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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甜汤
窦蔻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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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蔻退后两步,收敛了面上的笑容,手指示意道:“圣上玩笑了,如今北疆战火不休,还有许多如非同和灿儿一般的孩子没能回家,窦蔻哪里还有心思望月。”
早就知道她心中装的东西大过天地,他就是做了皇帝,也还是比不过她。
故意用了“朕”,就是为了带上那点强制性的意味,可她哪里又是能被强迫做事的人呢。
窦蔻见皇帝面色变了变,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重,于是又赶忙将视线落回到信纸上去,那幅古怪的画作,她却越看越熟悉,心下闪过一线亮光。此时再看那大大咧咧的盟书二字,眼前忽然一亮。
可是再一想到这封信大概率是赵灿的主意,脸上欣喜的神色又立马暗淡了下去。
小灿该不会是……
“想到了什么?”
窦蔻摊开信纸,指着盟书两字,给赵沛强调这幅画的主旨,而后只用手指比划道:
“仁宗皇帝老来得子,先帝二十出头被封为太子后,仁宗帝为帮先帝扫除北疆忧患,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与赤奴一族签订了一纸盟书,表明两国邦交友好,永不相犯。
“先帝御驾亲征那场大战,正是赤奴先行撕毁了盟书,与西胡临时结盟,取了想要攻打北疆的打算。那之后大宗赢得了这场大战的胜利,西胡与赤奴也互相不再提及结盟一事,大宗自然也是断了与赤奴的来往。
“这期间西胡与赤奴内廷皆是进行了不只一轮的大清洗,从前西胡和赤奴还会就这场战究竟是双方谁犯得过错更大而闹出不愉快。但近些年,这种情况似乎有所好转,于是西胡、赤奴和大宗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仁宗帝还在那个时候,三方相互对峙,谁也不曾打破这个局面。”
赵沛自然也是知晓这些事情的,他一边听窦蔻帮他整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在思考其中症结,此刻接过窦蔻的话头,道:“可是西胡内廷不如赤奴稳固,这一面是源于西胡本身新帝与太后的争斗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缘故,一面是因为赤奴本身环境比起西胡和北疆要更加恶劣,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他们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消耗自身。”
“不错”,窦蔻点头,面色严肃,接着比划道:“正因为如此,当初仁宗帝才会选择和赤奴结盟,如今两方境内各自的人马都换了一波,赤奴就算有过背叛的经历,可是我们如果想要帮北疆赢得此战,未尝不可于他们再次立下盟约。”
“你是说……”
窦蔻凝视赵沛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那是在肯定赵沛的猜测,她将手中的画重新举起,赵沛目光落在那之上。
赵沛的视线从画纸转移到窦蔻的脸上,看着她徐徐道:“若和赤奴立下盟约,无非是给予他们一些好处,这无外乎于钱财和各类物品。大宗地大物博,除北疆连年因战事不稳外,其余地方也只是遇上了不利年份,才会偶生灾祸,对大宗而言,给出去的便是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但赤奴反过来可以给大宗的,却是实打实的和平。若赤奴肯于我们交好,他日西胡再犯北疆,就还需对赤奴有所提防。”窦蔻顺势用手指比划出自己想说的话,“眼下不正是如此么?若我们能在现在就和赤奴结交,也许西胡这次就不只是战败这么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
“圣上也说赤奴环境大不如西胡,若我们凭此战助赤奴一臂之力呢?届时西胡节节溃败,赤奴是否可依附大宗将西胡收入囊中。”
赵灿似乎从窦蔻的指缝间见到了他们都期盼的一幕,他做皇帝多年,北疆经年被困扰的难题同样困扰他多年,如果那样的局面当真被促成,可新的问题又不免会出现。
“若真能如此,赤奴便会占据西胡的人和地,那时候,赤奴就会不断壮大,这岂不是又给大宗和北疆另竖了一个大敌吗?”
窦蔻当然想到这个问题,寄信给他们的孩子们当然也想会想到这个问题,于现在的西胡而言,他们那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而对现在的大宗来说,他们要思考的,则是如何利用赤奴,做出长久之计。
“这就要看圣上与赤奴要怎样约定盟书了。”
窦蔻的这一番话实在是太过大胆,眼下大宗需要面临的是西胡以举国之力对他们的冲击,大宗对他们绝无惧怕和退缩之意,只是眼前最近的麻烦他们还没去解决,窦蔻和寄信之人就已经想到了要如何利用这场战事,将大宗的赢面和利益在将来追求到最大化了。
写信的是祁非同,可能让他写这封信的也只有赵灿了。
赵沛不知是该感到骇然还是感到欣慰,他这些年对于赵灿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做到过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犹记得他才刚到自己腰间那么一点高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要如何提前思量好躲避敌人追杀的路线了。如今他深入战局,能想到这些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能读懂他的果然只有他娘一人。
赵沛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和感慨,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
他心下已经明了北疆战事现在要如何扭转,只不过相当多的细节还需要和朝中各大臣们进行商议和推敲,于是他打算下午再宣各路朝臣入宫议事。
清晨从翠明宫一路赶回来,他拒绝了陈书意的早膳,回到集英殿忙活了这大半天,一转眼就已是晌午。眼看着窦蔻有想要离开的打算,不知为何就想让她在自己身边多待上一会。于是马上吩咐王群下去准备午膳,另一边又拟了一份名单,转手交给王启,让他通知这些人下午来集英殿一趟。
窦蔻本以为赵沛会打发她回去,现在却是坐在了集英殿了和赵沛一起用食。别说她从前也很少和赵沛一同相处,做了夫妻之后这样的时刻更是几乎没有。
赵沛并不是那等不喜说话之人,但如今两人真对坐一起吃饭,赵沛却找不到什么话来说。于是只专注的地用勺子给窦蔻舀了不少银耳汤,汤里的红枣去核切碎,尽被他挑进了窦蔻的碗里。窦蔻想说自己喝不了太多,终于还是抬眉,用眼神示意赵沛别再盛了。
那知赵沛并无自觉,给她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汤之后这才放下勺子道:“记得你爱吃甜,现在也还没变?”
窦蔻不知道赵沛这般示好是何意,但还是摇了摇头,以作回答。
她倒是挺想留在集英殿的,哪怕知道赵沛不可能让她在群臣面前露面,但只要能站在他的锥花坊里听一听也是好的。毕竟这里能最快地知道最多的消息,心道逾不矩逾矩的只能之后再论,她现在最关心赵灿。
祁阔送来的那幅画她当然能猜出来是赵灿的手笔,也明白他为了避开一众眼线,却又想把信交到自己手上来看的用心良苦。赵灿年幼时也如平常人家的小男孩颇爱玩一些军事战争类的小游戏,他没什么伙伴,只得她这个做娘亲的哄着他一起玩。
说起来也不过都是一些带有简单玩耍性质的小游戏,可窦蔻哪里懂得这些。偏生她不是常人,同时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陪孩子玩耍。论行军打仗,她虽没上过战场,但兵法、战书、武器、还有书中的各类战役,她多少也是钻研了解过不少的。所以她和赵灿玩的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小游戏,而是真正的调兵遣将,排军布阵。
游戏中若想立下盟约,可以有很多种条件,就如现在大宗的局面,也许放在过家家的游戏里,这不过只是其中的一种解法而已。
只是她再怎么迅速地推论出那些东西,这封信也必定已经“过时”,易安能等,北疆却是等不起,她只从这封别出心裁的信里看到了北疆和大宗的未来,却丝毫瞧不见儿子对自己的表达。
他孤身一人在外,若不是签订盟书一事必须经由易安出面,窦蔻凭借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大费周章写这样一封信回来的。
窦蔻怕就怕赵灿不顾自身安危,只身犯险。
她就是再聪明,也从未涉足过那样遥远的土地,北疆之事从来都是从书中,从官家世家的口中得知,就算能准确推演局势变迁,但世事难料。而她自知自己向来都是纸上谈兵,何况战事总是瞬息变化,难以估测,心中不安更是愈发强烈。
窦蔻勉强吃过半碗饭,就搁下了筷子,未再动过桌上的食物。赵沛不知是饿了一个早晨还是有佳人在侧的缘故,这会倒是已经吃了满满一大碗。赵沛见窦蔻停下,自己也不免感到七八分饱,于是也跟着停了筷子,开始劝窦蔻把汤喝完。
窦蔻心中有事,吃不下东西,只是赵沛并不说话就这样一直望着她,她却忽然感觉到一种压迫,这种压迫并非包含敌意,而是对亲近之人才有的好似闹小脾气一般的故意作态。
窦蔻虽是心事重重,但这一会静下来,也终于还是发现了赵沛的不一样。
她对这人的记忆总是模糊又遥远的,从前一起出入学堂,无论功课还是读书,她的注意力永远都在赵沐身上,若非他这位做哥哥的时常提起赵沛,以她那时的性子更是难以会向他投去注视的目光。
她只知道这人画功了得,作的诗句虽差了那么点味道,但在一众王孙贵族之间勉强还算是在头筹之列。只是无论他是好是坏,那时她的心里全装着另一个人,又怎会注意到被赵沐光芒掩盖下的他。
再多的记忆,恐就是花宴那晚了,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回忆的画面。她害怕那一夜这个男人带给自己的疼痛,害怕那扇大门推开之后众人豺狼般想要毁灭吞噬自己的目光,也害怕赵沐再次见到自己时那种哀怨又失望的眼神。
成亲之后没多久,她们去了睦州,想着这辈子也许就会这样荒芜下去,大宅中最偏僻的那处清冷小院或许就是她这一生最后的归宿,哪知世上最难料定的是天意。
这人从前的惫懒闲散她都清楚,晓得他专爱富家子弟中意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可结亲多年对他的了解好像也就止步于此了。不知道他竟然还晓得自己喜好甜食,不知道原来在这雕梁画栋偌大的集英殿旁边,他也还有一处自己最私密的小天地。
窦蔻端起青花瓷骨做的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银耳汤,她对口腹之欲向来没什么太大追求,只是今天这碗汤做得着实对她胃口,甜而不腻,浓淡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