇帝,一定会被赐座,此时也是没有半点推脱,在儿子的搀扶下坐了上去。
六人的站位刚好是柳元信和他儿子立在大殿左侧,其余几人都站在祁阔身后,位于大殿右侧。
赵沛召集这些大臣本意就是想快速商讨与赤奴签订盟书一事,这会也就没有坐在大殿正上方,而是走到众人之间,态度极其亲和道:
“众卿想来已经知晓朕今日特意召你们前来是因为何事,前些天甫生递过奏本,朕看了,其中倒有不少可取之处。今晨祁院使又有急件向朕通传。朕思前想后,北疆抵御西胡只是一时之法,若想要北疆安稳,非得要将贼敌一网打尽才好。”
赵沛一边说着,柳浩才心里已经是想到了别处地方去,大宗哪一位皇帝没有希望过能将西胡和赤奴对北疆的威胁完全消除,现如今听说北疆昌城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可见大宗对付徐西胡都费劲,这皇帝竟然还想着去赤奴那里插上一脚,呵,果然是想凭运气行事吗?可惜,天下那有这般容易的便宜捡。
柳浩才心下腹诽不已,祁阔见皇帝有意无意在提及盟书时看向他,已经是心下明白,孙子寄过来的那封奇奇怪怪的信是何意。他当然也能猜出,真正写这封信的人多半是赵灿,只是没想到这爷俩那样不和,竟也能从那样古怪的画作中看出门道。
看来让非同跟在赵灿身边这步棋,确实还是走对了。只要赵灿有一方权势,那到时候他祁家门楣还可再光耀百年。
学士院的三人听闻此话,其实心里也响起了和柳浩才差不多的疑问,只是他们并没有腹诽,三人各自已经是想到了极深极远的地方去了。
这里面唯独柳元信身为宰相反倒是没有听见皇帝的话一般,他双目紧闭,众人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听人说话时的模样,只是历来胆小的左峻峰见到老宰相当着皇上的面也敢这样时,还是忍不住代替到自己身上想象了一把,只觉得如芒在背,哪里还能安安稳稳地闭得上眼睛啊。
赵沛没有解释他是如何思虑得出约定盟书一事的,只言简意赅地向众人提出了这个方法。
确实,在皇帝开口之前,没人想过北疆之法会从这般刁钻的角度去解。
徐甫生沉吟片刻,往前迈了几步,拱手对赵沛道:“皇上,签立盟书乃两国邦交之大事,就算我大宗有这个意向,赤奴一面又如何呢?是否也有此等意向?现如今北疆受敌遇袭,西胡起战,若赤奴想要从中捞取好处,恐怕是不会与我大宗结盟的。”
“甫生言之有理。皇上,依微臣看来,此法行事太过极端,纵然当下能解北疆之困,可免不了赤奴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又会如先帝还在的时候,撕毁盟约,微臣怕就怕咱们会重蹈当年覆辙啊。”方仲卿立在徐甫生一侧,两人思考的角度不同,但显然都认为这个方法不妥。
然而此刻立在偏殿的窦蔻却是暗自摇了摇头,心下暗道:“此时趁乱搅混西胡内政恰恰是最好的时机。至于徐甫生所担忧的赤奴是否会愿意与大宗结盟的问题其实只是小事一桩,只要大宗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利字当头,赤奴很难不会心动。而方仲卿所言,其实和上午皇帝提出来的疑问是一个意思,他们都怕赤奴不守约定,害怕此时所作所为在将来会为大宗埋下祸根。”
赵灿既能寄信通禀此事,这些后果窦蔻不信儿子没有一一思量过,她最担心的地方,正是在于害怕赵灿会独自前往赤奴与他们交涉要闻。窦蔻抬眼看到锥花坊中头顶上的那幅梅花图,念起在北疆的儿子,心道他可千万不要犯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