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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丑画
窦蔻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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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蔻立在原地,此时想走也走不了。可她毕竟是后宫妃嫔,出现在集英殿显然不合规矩,此刻如果贸然离开,就算是祁阔,也不免会招人话柄。
窦蔻望了望赵沛,皇帝朝她走了过来。他并不着急,身上是令人安心的气度。
从前那个只知道吟诗作画,开席办宴的轻挑皇子哥,好像也愈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当真是穿上了龙袍,就有了帝王的风范。
赵沛牵过窦蔻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老夫老妻般地把窦蔻那只手拉到了自己掌心。还真是凉,他都热得快出汗了,她却像要下雪一般的冻人。
窦蔻被赵灿牵着手,带到了一侧的偏殿,她从没有来过这里,或者说除了赵沛,这里平时也不会有别的人能进来。
赵沛放开窦蔻的手之前,忍不住用自己的拇指搓了搓她的掌心,那是一个极其细微,但又不容忽视的动作。他是希望她的手赶紧暖和起来。窦蔻被放开之后第一次感到有些不自在,眼睛落在赵沛身上,似乎是在询问这是何意。但赵沛没有任何解释,转身出了偏殿。
窦蔻握住方才被赵沛牵起的那只手,望向他离开的背影,收回视线又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
赵沛给他这间偏殿命名为锥花坊,取其弄墨之意。桌上文房四宝一样不缺,铺的最多的当然就是画纸,可桌面上却是一幅画也没有,想来许是他太过忙碌,已许久没有摆弄过这些物件。倒是四方墙壁上,挂了不少前世名家的书画,每一件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窦蔻抬眼欣赏了一番后,没有去动任何东西。屋子有一把黄花梨木的厚重官帽椅,她怕弄出响动没有去移动。八折的屏风后面还有一张床,窦蔻走过去瞧了瞧,这里是赵沛经常夜宿的地方,她没有要坐在那里的打算,于是又回身静静地立在了窗边的一幅墨色梅花图下。
她大概也能猜出祁阔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若说这老爷子身为枢密院事跟进禀报北疆军务是首当其冲的分内之事,那他那个跟赵灿一起跑去北疆的孙子就是私事一桩了。
大殿中央,祁阔被王启领了进来。
待王启退身出去关上了门,祁阔这才觉得殿里的温度是不是高的有些过分了。不过这是皇帝的事,他就算有疑虑,也不敢插嘴过问。
他今日来求见圣人,自然为的是千里之外的战况。
赵沛端坐在大殿正上方,祁阔立在下头,行了礼之之后这才道:“皇上,今早又有消息传来,说是西胡这次是倾了举国之力,想要一举侵入北疆。”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了。”
祁阔话中深意,赵沛和立在暗处的窦蔻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若西胡真能团结一心,一鼓作气将昌城拿下,恐怕新帝和太后的纷争就会自然而然地缓和下去,毕竟吃到嘴里的肥肉,谁也不会嫌多。西胡之兵素来以猛健狠辣著称,若真是倾尽全国之力,上下齐心,加之北疆现在一盘散沙的状态,也许之后情况会有大的逆转也说不清。
“皇上,老臣此次前来,是臣在今早收到了一封信。此信是老臣孙儿所写,可信中内容却蹊跷古怪,故来寻求皇上给出一解。”
祁阔双手把信托举过头顶,殿中无人,赵沛亲自下来取信。
就这么几步路的时间,他那脑中却是划过一连串的想法。祁非同写给自家长辈的信件何以自家人看不懂,赵灿又一直待在一起,莫非这信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偏殿里的窦蔻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些,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迈了几步,想要把事情听得更清楚一些。
赵沛展开信,里面却是一张盟书。
这盟书显然是画出来的,而且还是一个完全不懂作画的人画出来的,手法颇为稚嫩,大剌剌的“盟书”二字书于右侧最上方,左边是蝇头小楷写的双方谈和协议。且先不说这画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时的玩物,这信上的字也更是难以入目。
赵沛平生最爱书画,此刻不免习惯性地用鉴别的目光上下又打量了三遍,最后瞥了祁阔这老家伙一眼,道:“非同这小子的习字课是谁你教的?”
祁阔假意咳嗽一声:“等那小子回来,老臣一定亲自教他。”
祁阔这是一语双关,既用玩笑撇清了自己孙儿那般不入圣眼的字不是他教出来的,同时又给了皇帝提醒,希望孙子早点从那个是非之地回来。
赵沛确实看不懂这张毫无意义的书信,但北疆如此处境之下,祁非同就算再没有分寸,也不会在这个时间下,花费如此之大的力气给家里寄出这样一封信件。
北疆自易安,有专用驿站为朝廷传报消息,其速度和反应非寻常驿站可比。但像祁阔或是陈太后这样的人,他们在两个地方之间,自然也会有自己专用的通信渠道。赵沛向来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也更加不会去追究这信是如何这么快传到祁阔手中的。
这老家伙能用这封信来寻求他的帮助,显然也是不惧这一点。而且他知道赵灿和他孙子在一起,他拿这封信出来也是想通过自己这个当老子的角度,帮他弄清楚这封信的意思。
祁阔当然不会说他其实猜测这封信虽出自自己亲孙子之手,可撺掇他写这封信的人也许就不一定了。
他自己的孙子自己当然清楚,那小子虽不爱读书,但完完整整地写下一封家书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画这样一幅幼稚可笑的画在信纸上,无非是对信上内容做了两层保护。一是这封信如果在现在这般艰险的途中不慎遗失或被他人劫去,见信之人也一定会像祁阔现在这般,一头雾水。
二来,这封信显然不仅是要给祁阔一人看的,更是想给能一眼就明白这封信的人看的。真正的写信之人一定是非常了解祁阔在朝中地位的人,他知道这封信上的内容如果自己看不懂,就一定会去找和自己相关的人。
而只要这封信能落在赵沛手中,那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差不多七七八.九。
祁阔又交待了一些其他军务,把信交给了皇帝,临走之前又卖了一把老,对赵沛道:
“皇上,臣年事已高,非同那小子又是老二家里的独苗,若不是这几日我那儿媳妇病倒了,我也不敢拿此事来求见圣上。还望皇上可怜天下做父母做长辈的心,毕竟是亲身骨肉,哪有随意丢弃于那等豺狼虎豹之地的做法啊。”
祁阔最后那句话显然是已经越了规矩,他面上是在说自己当初不该点头答应祁非同那小子跑到北疆去玩,可实际上又是在敲打皇帝,说明他与赵灿的关系。
这话如果换一个场合或是其他身份的人来说,赵沛定会龙颜不悦,但窦蔻和祁阔一前一后来他这集英殿,担心忧虑的皆是自家儿女之事。虽说北疆起战,身为大宗人,不论身处何地都应该有一颗保卫家国之心,但做父母的就算知道这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又如何,谁又能真正舍的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将他们毫不犹豫地推向战场呢?
赵沛兀自叹了一口气,听得祁阔心里一惊,但皇上终归还是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难为他,差王群将他送至了宫门之外。
窦蔻从冷清的偏殿走出来,赵沛伸手将那封信递给她。
“多半是画给你瞧的。”这话虽是平淡,窦蔻却莫名听出一股子醋意。
她没有先看信上内容,倒是比划了起来:“许是灿儿知你爱看画。”
她方才在里面听得真切,晓得信上是一幅画,于是故意这样说,看起来像是在安慰赵沛。
打开信纸,画上内容果然笔触稚嫩,说好听点是古朴,说难听些就是丑陋至极。窦蔻自然知道这些年在宫中多是祁非同那孩子陪着自家儿子玩耍,逢年过节总是爱从外面街上淘许多新奇又古怪的小玩意送到她的景华宫去。
看着信上涂鸦,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孩子的模样,忽觉有些好笑,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她虽是大家闺秀,但行为处事从来不似小女儿一般扭捏作态,就是笑起来也是落落大大,未曾掩面。
赵沛不明白这样丑陋的画儿如何叫她笑得出来,但又不忍出声打断。
他许久没笑过了。无论是陈寄姿无时无刻不在的打压,还是朝中众臣的阳奉阴违,赵沛这些年早就失去了能够自由自在生活的乐趣。
他在天下广修园林,是寄情于淮东山水,珉西风光,那些园林的修建图纸不少是出自他之手,他少年时就希望能做个都作将,自己画图自己修楼阁,想到图中楼宇皆能变作现实,倘若日后能在其中揽月赏景,必定别有风味。做了皇帝,自然是无比轻易地就圆了从前的心愿,可他却抽不出身,到自己画中的园子里去逛一逛,哪怕是摘一朵花,吃一块糕也是好的。
他也许久没见窦蔻笑过了。哪怕是赵灿故意提醒,他也没曾涉足,到景华宫去好好看看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敢去见她,知她聪慧,从前自己在她面前就总是矮上一截。他乐得做哥哥身后的影子,却没办法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始终不是他。
天下人这样认为,陈寄姿也这样认为,哪怕是他做了皇帝,也还是无法消除这样的认知。
因为北疆起事的缘故,七日前便停了上元节的宴席布置,宫里这时候冷清的像是万千世界里的一叶孤舟。
如今舟上除了他还有一人。
做皇帝这条路纵使千般险万般难,可好像只要见她笑笑,心里的阴霾就皆可全部扫去。怎么现在才发现她的好呢?
“窦蔻。”
“嗯?”
皇帝突然出声叫住她的名字,哑女喉头滚出一声细腻又古怪的发音。
她站起来也只到他的下巴,于是两只眼便只好圆溜溜地望向他。
屋子里炭火充足,熨帖人心,她穿了一件碧色织锦外衣,好似当年那幅画上的小芭蕉,亭亭玉立,惹人怜爱。
赵沛忍不住放缓的语气,轻声呢喃道:“今夜陪朕一起赏月可好?”